王景禧日游笔记
九月初一日 凌晨，登舵楼，观日出。望见东南一带，岛屿起伏，即吾东登州沿海各山也。此行赴日本视察学制，随带翻译官杨庆鋆、书识刘揆，并学生王振垚等二十三名，送入宏文学院，肄习高等师范。日本文学士北村泽吉亦送眷东归，同乘日本邮船营口丸，分住一二三等客舱。清洁绝尘，往来会谈，宛如浮家，颇不寂寥。先日午后三时，由天津大沽展轮，本日午前十时，至烟台停泊口外，待医士验疫毕，始进口。船长以端艇送予登岸游览。至日本领事署茶话，周历市廛及租界。依山傍海，商贾辐辏，而街市极不洁。午后归舟。遥望北面芝罘山，与烟台对峙，成一山环。再北有四五小岛，则崆峒岛也，居民六十馀家，皆业渔，亦有农者。
赴日考察学制（光绪二十九年）
天津出发
初二日 辰六时微雨。十二时启碇东驶，天色开霁，风浪不兴，水作深碧色。三时一刻至刘公岛，持远镜窥望，有兵轮三艘驻泊其间。同舟有美国人指而华语曰：“此威海卫也。”傍晚，至山东角，遥见塔灯，其明如月。绕过成山，遂入黄海界。
至刘公岛
初三日 辰，登舱面远眺，水天相接，一望无际，作黑色，即俗所称黑水洋也。十二时，微见天际山色隐现，移时，群岛迎人而来，是为朝鲜群岛。山麓下水色作一缕绀碧，俄而舟出黑水界，水变绿，旋又淡黄，则大同江流所入也。再进则岛屿罗列左右，有若笠者，有若屋者，有若伏牛者，又有怪石突出水际，状如半身鳄鱼形。渔舟泛泛，往来其间。四时许，望见济州岛。
朝鲜群岛
初四日 辰，经日本五岛，再进为平户。遥见兵轮十馀艘，纵横海面，则佐世保军港也。过此，群山罗列，为日本肥前国。各山树木茂密，石磴层叠，阴翠晴岚，殆如图画。十二时，舟泊长崎，率学生同北村乘小轮登岸。至吾国领事官署小憩，遂往阅视长崎医学专门学校（浦上山里村字江平前千六九九番地）。校长田代正，延入楼上应接室，室内遍悬学生摄影，皆历次毕业生。田代言：“自吴先生汝纶来此后，得先生而再，然亦空谷足音矣。闻先生究心此道，凡吴先生所阅视及未及阅视者，当一一详为导观。”遂至图书室及图书阅览室，内藏东西各国医科书，及理化学科书甚备，又有各种医学报。至解剖标本室，有纸造各种模型，其手足股肱头部脏腑等标本，则皆真形，一一置玻瓶内，而浸以酒精。室中别有一方案，置酒精玻瓶九，则自一月至九月之胎儿也，予询何以得此。校长笑言：“凡病小产者，来请为施治，悉令勿弃所产，以备考验，以故积久而皆备（亦有从民家购得者）。”此室，非特许不得参观，即学生亦不轻入也。至准备室，则各种植物动物标本、各国药品悉具。至助手室，则凡教员实验各事，或制炼各品，一人不能作者，助手助而料理之。架上置玻瓶极夥，凡各种疫虫皆贮之。日本所谓虎列拉（霍乱病），又有近世所谓黑死病者，皆有疫虫。虫极微细，以显微镜视之，略可分别。凡病之传染，皆疫虫随口鼻之呼吸而入。故西人防疫，蒸烧甚严，为杀疫虫设也。又有腹内各虫，是日所见者，曰无钩绦虫，曰篦形二口虫，馀则吾国所谓蛔虫、寸白等类。坐观移时，出历物理学教室、化学教室、生理学教室、病理解剖实习室、细菌学教室、药学教室、制炼室等，皆教员讲解，学生笔受。其各种实习，亦皆教员指点，学生依法实验。此校共分二科：曰医学科，曰药学科。医学科四学年毕业，药学科三学年毕业（课程表别录）。现在学生共五百馀人，皆中学校毕业后，经考选而入，大抵习医科者多，习药科者少。非毕业后，不得出为医员及自行营业。以视略识之无，即俨然自命儒医，杀人曾不转瞬者，其相去为何如耶？校内附属病室，未及往观。至狂犬病治疗室，即猘犬啮伤病也。凡被伤者，治疗一不如法，便致不救。此室旁通饲养动物小室，内蓄犬兔数头。凡被伤者，以其血点犬兔，复以犬兔血点病者，则病可轻减，易于施治。又凡某处有狂犬，与之邻近者，恐多传染伤人，则速以点过之犬兔等血，一一点之，为预防计，盖治之于已然，不如防之于未然。轩、岐、《灵》、《素》，亦言之綦详。此又不独医学一端也。阅毕，复至应接室，田代为言此校沿革甚详。其初欧西传教士渡来长崎，兼施医术，国人从之受学者甚少。安治四年，和兰医官某来长崎，经本邦聘为教习，今标本室内所存纸造人体模型甚黯敝者，即其所制，故今尤加意保存，以为纪念。又言：“中国此时，亦宜急设医学，不第慎重民命，实足为国人信从各种实学之先导。日本维新之初，议论沸腾。后知西国医法之确有实效，因之各种学科，亦渐次推行无阻。”予因言：“即如吾国牛痘一法，亦传自欧西，其始信从者鲜，近乃盛行。然医者不求精进，知其当然而不究其所以然，以故略见流弊，又增阻力。医学一端，凡体质禀赋之各异，气候风土之不同，必融会贯通，始能得其确效。吾惧夫或胶柱鼓瑟，或沿袭皮毛，如今日纷纷之讲新学者，徒滋诟病。世无扁、仓，未易言也。”田代喟然。六时归舟。
至日本
参观长崎医专
吴汝纶曾至此
胎儿标本
疫虫标本
此校分设医学药学两科
狂犬病治疗法
荷兰医官
西医之议
初五日 辰，偕北村、梁孟阅视长崎造船厂。厂，襟山带海为坞，地势宽阔。执事员先导至标本室，观各种汽船形式，精肖绝伦，皆本年曾陈列于大坂博览会者也。凡作一船，必先详绘各细图，图定后，则依图先作一缩小若干之船式。凡汽机舱舵，细至一钉一板，无不备具。有不合者，则改作之，以迄于成。是为标本，然后依式制造。以故无论载重若干吨之船造成后，无不适用。现正造一载重五千吨之商船，名日光丸，工作万声，遥闻数里。遍历木工金工各厂，皆以蒸汽运机。其细工则藉蒸汽磨电，引电运机。工人达二千七百。厂中一律皆电灯。船坞中，有法国兵轮一艘，船身触礁，觅此厂为修理。此厂为邮船会社资本所立，然政府有所制造，亦多交其承办。日本近今航行内外海各船，悉出此厂所制。民力之关系于国家，如此之重且巨哉。午后三时，归舟，四时，开行。过平户海峡，经壹岐岛之南。夜过元海洋，颇觉动摇，同人有吐者。
长崎船厂
造船必先绘图制作模型
初六日 辰六时，傍三门岛停泊片刻，候医士验疫，即开行，至门司下碇。其验法亦不等：三等客，皆诊脉视舌；二等客，但视舌；一等客，则望望然问人数而已。门司与马关东南西北对峙，为入日本内海之要港。十一时，开行。两岸山色，秀蒨宜人，超绝尘外，世所称海上三山，虚无缥缈，要不如身历其境者，一豁俗襟耳。
分等验疫
初七日 辰七时，抵神户，即率学生乘小轮登岸。日本驻津领事有函致神户税关，行装悉免点验。至神田旅馆小憩，购汽车券，登车，向大坂发。经住吉、西宫、神崎等处，皆停片刻。约一时，即至大坂。寓川口张元臣许。食后，散步市廛，极为宽洁，多遇吾国人。张元臣云：“神户华商约三千人，大坂约五六百人。统日本全国，约华商二万馀人。”
日本华商二万馀人
初八日 辰，阅视大坂高等工业学校。此校为文部省直辖，校长安永义章，工学博士也，为言本校宗旨，专为养成将来从事于工业者。其教科大别为三部：曰机械工艺部，曰化学工艺部，曰造船部。机械工艺部，置机械科之一科；化学工艺部，置应用化学科、染色科、窑业科、酿造科、冶金科之五科；造船部，置船体科、机关科之二科。学生各就一科专修之，修业限三年（各科课程表别录）。先观机械科、船体科工场，有各种汽机及镟盘、丸锯、带锯等机械。观机关科工场，有熔铸炉、送风机、起重机、蒸汽锤、水压唧筒等机械。学生一一皆以工作为实习。次观应用化学科工场，次观染色科工场，有单丝、片布、綛丝各种伸张强力及弹力验定器，校长为予试验之。置丝若布于机器上，视其丝伸长若干而断，则知其柔韧坚松之度，而优劣显然。其捺染各学以外，皆备有显微镜及热度表，用以试验而得其定衡。次观窑业科工场，则学制玻璃料及各种陶磁器之所也。观酿造科工场，有显微镜大千三百倍及千五百倍者四具，学生正查视细菌等。如饮食等物发变，面上每起一种白毛，皆细菌也。以镜视之，其上为圆锥形，其下则茎须根荄，悉历历可辨。酿酒所用之曲，亦细菌含有发酵性者所成，故必详验其有毒无毒，酿造乃能纯良。又有造冰机器等。校长一一详说，不能悉记。是日正值大雨，同观者皆未携雨具，周行各场，衣履沾濡。最后至讲堂稍憩，极宽绰明厂，雨亦渐止。统观此校注意之所在，大抵教员讲授，学生实习。既能其事，复求其精，不仅以空谈名理，毕乃事也。校有吾国学生五人，习机械科及应用化学科，正授课时，未得晤话。
大坂高等工业学校
弹力验定器
细菌形态
阅毕，出赴大坂市立爱珠幼稚园阅视（东区今桥三丁目），园长为高等女校卒业生，未询姓字。先至标本仪器室小坐。各种植物标本，及保育开诱诸器咸备（诸器具谓之恩物）。园长出画册示予，皆其国历史等事，有关于儿童修身伦理者；又出各种恩物，详言保育开诱之意，大抵以开启知识为主。北村言：从前幼稚园重智育，今则体育德育视为并重，十数年来，逐渐改良。凡以各玩具导诱儿童知识，稍涉困难，恐伤脑力，今俱改为容易而有意趣者，较前更为有益。儿童自四岁至六岁，为入园之期，每日不过三小时课程，亦恐因太多而致损也。观音乐体操，其室名游戏室，宏阔洁爽，地皆铺板。保姆二人，一人鼓琴，一人率之，同声唱歌，俯仰中节，步伐娴齐，群儿欢甚。稍息，为游戏体操，保姆出小旗红绿各二，使二童各戴帽，各执旗立指定之地，群儿分两队排立，每队同时各出一人，执旗竞走，绕戴帽者之前而归，以次各接旗竞走。如某队先走毕，则共拍手为贺，某童迟缓，则欢笑之。操毕，皆按队徐行。至院内，则跳舞歌唱，自乐其乐，喧而不嚣，戏而不野，尤为可爱。至各保育室（一名开诱室）观保育各课，曰：六球法，三体法，积体法，置板法，置箸法，置环法，图画法，及刺纸折纸豆细工等法。又有耕作理解计数说话等事（课程时间表别录）。群儿列坐，几椅皆适合身度，此卫生所极宜注意者。保姆取幼童所折纸燕、纸蟆、小船等，令其持赠。予学作彼国语赞之，群鼓舞色喜，不似我国小儿见外人状也。其经费大半出于市内公资，富家亦多捐助金，存作基本，以其息作为额费。亦有收保育料者（如脩金之意），然为数甚轻，民家易于措筹。此园建筑及置备物品开办等费，达八万馀元，亦可见市内殷富，视教育为尤重矣。阅毕，已过午。顺途阅视市立小学校，此即日本全国普及所极注意之国民教育也。校分寻常及高等，寻常四年，高等四年。儿童就学之期，以满六岁者为始。
大坂市立爱珠幼稚园
幼稚园德智体并重
保育诸法
予以日语赞扬幼儿
自入此邦以来，见夫吏勤其职，工善其事，商习其业，兵服其职务，农易其田畴，男妇熙熙，一无游惰，其原因皆由全国普及之小学国民教育而来。所谓国民教育者，谓有普通之知能，能胜国家之职务，始足为此国之民。无普通之知能，则虽有耳目心思，虽有手足肢体，而一无所知，一无所能，有此人几如无此人，且须仰给于人，直与废人等耳。是故兴学为立国之根本，而小学之国民教育，尤为根本之根本。其程度绝不求高，但求切于实用；其科目，寻常则修身国语习字算术体操手工唱歌（二者为随意科目），高等则加地理历史博物理科图画裁缝。原其精神之所贯注，则首以忠君爱国之意念，印之于脑，以日常必需之知能，备之于身。无论何科，皆本此宗旨为教授，以故受一般国民之教育，乃能具一般国民之资格，具一般国民之资格，乃能担任一般国民之义务。同其伦理，同其知识，同其技能，乃能同其心力，国家所以有无形之团体也。无地无学，无人不学，毕业以后，年甫十三四耳，为士为农为兵为工为商，皆本其忠爱之心思，尽其当为之职分。学道爱人，学道易使，至哉圣言！括尽政治界教育界矣。故予观此校，略其形式不书，第绘其精神，以讅同志。其外容，则教室衔接，便管理也；男女异室，示远嫌也；讲堂特别，昭郑重也；教员悉师范毕业者充之，无冗滥苟且之习也。如是而已。归食于丰乐园，为吾国馔式。北村言视察过劳，非旅人所宜，应小饮以益体气。晚六时，至停车场。八时，向东京开行。电灯朗映，夜色甚佳。假寐至晓，殆已千里。
国民教育
兴学为立国之根本
初九日 辰八时，至东京。雨中，留学诸生数十人，皆远迎至新桥停车场。宏文学院招待人松林亦至，言“学生宿舍已备齐”，即率学生至小石川区，始知于宏文学院外，相距二里许，别立一塾，室系新造，尚多未就。大雨中寒甚，安置略定，即赴本乡区六丁目伊势荣旅馆，叶生基桢为预赁定之所也。自昨夕发大坂一千馀程，至是已一日夜不得食。行箧携有白酒，海外重阳，雨声杂沓，聊谋一醉。晚，冒雨至宏文学院，晤嘉纳治五郎，议学生课程。
至东京
初十日 仍雨。辰以电话询杨星使枢、马参赞廷亮（此次送来学生归马参赞监督），俱外出。午后，诣使署，尚未归，知今日递国书后赴各署会晤也。至山东师范学生监督方燕年同年及直隶武备学生监督赵理泰处，皆不遇，冒雨归。
星使杨枢
十一日 雨。宏文学监黑木千寻来寓，商学生课程，并请选派学长（渠谓之部长），即派定胡家祺。午后三时，至嘉纳宅，同至外塾，学生齐在讲室见面，嘉纳演说。
宏文学监黑木千寻
十二日 雨。未歇，电话致使署，请其早知照外务省、文部省等处，约期视察各学校。午后，陈君榥字乐书来，现肄业大学校工科，笃志向学，人尤纯谨。谈此邦学制甚畅。
十三日 仍雨。诣铁侍郎良、刘观察永庆处，皆大演习陪观者。至使署，晤杨星使，因与马参赞议定学生课程：曰教育学（附心理学），曰教育制度（日本欧美），曰教授法（附编纂教科书法），曰学校管理法，曰地理学（附地文学），曰历史学（附近世外交史），曰法制经济学，曰数学（分数小数开平开立代数），曰博物学（动物植物矿物生理），曰理化学（物理化学之实验），曰日本语文，曰体操（普通器具兵式）；又每星期内，参观学校一次，至第三学期，每星期二次。拟于日内同晤嘉纳协订，即行开学。
议定留日学生课程
十四日 辰，至标本仪器商处，阅看学校用品，甚精备。因思直隶开办学校，已逾一载，凡垩笔石笔石版墨水及动植矿物各标本、理化学试验各仪器，一切购自外洋，若学校林立，势必不便取给，将来归国后，会商同志，于师范堂内，附设学校用品科，选聪颖朴诚、稍读书而通文义、年十六岁以上子弟数十人入之，教以博物学及浅近化学，学作各标本用品等，不过半年，便可毕业。所造各品，专售作通省学校之用，为益似不鲜也。午后，至上野公园观动物园及博物馆，凡世界古今各物有关于政治学术人种风俗者，无不备具。至团子坂观菊人形。归至帕诺拉玛馆（㡠画之意），观油画德川上野之战。晚赴公使署之招。
思归国后设用品科
十五日 辰，由饭田乘汽车，至青山练兵场，观演习兵式。是日为天长节，例有此举。日皇戎装乘骑亲临，凡马步炮工辎重等队，严明整肃，是不难也，所难者，自将佐以及兵卒皆曾受国民教育，人人富忠君爱国之思想耳。场外观者，逾数万人，男女老稚，骈阗鳞萃，皆脱帽致敬。十二时，观毕，归。沿途遍悬旗帜，各校亦悉放假，男女生皆着学校制服，犹络绎于道。
日本天皇戎装亲临军事演习
将佐兵卒皆受国民教育
午后一时，赴直隶留学生欢迎会，到者五六十人。嘱予演说，因言：国之振兴，基乎教育。我国文化开辟，逾四千年，形上形下，灿然美备，但化裁通变，因时制宜，称古而鄙今，逐末而忘本，殆两失之。今者一国之学，不足当竞争最剧之时代，必合世界之学以为学，乃可屹然自立。现在学堂设立，尚在萌芽，非嘉种之难求，实上农之不易。诸君不惮万里，海外求学，既多受外界之刺激，爱国之心，自必百倍增进，他日学成归国，树艺滋培，责无旁贷。但勿以萧为艾，勿以莠乱苗，翘望有秋，其不远乎！终席后，共撮一影，以为纪念。
赴直隶留学生欢迎会演说
十六日 辰，至文部省，晤总务局长冈田良平，及属官野田义夫，即为吴挚老讲教育行政概要者也。至外务省，晤总务长官珍田舍己、翻译官岩村成允，约定自明日起，视察文部直辖各校。
至文部省及外务省
十七日 直隶来学速成高等师范诸生，是日开学。辰九时，至宏文学院见嘉纳校长，马拱辰监督亦至，同至外塾行开学礼。校外高揭国旗，旗黄色绘龙，与日本国旗交映，亦盛仪也。诸生齐集讲室，为说来学宗旨，勖其互相砥励，并嘱分纂讲义录。午后，阅视东京市立常磐小学校（日本桥区）。至则文部省所派陪视员野田义夫文学士已先在，教授导观各教室。出学生统计表示我，现在男女生一千馀人，教员男女共二十馀人，男女异其教室（课程表别录）。分寻常小学、高等小学，寻常四学年，高等亦四学年。学童年岁满六年者，入寻常小学；四年毕业，入高等小学。教员皆师范毕业生，教法秩然。每一教室，约容学生六七十人，一教员教之，称各级教授（一人教一班）。盖小学教员，尤须注意儿童之身体性质，故不用合级教授（一人轮教各班）。此校修成甫三年，皆楼房相连，便于管理。学生出入教室，皆按步法，二人成列，绝不紊乱，尤为可法。阅毕，教授以女生所作随意画临摹画真草书为赠。北村为言，此名学生成绩品，每月学生所作，存数纸于校长处，年终比较之，并示本生，所以考其进步。
直隶留日学生开学典礼
常磐小学参观
十八日 辰，阅视东京第一高等女学校（浅草区）。此校为东京府立，东京府派视学官御园生金太郎来陪视。校长伊藤贞胜，年约五旬，蔼然道气。此校毕业期限五学年，高等小学校四年毕业者，经考选得优等，入此校第三年班（三学年毕业），次优者入此校第二年班（四学年毕业）或一年班（五学年毕业）。在高等小学校修业满二年以上者，亦可应考选，统入第一年班。修业五学年（高等小学缺二年故也。总之合高等小学及此校共九学年，亦有缩短一学年者），不入选者，仍归小学校本班修业。其大意与男子之中学校同（课程表别录）。先至室内运动场，观二年生游戏体操科，为回旋运动，连锁运动，女教员教之。其周转随洋琴之音节，计三十分钟。次为徒手体操（亦名美容术，言正其容体也），则男教员教之，亦三十分钟而毕。次观二年生音乐科。教员先将歌谱书墨版上，学生用铅笔照录毕，教员以洋琴按谱教歌，其歌意皆历史及忠爱各事。教毕，则全班立而合唱。是日所教歌谱，名“赤十字”。赤十字者，战时所备治疗受伤各军之军医队也（无论敌兵己兵皆尽心为治疗）。日本赤十字会，日后为之总理，疑即其意。北村为言，此科仍为音乐中之唱歌，非专教音乐（东京别有音乐专门学校）。次观三年生数学及英语科。数学以开平开立为限，五年生得加代数几何。英语课本，则本国自编，吾国尚无此种课本也。教员亦女师，英语极娴熟。次观三年生裁缝科，所作皆一律（衣物针线皆学生自备），运针甚速。次观图画科，分几何画（用画图器械以角线点面法写各形），临摹画写生画（教室之外普栽各种花草，名曰花坛，学生就而摹写之），皆随时考案，以试其心思。此外修身国语历史家事割烹地理理科作文习字作法（学操作习礼仪）各科，有同在一时间而未及观者。阅毕，校长复导游各室，如通常教室、特别教室、藏书室、图书阅览室、理科标本室（与教室相通最便）、生徒控室（来学及课余休憩之所）、整装室（女校所特有）、休养室（忽然有疾者暂息于此）、作法室（习礼之所）、教员室（教员皆不住校，授课暇即在此稍息，惟男女教员同在一室似未便），最后至讲堂，可容数百人，为行祝祭大仪及卒业式所用。讲修身学亦在此堂，每月一次。盖使全班生徒，视修身为最重要，且受一般之教育也（教室为各科授课所用，讲堂则全班同行大典所用，制最善）。此外或有临时谕告生徒之事及开温习会（数班学生同到以示比较之意），皆用此堂。堂正中作龛，供御像，极庄严。两傍有二像，一为菅原道真，一为新井白石云。综观各室，皆清洁无纤尘，采光通气之法，尤极讲求，盖注意卫生者至矣。此校本年八月始竣工，房舍在东京女学校中，亦为第一（别有细表）。女生十一班，共四百八十八人，年最长者二十岁，最少者十二岁。午后一钟许，至酣雪亭早食。食后，至上野公园，观帝国图书馆。层楼数级，合世界各书图报纸，分别部居，以待观者。有观书室，每日来见不下千人，井井有条。吾国宋元椠本数十种，为近世所不可见者，得纵观之。黎氏采刊古佚丛书各种，亦未备也。是馆创立于明治五年，不过七万馀册，今则甲乙部已达三十八万册。虽较之美国图书馆，为数尚减，亦足抵百城矣。司书官西村竹间，须发皓然。
东京第一高等女校
红十字会
英语课本本国自编
参观帝国图书馆
十九日 辰，阅视东京市万年小学校（下谷区）。野田及御园生，仍陪阅。校长矢岛龙之辅，殷殷讲论。凡至一室，皆与其生徒演说云此中国贵宾来观，尔等应如何勤学，学生皆起立，与客为礼，彬彬有度。此校为市立，皆贫民子女，不收学费。男女生约二百馀名，一年生分甲乙级，异其教室。二年三年四年，则同一教室，而别其坐位（如足一班之数则仍分室教之）。凡在下谷区者，皆来就学，他区亦得附焉。每年用款，约二千九百元。学生所用笔墨纸簿手巾铅笔针线裁缝用布等，皆由校备。字帖砚石算盘等，皆借与用。每教室容七十人，因教员不多，视学生程度，一班中分甲乙级教之。如同一时间，甲级习字，乙级学算，但不与唱歌同级，防淆其心也。体操则都为一班。吾国初立学，经费困难，尤宜取法如此。午后往观女子师范学校高等女学校之运动会。运动会者，每年一次，合全校诸生，为各项运动。来观者数千人，寂坐无哗，赞赏者但鼓掌而已。名目四十有二，有写生竞走，裁缝竞走，割烹竞走，插花竞走等，以最敏速者第一人为优等。有赏牌，分二等，视指定之钟点逾否为甲乙。此校附属小学校，小学生徒所演，有所谓决死军者，女子师范各生，达二十岁左右，练器具体操，步伐整齐；演障碍物竞走法，跳步如飞。虽在女子幼童，不忘战意，可畏哉！四时会毕，同唱国歌，尤极缠绵忠爱之致。校长林吾一氏，立观而不坐。各教员则躬自布置，不假手小使也。晚，外部招饮红叶馆，风景高旷。总务长官珍田舍己为主人。有舞妓，演各曲。末六人举我国旗及日本国旗各三，为交互状，示睦谊也。食品中有寒天一种，如吾国凉糕，亦作两旗交互状，例得携以归。夜中，大雨。
女校运动会比赛项目
女子幼童不忘战意可畏哉
二十日 辰，雨未歇。是日为日曜，各校皆休业，一日未出门。鲁生弟自宏文以电话来告，有学生欲附直隶速成师范班，当即答复。东京无处不通电话，虽有要事，可不出门而通话对谈。如必须面访，则先用电话，询其是否外出，或竟约定时刻。凡一顷刻间，飞骑不能到者，一二语即办一事，省节时力，为用大矣。叶希贤、丁维椽、许任世、周子畏来。
东京无处不通电话
二十一日 辰，阅视东京府立第一中学校（麹町区日比谷町）。校长胜浦鞆雄，为高等教育会议议员，即吴挚老丛录中所载，为定中学堂课程三次者也。学生达八百人，经费年仅两万馀元。胜浦言：房舍狭，学生多，办理不易，现在添修教室。周阅各班学生，大别不过十五六七岁，皆由高等小学校考选而入（别立表以明之），大致亦如高等女学校。日本各学所定学年之始末，皆大概相承接，以故学生既毕此校业，距应入之校考选时期，皆不甚远（如吾国八月乡试则决定次年三月会试之例）。吾国学堂初立，小学中学学生皆二十馀岁，是不得已之举。稍迟数年，亟须划定，方不误学生程度。现在直隶各县所办小学，其程度低于日本之中学，而高于日本之高等小学。以是推之，直隶现办之蒙学八年，实为日本之寻常小学四年，高等四年。各县之小学堂，将来俱应名为高等小学堂，为一邑之模范。各府中学堂而外，应急设各种实业学堂。省中之大学堂，实应名为高等学堂，如日本之高等学堂程度，分科授课，为京师大学堂之预备。而现在中学堂课程除英文外，尚不如县立小学科目之完备，宜急筹改良也（应改现在之蒙学曰初等小学，为全国普及之国民教育；现在之小学，为高等小学；现在之中学科目，宜再加完善。此外宜多设各种实业学堂。现在之省城大学，应名高等学堂，由中学堂毕业生考选为京师大学之预备。其六岁以内之幼童，应视地方经费之赢绌，于小学堂内附设养蒙园如幼稚园课目）。午后，观教员授理化学。学生案上皆有瓦斯管，备热化试验之用。其馀授课，皆略观十分钟时（课程表用书表别录）。最后，至讲堂，设备亦如前阅各校。至体操场，观角抵术，二人相持，地铺厚荐，虽仆不伤，教习言此名柔道，亦名柔术。观击剑术，则皆以铁网罩面，以革蔽身，用竹作长剑，尽力击刺，以中要害为主。教员亦蒙面裹革，由学生奋击，口中亦作呐喊声。骤观可骇，实则注意体育者至矣。兵式体操，则皆持单响毛瑟枪，不异军队之演习。又每年由教习率领作行军队，春秋二次，往往出外二十里许，次日始归（约中里一百二十里）。又教习率学生旅行，搜求动植陆海各物标本，以验学生进诣，而等第之，学之所以实也。校长赠考察勤惰表、用书表、检定成绩表、预算表、检查票、明细簿、教室日志等，详为解说，皆条理可法。是日，校内伦理教员雏田作乐文学士同导观，为言中学校有教室主任，主任者，例如理化教室，虽不仅用一教员，而于数教员中，择一人专理此室事。任专则事皆不繁而理，当仿行之。
东京府立第一中学
中国学堂急筹改良
体育课开设柔道击剑兵式体操科目
二十二日 辰，阅视东京府师范学校（赤坂区青山北町）。校长泷泽菊太郎，教育家也。导观各教室及讲堂等（课程表别录）。教室内每一人几凳皆相联，几面以铰链附其下，可以折上放下。学生入座，俱由右达左，先将几面折上，坐定后，再将几面放下。其距离之远近，与身体恰合，看书时，将几面折上，置书，作上高下低之平立度，不平置也。平置则书之上行距目远，下行虽近，又须低头，且人之目光宜平视不宜下视。平置则须下视，平立则恰平视，可以不低头，不伤目。理化教室几凳，则周围一室之三面，教坛据一方，学生坐，以次递高。一几容二人，通室相联。前一人所倚之坐，即后一人所据之几之外面。不费木工，不占多地。师范生皆有寄宿舍，及自修室。自修室容十二人，尚绰有馀地。每几四人，二人据一面。几正中，置两面之小柜以限之，内可置文具，上可置书。壁上皆以木架板，为书阁，制作尤省便。寄宿舍二十四席，容十人或十二人，卧具皆自整理，扫除亦轮班任之。学生在教室自修室之时多，寝室则白昼一律开窗，以通空气。其馀标本图画各室，以及食室浴室炊室盥室，皆位置得宜，逐一细阅（有图别附）。直隶所设之师范学堂，教室十二处，虽近而不联属，殊不便于管理。且有寝室而无自修室，有教员卧室而无教员休憩所，远距半里，往返尤艰，宜改良也。此校设预科及讲习科。预科者，高等小学毕业，或程度稍不足，则入预科，修业限一年二年。讲习科者，无论男女生，毕业高等小学后，复在外自习二三年，有教员志望者，考选入之，一学年或六个月，即毕业，可充寻常小学教员。我国师范不足，经费不裕，尤宜仿行。野田言：现在小学教员，俸给不优，东京学生，大半欲入中学，不欲学师范，且毕业后，服务十年，不如由中学递进。故此校四百馀人，为东京府籍者，仅三之一耳。又言小学为国民教育，且全国普及，师范尤宜著意。现在日本有教育责者，更注意于此。此校附属小学校，男女生五百三十六人，分十四班，别有教员专掌之。而以师范各生为实地授业，称曰教生。大抵教室中或教员授课，而教生旁观；或教生授课，而教员指点。参观阅五时而毕。校长以师范生所作木金工数品、小学生所作泥细工纸细工各品为赠。晚，至浅草公园帕诺拉玛馆，观庚子天津事变写真画，无异身临其境，痛心无似。各剧场外，百货杂列，有大劝工场。东京市外之来游者，男女相属。至观音院古刹，有喷水像，颇可观，殿内焚香膜拜喃喃祷祝者相接也。
东京师范
巧妙的学生课桌
自修室
我国尤宜仿行
庚子事变写真画
二十三日 辰，阅视东京府女子师范学校（小石川区竹早町）。此校与府立第二高等女学校同地，并附属小学校，即前日观运动会之所也。女子师范学校，卒业限三年，服务限五年（课程表别录）。校长林吾一导观。其教室讲堂等，大致与师范学校同，惟自修室即为寄宿舍。因言：国俗皆以席地为便，男校自修室用几凳，寝室则仍席地。女校，除教室一律用几凳外，自修时仍以席地为便。寄宿舍皆席地，故不再设自修室。室内可容十二人，瓶花低几，书卷森罗，清无纤翳。卧具别置一室，加扃钥焉。寄宿舍由女舍监掌之，参观者非特许不得入，立制綦严。
东京女子师范学校
观理化、教育、裁缝、国文、地理、历史、体操诸科。至割烹教室，炊具刀砧皆备。有二灶，一为洋式馔，一为本国馔。此邦烹饪，不甚发明，然皆从教育而来，亦未可厚非。观各毕业生所作写生画数十幅，皆绢本，神采生动，瓯香馆不足多矣。习字无不悬肘，皆松雪笔意，娟秀宜人。此两端亦为吾国所不及，对之汗愧。阅作法教室，校长持用具相示，有酒盂酒樽刀箸盘匜等物，内则子事父母妇事舅姑遗意，何图于海外见之！此外浣濯室（自行涤衣之所）、理发室，为他处所无，盖师范生无不住校者，每星期距家近者，可一归省，馀皆不得外出，故设备尤完全。《葛覃》不废浣濯，礼失求野，三叹不置。
割烹教室
观高等女学校，大致如前日所观。野田言：师范生皆官费，校内一百七十馀人，高等女学生皆自费，达四百馀人。两校并立，教员教室及理化器械等，可以互用，经费尤省，且征自费者之授业料（即学费之意），除用出外，尚有赢馀，可以补助师范生经费，于此可悟办事周转之法。附属小学校，则男女并授。师范女学生，亦实地授业为教生。其教导幼童，较男生尤善。又卒业高等女学校后，不必入讲习科，亦时有为寻常小学校教员者，谓之准教员。我国师学久废，女学不兴，为童子师者，又皆因循苟且，窒聪塞明，呫哔坐荒，一何可叹。午后归寓，拟访井上哲次郎，电话询之不值。
高等女校
二十四日 辰，阅视高等师范学校（小石川区大冢洼町）。此校为文部省直辖，故府视学御园生金氏，今日不陪视，校长即嘉纳治五郎，曾游历吾国者也。校舍今岁甫竣工，共阅三年始成，构造尤备。高等师范之宗旨，以养成师范学校中学校之学校长及教员，兼研究普通教育之方法。学科分预科、本科、研究科、专修科。本科为五学部：曰国语汉文部，曰英语部，曰地理历史部，曰数物化学部，曰博物学部（有细表别录）。专修科：曰修身教育专修科，曰英语专修科，曰地理历史专修科，曰物理化学专修科，曰国语汉文专修科、修身体操专修科。预科限一年，本科限三年，其程度较师范学堂课程，更加精深。专修科限二年，其程度则为充师范学校中学校高等女学校之缺员，应其必要而置者。研究科，限一年以上。此外又设选科，凡有师范学校中学校高等女学校教员之志望者，得选本科各学部中之一科目或数科目而学之。但无论选何科目，必须兼修教育学。其授课仍与本科生徒同在一部，学期亦限三年。先阅图书室，层楼三级，插架无隙。吾国书籍，亦大致全备。其条规则一仿帝国图书馆。次观讲堂，闳阔能容二千人。阅理化、博物、图书各特别教室，皆有标本室、准备室及生徒实验室，与教室相连属。动物室中，有全骨一具。各校皆纸造模型，此则真骨，细阅移时始去。历史地理室中，有石鼓文拓本高悬，为说概略。教员持图画二人皆唐代衣冠者相示，言此系唐时遣名僧及学生等一百二十人，往中国留学，共乘一船，此监督安倍仲麿也，至中国，食邑五百户，赐姓为吴；归国后，仿唐制定冠服形式等级。变法以前，皆沿旧制。因思日本名称习俗，沿唐宋时代者颇多，当日受学我国而来，此日取法欧西，学校如林，我国又复受学而去。学不限以方隅，不唯其名唯其实，灌输交换，匪只公例，抑亦优劣胜败之主要机关乎？校内教谕五十馀人，皆一时名家。后藤牧太之理化学，那珂通世之东洋历史，桑原骘藏之东洋史教科书，元良勇次郎之伦理学，邱浅治郎之生理学动物学，皆经编译处翻译，今为直隶师范学堂教科书者也。此校学生，皆笔受讲义，教员亦不专据一书。讲授时，皆详审精确，反覆以尽其致。听汉文讲师宇野哲人讲授“左氏传”及“老子”，学生皆极意体会。吴挚老谓此邦不复措意汉文，殆为中学以下而言。此外金工室、木工室、食堂、操场，皆周历一过。嘉纳赠小学校教授细目一册，因言：“此校附属之中学校小学校，迟日可一往观。”是日，野田义夫偕其妇来，亦高等女学校卒业生也。晚，至本乡馆劝工场，百货杂陈，电灯照耀如昼。
高等师范文部直辖
无论何科必须兼修教育学
日遣唐僧
后藤牧太
汉文讲师
二十五日 辰，阅视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本乡区汤岛三丁目）。校长高岭秀夫谈片刻，其干事导观各处。先物理教室、化学教室、图画教室、博物教室，学生亦皆笔授讲义。至各标本室，大略与昨观之高等师范学校同，历史地理，亦皆有标本室。教员一人，正翻阅各地图，为言凡教授地理，必须先本处，次远处，先本国，次邻国，由近及远，万不可忽。因指吾国图言，其教授生徒之法，必先教近于日本国之某省，以次递及。其教授本国，则先由学校所在之地授起，亦以次递及。无论何处何学，皆是如此。次观裁缝、习字各教室。至寄宿舍，则层楼高敞，廊腰漫回，每室容十六人，各有寝台，栉比室中。卧具以白布外罩，尤为整洁，非复席地矣。自修室，假大讲堂为之，容四百人，一色皆电灯，每二人据一案。有额书言温气和，七十馀岁老教授南摩纲纪所书也。理装室，通自来水管，洗头頮面，皆以冷水，导者言于卫生上有益，亦习惯耳。食堂可容数百人，长案条列。饭则每四人一小蒸笼，热甚，菜则一炙一羹，人各为器，不杂羼也。壁上，悬一食谱表，某日早食用某馔，中食晚食用某馔，眉列甚详。询知是由学生公议，每星期一易焉。吾国学生多因吃饭喧闹，法之不善，抑又何尤！宜仿其意，照学生之饭资多寡，定为每人菜几盂，饭若干，由监督告厨役，凡照资可以办应时可以备者，详具食谱（或一月一具或两月一具），每星期前一日，学生公酌若干品，条书而阄拈焉。拈阄之时，先写定一星期日数，每日又分早中晚，拈得某品，即行填注，不得挪移，以呈监督，监督受而交厨役，并揭示于食堂。除不精洁不如数外，不得无故挑剔。每届食时，教习或监督一人到堂，观其烹饪不适者，及学生容止不正者，不按坐次者，哗者，踞者，笔记以呈校长，或亦息纷养德之一助乎！此校宗旨，为养成女子师范学校、师范学校女子部及高等女学校教员、兼研究普通教育及幼儿保育之方法。学科，分文科、理科、技艺科，修业限四年（课程表别录），服务限五年。亦有专修科选科，与男校规制相同。本校生徒三百四十四人，合附属高等女学校小学校幼稚园，共一千零三十一人。阅毕，至幼稚园，观群儿唱歌及游戏体操。操毕，教习以俗语演说史事，演说过半，即悬一图画示之，如“二十四孝”之类，群儿列坐，极为乐听。
女子高等师范学校
食堂食谱学生公议
午后，赴观菊会。先日，由宫内省具帖，其文曰“宫内大臣奉皇帝皇后两陛下之命，兹致敬意于某人贵下，来十三日于赤坂离宫御苑，开观菊会，招请”云云。二时由公使馆前往。地极幽雅，泉石清冽，树木蓊郁，红叶尤艳。菊类甚备，皆植于地，而覆以高幕。有一本一花者，高低一律，斜行而间栽之，一望无隙，而灿烂中别具疏落致，标名皆为贵品，施绣幔焉。有一本开至一千一百五十花者，其名赤城，色浅绛。有一本开至一千花者，其名金英，色黄，干之高低，花之层次，皆人工为之，而朵之大小，不相悬殊，则巧夺天工矣。日皇后亲临，随从者数十人，皆西装。行幄所在，凡檐幕栋柱，皆以小花五色菊饰之，团簇如锦绣，真菊世界矣。与吾国公使同班觐见，行握手礼，从西制也。树木掩映间，皆罗列几案，随意坐息。酒馔皆西式。军队以乐侑食。东西各国，自公使以下及本国官男妇不下千人。五时许，筵毕，归。
观菊会
日皇后亲临观菊会
二十六日 辰，阅视东京盲哑学校（小石川区指谷町），校长小西信八。此校专收盲人及聋哑者，亦直辖文部省。其馀公立私立者，有白痴学校、感化院等，多为慈善所开设，皆以教育感觉机能之不具者，或精神作用之缺损者，令其得自立之道为宗旨。日本初设此校，在明治八年，与教会合办，后乃独立，大概取法德美各国之制而变通之。有凸字法、读话法、表样语等，其教盲者，初亦用汉和文作凸字，教之用指端辨点画，以触觉代视觉，久而知其不简便，乃舍通常之字形，而以五十音字母，分配为各种圆点，缀合之以代字（教英文亦如之）。其书皆用厚纸，以印刷器械印为凸点，以手代目而读之。地图各种，亦皆凸起而可扪读，法乃盛行。其学科，分寻常科、技艺科。盲者寻常科，为国语、算术、讲谈、体操；哑者寻常科，为读方、习字、作文、算术、笔谈、体操。盲者技艺科，为音乐、针治、按摩；哑者技艺科，为图画、雕刻、指物、裁缝（有细表别录）。总使国无弃才，人皆自立，直可弥补造化之缺陷。先观教聋哑生法。教员以口之摄齐、唇之翕辟，示字之读法，不必有声，而缓缓教之，皆能识其字；复以手作表样语，指示其意，久之文义自通。程度稍高者能笔谈。至图画室，观女生数人，据案作画，神致静逸，不觉其为聋哑也。画皆设色工笔，亦有写意画。导观者云，将以寄美国博览会者。至针治处，观盲者针治病人，以手按穴，不爽毫发，针入亦极合分寸。至音乐室，聆其所奏，沨沨可听，非复俗响。有草书长幅，云是盲生所书，印章镌“不知姣者”四字，趣甚，笔势飞动有法，恐不盲者亦未必及也。小西云：“盲者作字无甚用，今废此科矣。”观哑者所作嵌木各画，有墨竹一幅，鸟一，蜘蛛并网一，看似浓淡墨画，实则以黑木之深浅者嵌成。尤妙者，一笔之中，墨有浓淡，亦以其木色之有浓淡者，配合之，神乎技矣。至雕刻、裁缝各室，则皆普通用物，自食其力，尚有馀也。其馀标本室、寄宿舍、食室、浴室等，设备甚全。校中有盲者戴眼镜与人言，亦作俯仰周旋之状。哑者亦修洁，不似痴聋。小西云在校数年，生徒不能一语者，久之，颇亦能言。因令盲生二人来，以予名刺及翻译名刺，按其作点字法，分令扪读，一字不误。又令女生聋者二人来，教员翕辟其唇，寂无声，而学生已知予姓字，以和文译汉音口答。据云，此二生皆不能言者，近则颇能发音。陶淑之功，不仅医治之力也。小西取纸册，倩予留题。为作十二字，渠喜甚。因言：中国此学未兴，残废之人，更无生路。闻烟台有欧西人，收养盲哑者教之，但是教会所立，与本国无影响，不宜诿而不顾，让之外人云云。又言：若仿点字法制字，亦殊不难。予因言：中国现亦有议作省笔字法者，无非欲令人皆识字。但其识认虽易，而按之通行所用字，仍与一字不识无异。予归国后，将仿其法作点字，专为教授盲者之用。字既省略，记认亦易。渠言：倘有所询，皆当忠告。如字可成，盲者明矣。当寄我一睹为快。呜呼，我国实学未兴，不盲不哑之人，尚皆在聪明未启时代，安得尽人热心，如小西校长者，一为发蒙启瞆乎哉！
盲哑学校
盲文衍变(https://www.daowen.com)
盲哑教育
哑者作画
议中国之盲哑教育
二十七日 星期，各学停课。辰赴高等师范附属之中学校，观运动会。此校与女子高等师范，仅一篱之隔，有至圣先师殿，并设博物教育馆。凡关于教育用品者皆备，以便参观。天津严范孙前辈子严智崇留学此校。至来宾席坐片时，观计算竞走、徒竞走等。昨日观大学堂运动会，有曰棒飞者，立二标竿，高约二寻有半，上浮置一横线，一人拄棒，飞越而过，线不少动。吾国军队，尚有习此者。至体操一端，学人则以为不屑，实则体质脆薄，日即颓惰，于力行一训，多所愧缺。三达德为入道之基，曰知（知育），曰仁（德育），曰勇（体育）。中西言教育者，殆如一贯。世界发明，日有进步，彼早力求实际，吾仍掉弄虚机，名曰守旧，而旧法荡然；侈号维新，而新机未蘖。《大学》言明德、新民，《中庸》言至诚动物，试思日新之说，仅作口头禅乎？抑将推而见诸实事也。能尽物之性，则能赞天地之化育。仅大言欺人乎？抑将有所发明而至于位育也。物之大别，不外动植矿化，此外无物也。自汽力电学之发明，往返二十日之程者，不二日而归焉。音问数千里而不通者，一时间而达焉。竭数十百健夫而不举之物，穷数月组织而不成之工，一二人移转之而有馀，一二时操纵之而已就。此不必巧算为之比例，而用材之多寡，人力之劳逸，时日之迟速，必有能辨之者，故曰可以赞天地之化育，故曰思诚者人之道也。而其原实在注重体育，绝无畏难苟安萎靡不振之习。古人运甓起舞，岂好劳哉！嘉纳治五郎，年近五十，其学校内角抵之术，尚躬自入场，年少者或不能敌。穷年矻矻，不以为劳，知伛偻罢软之不足有为，而贞固足以干事，非空言也。午后，赴中华园吾国留学者欢迎之会。晚至宏文学院。
严范孙
撑竿跳高
嘉纳治五郎，日本“柔道之父”
二十八日 辰，阅视东京高等工业学校（浅草区）。校长赴美国散路易博览会，代理者未通名刺，颇言工业之学，增助文明，振兴国势，与国家极有关系，不第制造百货，为裕财富国起见。颇劝吾国振兴工业，开办学堂，须先从平实处着手，以渐发达。其词微，其意深。此校教科，分染织科、窑业科、应用化学科、机械科、电气科、工业图案科、建筑科，其目有七，各为专门，三年毕业。科目之外，若伦理学、数学、物理学、化学、一般应用化学、应用机械学、图画、机械制图、物理学实验、化学分析、工业经济、工业卫生、工业簿记、工场建筑、英语体操等，称曰共通学科，无论某科生徒，于三学年间，配当其时间而课之，以为各修专门教科之基础（有细表别录）。先观制图室，各生画图，皆先摹实形，以为练习。又有摄影写真，作石版等事。盖无论何项工业，非图不能明显，故图为最要。次观定性分析室，次观应用化学科工场。有吾国学生一人，学作石硷（即洋胰）。次观机织分科工场，如纺纱织布、取丝、起毛、砑光、展宽、浆洗等各机器，皆用蒸汽力。次观捺染工场、色染分科工场。此五处，皆有教员率学生实修，一一为予详说。次观窑业科工场、水簸场等，则学造各种陶磁器者。次观电气机械分科场，次观锻冶室及机械科铸造室。此为最要，周回数十室，苦不能详。但每室所作各工，各有教员指授，学生自行实修。次观成绩品陈列所，窥豹一斑，已无异众山一览。盖不第拘守成规，而主要在发明进步也。各生入学之资格，凡毕业于中学程度之工业学校，及毕业于中学校者，由本校试验合格，自行认定，专修某科。但既入此科之生徒，不得再转学彼科，以防心志不专。此外有选科生、听讲生（入学以后专学此科而愿傍听各科之讲义者）及专攻生（毕业后仍欲研究者）共四百五十一人。此校附设工业教员养成所，及附属职工徒弟学校，及工业补习学校。职工徒弟学校生徒，以年龄满十二年以上十六年以下，毕业于寻常小学者入之，大抵皆平民有志于工艺者。分金工科、木工科，皆有工场，为现业之练习。吾国设立工学，当以此为始基，毕业速而收效易。徒事铺张，庸有当乎？
参观东京高等工业学校
石硷（肥皂）
研究生
二十九日 阅视东京高等商业学校（神田区）。校长松畸藏之助，导周历各教场（教室此名教场）。此校宗旨，为施商业上必要之高等教育。有预科（一年）、本科（三年）。又设专攻科（二年），卒业专攻科者，可得商业学士之号。附设商业教员养成所（各课程表别录）。其教授要旨、学科细目极详晰，暇时，当译录别纸。吾国商部初立，方议开办商学。今细察此校制度，非为教经商之人起见，实为教商业竞争商务保护之人起见。凡卒业优等者，若外洋领事署、本国税关银行会社等，皆任事焉。吾国留学此校者五人，王宰善、陆世棻毕业回国，已留为司中随办人员，似亦用违其长。窃思商部既开商学，仍宜多选派熟习英日文者，留学此校，再游历各埠，熟察情形，回国办事，取径较速。此校于吾国语，及英法德俄意大利西班牙朝鲜各语，皆有教习。吾国人张廷彦，在此为教师，为言“非通各国语言文字，于商业上必不能进步”，自是通论。观毕，至商品陈列所。楼上下共分四部：一工艺品，二农产及水产，三矿业品，四铁器机械及建筑材料。为类二十有四，几为无所不备。吾国制作各品，则别置楼下一室，磁漆器及织物为多，然尚不及百分之一耳。其陈列之意，凡品质之良否，产地之异同，采集及制造之次序价额等，皆鉴定而识别焉。此校距高等师范附属之小学校为近，并往阅视。校分三部（课程表别录）。第一部学生极整齐，其学科为寻常四年、高等二年，即入中学校；第二部寻常四年、高等四年。两部课程，与各校大同小异，而编制有法，教员皆高等师范卒业生，教法尤善，实足为各校之模范。每日东京内外、公私所立小学校教员来参观者，踵相接也。观第一部寻常一年生修身，二年生算学，高等一年生英语，二年生国语；第二部寻常二年生国语，高等一、二年生地理（一年二年生在一教室而别其坐次），三、四年生理科。细观其教授法，颇有他校所不及者。此外手工室，讲堂兼唱歌教室，屋内体场，皆阅视一过。时诸生正体操，高等者男女分别，亦极应注意也。此校主事小泉又一（凡附属之学校不称校长而称主事）、教员佐佐木吉三郎、棚桥源太郎，皆来面话。佐佐木为讲国语教授法，井井有条理，拟倩其作一表携归，以资参考。午四钟后，至公使署。
东京高等商业学校
商部初立
国人张廷彦在此为教师
高师附小各校模范
三十日 微雨。辰，阅视美术学校（上野公园内）。校长正木直彦，剧谈甚畅。出吾国陕西三原县昭庆寺石佛摄影示予，并言国家设立此校之意，在精益求精，更无止境；且各种美术，发明不易，若不设学教授，并恐年久失传。故凡图画雕刻精美各术，不惮十分考求珍护，大抵借东西洋已经发明之术，而益穷之以致其极。不第为工业商业上起见，实以继往开来、助文明之进步。其修业为预备一年，各科四年。其学科曰绘画，曰图按，曰雕刻，曰建筑，曰美术工艺之诸科（内分雕金、锻金、铸金、漆工各分科）。亦设研究科及选科（各课程表列录）。先观绘画科之日本画写生法教室。凡花草禽鱼等，皆以生者为画谱，务求其肖。次观西洋画科教室，世所称油画也，尤重起稿，名曰木炭画，另为一室（以木为炭而写形于纸，误者则以面包或海绵拭之。中国古法也。）凡绘画共十馀室，无不殚思研虑，至以生人为模型而写之，全身毕现，以为非此不肖。佣此等人之值，每一小时二元矣。次观图按科。凡制成之物，与将制之物，皆详图之，一则留制成者之形模，一则备制造时之对照。亦七八室。次观塑造室，其初学者以雕成塑成之物为模型，其艺稍进者，亦以生人为模型。其馀雕刻木石铸金漆工等室皆有成绩品，灿然可观，而皆基于图画。日本工艺之发明，不得谓非此校力也。铸金室，造铜狮二，神采生动，仿动物园真形，与世所传迥异。午后阅视音乐学校，亦在上野公园。校长大岛义修，即接渡边龙圣之任者也。校分三部，为声乐部、器乐部、乐歌部，其修业为预科一年，本科三年，研究科二年。别置师范科，为养成师范学校中学校高等女学校及小学校之音乐教员而设（各课程表别录）。此邦各校，无不有唱歌一科，所以激发忠爱，涵养德性，深得古人乐学之意，声音之道，与政通矣。用器皆洋琴及风琴，旧器之存在，为筝耳（如琴式十四弦）。洋琴之大者，值数千元，亦皆购自欧西。予以中音为鼓一曲，大岛称许之，颇言吾国各学，亦急宜设此科，正可与渡边考订切一，并言本校曲调，多用西谱，而歌词则本国自作，教师用俄法德美人各一，馀皆本国人。是日正值合班演习，在奏乐室（即大讲堂）。沉雄慷慨，万马嘶风，则军乐也；小鸟对鸣，奇花自丽，则联弹也；海山苍苍，刺船竟去，则别歌也。听之忘倦。奏毕，至各教室及自习室，周览一过而归。
美术学校精益求精
裸体模特
参观音乐学校
此邦各校无不有唱歌一科
十月初一日 辰，阅视第一高等学校（本乡区），校长狩野亨吉，理学士文学士也。此校为教授专门学科而设，亦即为入大学之预科。但卒业中学校学生，除入各种高等专门学校外（如高等工商医各学校），凡入此校者，皆以大学预科为志，不仅志在专门学科，故现行者实即大学预科之规程（吾国各省之大学堂亟应仿照此等规制）。学科共分三部：第一部，为志在入法科大学文科大学者而设；第二部，为志在入工科大学理科大学理工科大学及农科大学者而设；第三部，为志在入医科大学者而设（课程表别录）。修业年限：各部皆为三年。其入学之试验有二：一为预备试验，就未卒业中学校，而欲入高等学校者行之；一为选拔试验，就既卒业中学校，及预备试验合格者行之。其教授皆大学卒业，得博士学士号者。惟外国语西洋史，仍用英法德各国人。程度愈高，考察愈宜详尽，而记忆愈难。是日，观理科一部分各教室授课情形，并标本器械室图书室，及体操之兵队训练，馀仅周历一过。其寄宿舍，共分五寮，舍监掌之。约一室容十人，可共容八百人。现在学生达千人，在寄宿舍者七百馀人，其馀皆宿外舍。食堂长数丈，案长丈许，栉比而列之，清洁绝尘，馔一盂而已。至光学暗室，闻有教师新作透光镜，特索观之，与我国汉镜之透光者无异。询其所以然之理，校长所言，亦只大概。教员数藤氏能详言之，惜正在授课，不能一询颠末。此镜之制，近四五年间，德意志人始发明之，日本亦甫能仿造。我国二千年前，即已有专家，制作精绝，自汉以后，竟失其传，至不能言其理。一物之微，尚让人独步，为可愧耳。先日，外部省函请观华族女学校运动会。午后，前往。此校专为教华族女子设者，士族平民之女子，亦准入学。其学科，为初等小学、高等小学、初等中学、高等中学，自年龄满六年为始，至十八岁为限，经费皆出自国库。是日，皇女常宫周宫，皆来莅观。所习与前所阅高等女学校运动会，大同小异，而皇族贵胄之女，不第讲求实学，且视体育为重，各竞所长，尤属罕见。晚赴嘉纳治五郎之招。
参观第一高等学校
透光镜
华族女校
初二日 辰，阅视东京帝国大学（本乡区）。日本大学凡二，一在东京，一在西京。此行视察学校，自幼稚园，而寻常小学，高等小学，中学，高等学，大学，以次递进。至此颇有望洋之叹。大学之设，以应国家之须要，教授学术技艺，且攻究其蕴奥为宗旨。其别有六，曰法科大学，医科大学，工科大学，文科大学，理科大学，农科大学。修业年限，皆为三年，卒业后，可得学士称号。又有大学院，则研究精蕴，其在学之期为五年。全学有大学总长，又有分科大学长，即统理各分科之学务。各分科置讲座，教授担任之（学科类别及讲座数目别录）。大学总区之中，分为五区（法医文理工至农科大学，则在府下驹场，以必须与验试场近也），一区之构造，半日周历之而不能尽。是日先至事务室（各科皆有之），遂观法科大学各讲座。教授皆自作讲义，学生笔受之。每一室，可容三百人，学生座次，有以渐而高者（如各校之理化教室），有平列者，大抵皆环讲座而坐。讲台之上，有木板，作卷棚，以故教者所发之音，不外散而远射，学生所坐，无论高低远近，皆得闻之。次至文科大学，历十馀室遂至图书馆，周览一切。有史科编辑处，凡关于本国之古物旧闻，皆摄影存储，以备参考。有写真册数百品，择其极要者观之。凡千年前写经卷子及古画，皆备焉。三百年前，所绘地图，其帆船交通之航路，恍惚可辨，若寒带热带各地，则皆注此国是否有人未定云云。自汽船发明，遂至视万里若庭户，亦百年间事耳。午后，阅视医科大学，并附设之病院。此邦医学，纯用西法，通国中主旧法者，一人而已。至眼科病室，多主割挑。其针盲之法，则巧于吾法之金针拨睛。教授出纸造眼球模型示予，予因询下睑细孔之构造功用，则模型之所不详也。移时，持一玻罐来，内装人面之半。教授取出，以长针自细孔穿入，而出于鼻孔，言此名泪腺，与眶内泪囊相连，而通鼻孔，故凡饮泣者，其泪出于鼻云云。又出真睛，及初生小儿睛，皆半切，而浸酒精内。此种标本，非海外不得见。至皮肤病室，凡创沴霉毒癣疥等疾，皆以蜡作人形，而详肖其病状。有所谓毛病者，其创为细粒状，内皆生一毛。予因询此病，是否亦属虫患。答言：凡癣疥等病多虫，此非虫也。病室分一二三等，皆有看护妇为之服役。不能行者，则以藤床有小轮者，推之而行。病室大抵皆在楼上，清洁高爽，较他处尤胜。至外科室，则医伤科处也，一切器械皆备。分大手术、小手术，有消毒室。导观者言伤科以消毒为最要。至各实验室，观试验动脉机器。置烟煤纸于上，有细针指之，以手腕置机上，凡脉搏之迟速，皆画于煤纸，纸上有度数，知大小迟数焉。又有实验动物器、人工呼吸器，导者一一详说。历十馀室而至解剖教室，正值解剖一人。导者云：此系特别解剖。凡在病院医而不愈，本人遗言物故后，愿剖视者，则为之。因得遍观皮肤之组织脏腑之位置构造各形状，与近世生理学书所图为详。室内有自来水，涓涓流出，无他气味。一人手剖而口述，一人笔记，学生数十人环而观之。日本俗尚佛法，至今多用火葬。舍身医院，尚存标本，固无嫌耳。理科工科两大学，亦一周历。野田言：授课程度，自较昨阅视之高等学校为更进，尤以发明新理、力求实用为重。此时参观学制，但得其主要可也。综计各大学科毕业生，自明治九年至三十五年九月，共四千九百八十八人。今在学之学生生徒等，共三千五百二十二人。
东京帝国大学
修业年限皆为三年
教授皆自作讲义
古物旧闻摄影存储
此邦医学纯用西法
毛病非虫
遗体解剖
初三日 辰，至文部省，晤总务局长冈田良平、实业局长真野文二及文书课长松村氏，导观各处。文部官制，大臣以下，设总务局，局有长，局分六课，曰人事课、文书课、会计课、图书课、建筑课及学校卫生课，课皆有长。课分为挂，人事课挂二：曰职员挂、庶务挂，文书课挂四：曰庶务挂、往复挂、纪录挂、报告挂，会计课挂四：曰出纳挂、用度挂、监查挂、教员恩给挂，图书课挂二：曰庶务挂、检定挂，建筑课挂二：曰设计挂、庶务挂，学校卫生课挂二：曰庶务挂、统计挂。挂亦有长，长以下，名为属。总务局以外置三局，曰专门学务局、普通学务局、实业学务局，专门分二课，普通分三课，实业分二课。局长之下，置课长，课之下则不复置挂，但属而已。局课各长外，有专任参事官四人，专任书记官三人，专任视学官五人，专任图书审查官三人，专任技师四人，专任技手十人，学校卫生主事一人，全部之称属者六十五人。又有学校卫生顾问，及学校卫生顾问会议干事等（省章甚详，别译录之）。观其办事之现状，无非遵守规程，勤于趋公，所难得者，自长官以及其属，皆大学卒业得博士学士号者。凡学事之纤悉曲折，无不洞然了然，故决议一事，不繁而解，不劳而理。或事多而员仍少，则暂雇之，亦皆大学毕业之学士也。每课长室，置考勤簿一册，人占一幅，为格三十，或三十一，如其月之日数，凡到部办事者，以某钟点为限，到者即自将其姓名小印，印于格内，如某人逾二刻不到，则课长用墨印，印迟到二字，于不到者之格内而扃其簿，午后某刻散值，即将办而未了之事，交当值之人看守而已（办事之时刻冬夏不一，大约夏以辰八钟、晚三钟，冬以辰九钟、晚四钟为限。暑假皆轮流赐假，星期皆休息）。课长室与各挂室皆相连接，各挂则同在一室，而别其坐次，局长室又多与课长室相连。每办一事，无通谒延待之劳，有会商集思之益，以故人为偷闲，事无隔阂。松村导观毕，已午后二时许矣。此外有高等教育会议等事，如司中所设之研究所，备载类抄中，不复覙缕。
文部官制
长官部属皆为博士
科室相连事无隔阂
初四日 星期，未出。综观各学校形式之事，无非日渐改良，期如合乎程度。至所谓教育精神者，其主要可得而言。寻常小学、高等小学，以启发知能为宗旨，实则首以忠君爱国之意，确切印入于儿童脑中者，则唱歌一科为第一注意之所在，而以国语为统一之用具。次则使知对家族之关系对会社之义务，明公德，合公理，则修身伦理科是也。知世界之现状，明古今之大势，皆以现在国家关系为之的，而以力求优胜为之矢，则历史地理科是也。至若算学理科图画手工习字，无空谈，无泛骛，要皆日用必需之普通知能而已。中学以上，则以实业为主要，农工商皆发达国力之具，而纯以切实练习其业为主。明其理即作其事，无空言也。高等学校以及大学，凡法理工医等科，进而益上，研而益精，备国任用者在此，发明新理者亦在此。至体操一科，则自幼稚以及大学，尤汲汲而不一懈。
教育精神
唱歌为心体操为骨
是唱歌为教育之心，而体操为教育之骨矣。故自其脉络言之，实为全体贯通；自其等级言之，小学为国民教育普及之程度，无贵贱贤愚，悉令受学，皆民生日用所必需，无容或缺者也，此教育之阶段一。中学以及实业，则为养成能胜职业者之程度，学求有用，即知即能也，此教育之阶段一。高等以至大学，则为养成主持政法，指挥职务，发明理要者之程度，学无止境，人材不可胜用也，此教育之阶段又一。三者互为联属，亦各成阶段，而以师范教育纬络乎其间，文部省提挈于其上，教育会研究评议于其际者，无非此精神耳。略记所得，当再就此邦名教育家证之。
日用必需教育之一
学求有用教育之二
学无止境教育之三
初五日 日本新尝节，新稻成熟，是日荐新，各校皆停课。登高一览，万家烟户，悉悬国旗。午后，宏文学院诸生偕来。二时，至上野公园，观西乡隆盛像，为手牵一犬状。拟往观美术馆，不果，因遍览各劝工场陈列所。散步至不忍池，亦德川旧邸也。枫叶初红，水天一碧，颇忆大明湖上，残荷疏柳，掩映清波，此身不复在东瀛三岛间矣。
日新尝节各校停课
初六日 函致外务省，约期视察各处。辰间，野田学士夫妇至寓，遂赴中黑馆摄影。午餐于中华园。晚至宏文外塾，观学生自修室。尚未炽炭，地僻风寒，似于卫生有碍。日内翻译甫定宫岛吉敏，为宫岛大八之弟，开学以来皆贺生培桐代办也。日本维新之际，留学欧美者，相望于途，至今犹年年派遣。凡留学者，皆通英美语言文字，故无隔阂之苦。吾国为急需师才，不得不变通为之，来学诸生，不通日语，必须译达，而能胜翻译之任者，殊难其选。盖翻译必稍通各种学科，方能词达其意。吾国留学日本千馀人中，有普通学而能熟稔日语者，正在励志修业，必不能弃彼就此，其自愿就此者，学又未必普通。以故展转咨询，只可暂觅日人试办。窃思直隶现设之东文学堂，学生半系幼年，若仿照日本高等小学程度，改定课程，毕业后，派遣来东，无论中学校师范学校皆可就学，既省翻译之劳，自无扞格之弊，似觉事半功倍耳。
翻译之任殊难其选
初七日 辰，至外务省，晤岩村成允，以电话致各处，约定时间，前往阅视。午至公使署。一时后，诣西谷农事试验场。凡土壤种植肥料虫类霉菌等，皆详加考验，析极毫芒，所储标本及试验器械，尤备。凡有改良之法，预防之策，皆编为浅近说略，分布通国，以故遐迩为农业者，皆日有进步。自国家设立此场以来，年中所费，殊为不赀，然统而计之，全国所得利益之数，实数十倍于本场所耗之数。日本农业，稻为大宗，自试验发明，收获日益，馀若果实烟草茗茶等类，及关于农业制造者（如甜菜作糖、芸苔榨油、小麦作酒之类），亦逐渐精进。总之凡作一事，必穷究理极，反覆求之，不汲汲于贪目前之小效，乃能收普及之大利耳。此场不归农科大学，然种植考察一切，亦皆学生实习之，与蚕业讲习所毗连。导观者复引至彼处，吾国蚕茧百十种，及各国蚕茧百十种，皆罗列一室，详注产地。山东之椿茧槲茧，吾乡处处有之，而放饲之法不良，其丝亦劣。今观此种所作茧，所缫丝，皆颇精良，吾滋恧焉。至缫丝所，则女学生数百人，服一色洁布衣，各习其业。缫丝机器，各国皆备，用以试验良楛利钝，其动转皆借蒸汽力，其汤锅皆用自来水。缫出之丝，光泽绝伦。有一器铭曰“纤纤之丝，国之富源”，又一器铭曰“意正心正，则丝亦正”，寓学理焉。至标本室，凡蚕蛾、蚕子、眼蚕、病蚕，皆详示其状。目之所不能见者，其模型乃放大至数百倍或千倍。至养蚕室，观其养温通气之法，以寒暑表为之准。日本蚕多二化三化（一年数熟者），故考验尤详。予因询杀蛹之法，曰曝水蒸，似皆有妨于丝。导者言：茧内含有水分，故蛹得不死。若撤出其水分十之五，则蛹干而蛾不出。撤出之法，亦只蒸晒两端，但有定衡，自可无伤。此中细微，实验者自能辨之。阅毕，周历桑林，有吾国湖桑，其削枝留枝，亦颇用吾法也。晚野田义夫招饮于其家，出所著书数种为赠。
西谷农事试验场
农事实验普及大利
初八日 辰，阅视警视厅（麹町区八重洲町）。日本警务，本学欧西，而今乃过之。消防尤极注意，警视署凡在东京者十五处，皆通电报，其要事皆有符号，不复译文，以省时刻。如某处有火警，瞬息一律皆知，不五分钟，而消防队可出，呼吸便捷，耳目灵通。凡户籍道路风化卫生捕盗等，皆警察责也。
日本警务尤重消防
午后，阅视东京裁判所（日比谷）。宏阔深邃，楼室旁通。观刑事裁判及民事裁判公堂，有上坐者五人，冠判官冠者三，为裁判官，其两傍为参事书记等员。阶下置木栅，高约人身之大半，有罪者立其中，栅约容十许人。犯者欲有所言，皆立而关白，无匍匐枷锁之事。栅外置长案，与堂上对坐者，则辩护士也，辩护士冠服，亦有定制，两造皆延辩护士，各为剖析。其言滔滔不绝，向堂上发言时，则起立。辩护士之左，则新闻记者，执笔而坐，每日所判之事，报馆皆登之于报。此外复限以二尺馀高之栅，一律长椅，可坐数百人，皆民人来观听者也。寂然无哗，然室内只警兵一人，佩刀侍立而已。予因询于两造，各执一词，又皆有辩护士剖说，将如何判断。答言：无论何案，悉以得其确实凭据为主，裁判者据法律以定谳，辩护者亦据法律以辩析，无刑求，无屈服，自然廉得其情。倘经地方裁判所判断，而心不服者，则来东京诉于控诉院。控诉院录其词，以至东京裁判所。倘再经判断而仍不服者，则控于大审院。凡裁判定谳后，应释应禁，司法省行之，裁判者但有判断权，而无行法权。盖其慎也。是日所讯者一为官吏受贿事，一为假冒商标事。民知法律，犯者日少，刑可措矣。晚赴富士见轩贵族院议员伊泽修二之招，座皆名教育家，吴生振麟为通译，因以所得者遍咨询之，渠颇惊叹。
东京裁判所
犯人无匍匐枷锁之事
初九日 辰，阅视成城学校（牛込区）。吾国学陆军者皆在此，现复分设振武学校。主事者言：本校教中国陆军学生，纯以激发忠义并学识技能为主，凡一切革命平权等谬说，断不容令学生闻之。即各报之语失其当者，亦严禁阅看。国家教练军人，所以为国家致用也，若误入歧路，不唯无益，转有妨害于国家。本校所用教科书，皆为中国现行编纂，以期合程度而得实用。区区之意，可对友邦云云。言极肫挚，而谈锋颇利。因观各教室及标本室等，大致与文学校相埒。雨甚，不能观各操式。因至振武学校，吾国学生八十馀人，分为数班教之。食室寝室，清洁有法度，学监得人，故事多就绪，较吾师范班之在宏文者，苦乐殊途（各校皆称教室，此独称讲堂，或亦徇吾国之旧称。然不如仍称教室也）。夜中，大风雨。
成城学校
振武学校
初十日 侵晓，放晴。阅视东京监狱（巢鸭村在东京外）。其周回可抵一城之大，墙不甚高，隙地颇多。正中楼房四出，其下为犯人寝所，列屋间居，室可容十人，卧具皆赭色，位置整齐，扫除极洁，皆犯者自理之。室以铁为门，门两傍柱以长石，无虞火灾及逃逸，而空气流通，不至郁闷。室内有书，有自来水，有电灯，我学堂之所无也。白日皆在工场作工，至晚归寝，点验而入之。点验不呼名，但呼所编之字号，以养其耻心，其字号皆钉衣上。楼上为讲堂，每暇日，聚诸犯席地坐，为演说修身大义，感悟颇捷。主讲座者四人，皆老僧云。又有教授幼年犯之所，楼上下皆十字相通，一人立于中，四周皆见。各总门及各工场门，皆有巡兵数人看视。巡兵皆从学校中出，佩刀鹄立，奉公守法，无威喝凌虐等情事，令人忘狱吏之尊也。犯者皆赭衣，其极轻者为蓝色衣，不过三月，便在释放之列。周历各工场，观所作之工，色色俱备，金者、木者、竹者、雨具者、莚绳者、编草者，各就各室各人之位次，无一紊乱。其犯之极轻者，端坐成行，俯而检囷底土中之菽麦焉。见守狱官，皆俯首致敬。室外隙地，广种果实蔬菜。守狱官云，在此者八百馀人，食之不尽。其所作之工，售出皆归公用，复代蓄积其羡馀，俟年满出狱时给之，以免饿莩。其在监年限之多寡，大抵视所犯之轻重，而作工之轻重，亦视之。此邦变法以来无斩刑，除法所不宥应行立决者，用绞刑或枪毙外，馀则重罪为永远在监，次亦递有等差。若在监偷惰不作工，及复犯不逞，则视其过之轻重，而减其食之十分之几，置之惩戒所，令其向外跪坐，自一日以至三日，以思其过。屡犯不悛，则食亦屡减，以故凛凛无敢再犯者。观炊事场，亦皆犯人料理之。大釜如屋，米麦相杂为炊，香洁异常。炊熟，分置蒸笼内，有热气管通蒸气，以免寒冷。刻木为筒，由大而小，以次递减，即减食者之比例器也。另有圆木片，上镌号数，置之筒底，加饭而合于碗内，筒脱而字印饭上，以示某号之人所应食，免争端而防增减也。观养病院，药品甚备。凡病之易传染者，分别置之，不与他病者同室。其馀轻浅之疾，每日食后，皆集一室，端坐静默，听老僧说法，得大解脱。或由医者演说致疾之由，及卫生之理，乃至忘其所苦。予来东瀛时，正值有朝旨各省设军流工艺所，因从典狱官索其详细规程，他日归国，当译录以备择用。典狱官请留题额，以作纪念，为书“宣慈惠和”四字。既而求书者坌集，皆此中官吏，挥洒尽十馀纸，托词乃免。
东京监狱
监狱设施
监狱管理
炊事场亦犯人料理
午后二钟，归。阅视东京印刷局（麹町区大手町），规模极大。其印刷、刻图、写真、电镀版、印官报、抄纸情形，张巽之前辈所记与得能局长问答，亦既详尽，今一一目睹之，颇叹增进文明，印刷之功大矣。调查课，皆女子为之，其馀亦有女工。一色布衣，弥望如雪。晚食后，天气晴朗无云，偕野田至天文台。地势颇高旷，台长清谈娓娓，出天文写真各图相示。因至大远镜下，观土星光环，朗朗可辨。次观木星，在镜中窥之，宛如一月，其四卫星，仅见其三，其一为木星所遮，不得见。木星横亘之带，亦隐约能辨之。次观各星团，攒簇辐辏。次观参星偏右下之星云，明暗相间，宛如云气。野田言：星云之说，今尚未衷一是，大抵主德人某氏说。予询近年日本某博士新发现一小行星，名东京者，应在某度，因时已晚，不可得见。因纵言一恒星为一太阳之说。观五车星，其光熊熊。次观北极星，星下偏右有一小星，以远镜视之，仅可见，以目视皆无睹也。次观月中谿谷，向日背日处，火山喷口，皆圆状。有一大山喷口，予以富士山目之，台长及学生皆笑。秉烛遍观写真器及测度各器。夜漏尽数十刻，始归。
参观东京印刷局
参观天文台
十一日 星期，未出。留学诸生来。午后至文部省、外务省及公使署辞行，皆未遇。归途阅觉九段坂劝工场。此邦工艺制造，已极发明，其原亦因贫寒之家，资以养生，不得不力求精进。我国地大物博，若上下实心实力，提倡奖劝，不数年间，外溢之利权，不难一旦恢复。亡羊补牢，未足为晚。若徒事搜求，不揣其本，因循敷衍，但骛其名，数十年来之已事可睹矣。晚，至小石川区第六天町伊泽修二家，晤谈。伊泽询我现在兴办学务之宗旨，予因言以小学教育之普及为主，而以急兴实业教育为辅，等而上之，请得更仆。世竞称新学、旧学、东学、西学，入主出奴，纷不可理。区区之意，无论新旧东西，但以切于实用之学为先。现在一国之学，既不足胜世界之竞争，当合世界之学，熔于一炉，打成一片。浑东西新旧之名称，追切于实用之精神，不以方隅限，不以时代限，其始也，权其轻重缓急而翕收之，久而久之，自成本国唯一无二之实学。如贵邦初用欧化主义，继复倡保存国粹主义，时会所关，始亦不能无所偏重。我国旧日之词章考据，既不切于实用，近世之人心风俗，又日即于浇漓。若波流靡极，无真精神主持其间，纵令内则学校林立，外则船坚炮利，如无等耳。故我国近日情势，当取贵邦所谓欧化及保存两派，合而铸之。其体则我国四千年相传之伦理也，其用则东西各国发明之科学也，要之皆切于实用者也。世界竞争，优胜劣败，前古战以身，近世战以心；前古战以兵，近世战以脑。区区学力太浅，恨不能副其所期，愿举一得，与贵邦研究教育者，共质之。伊泽颇韪予言。
办学宗旨
一国之学实用为先
十二日 阅视炮兵工厂（小石川区）。先日，参谋本部函达派陆军大尉井上一次陪视，当以电话答复。是日，并翻译日员一人偕来。历观铸造各机厂。厂外皆有标本陈列，自初作以至成器，历历可数。如枪内机簧，必经八十馀次而工始成。统一枪各件计之，应经数十百次之工。此厂每日可成快枪五百具，则机力之为用大矣，而人匠尚在三千人左右，女工尚在七百人左右，人非机不能作工，机非人亦不能成器也。每厂所作，皆系一部分，至仕上场（犹言完全），而全功告成。馀凡子弹铜壳以至装药作成笔码，皆有机器，一一试验，微有不合，则悉捡弃，尤为精审。演习所用之笔码，皆装药而以纸为子弹，大抵捡查装药等事，皆女工为之，其精神尤胜男工也。北洋定造快枪正在赶制，井上持以示我，言一一所造皆是，子弹之大小，与本国无毫厘差云。我国枪式不一，即同一枪式，而各厂所造子弹，尤多枘凿，贻误剧大。此邦为我国造者，乃与其本国一律吻合，用意抑何深远耶？自午后一时周览是厂，不停步者，历四时之久。河流四达，铁轨交午，平均计之，约行五十里程。井上言：“视察过劳，厂长已备茶座于后乐园，可一休憩。”后乐园者，亦德川氏故邸，明人朱舜水所为营构者也，工厂即其故址所拓。园依山傍水，梅林蕉圃，坐落十馀处，足资胜览。有伯夷叔齐庙，及仿西湖等处风景。炮火纷纭际，得此顿如置身世外，井上武职而颇文雅，索予留题。因书条辐二十八字，赠之。
参观炮兵工厂
北洋定造之快枪
后乐园为明人朱舜水所造
十三日 辰，野田、梁孟同来导。观市廛，购
子各种。午后，冒雨至宏文，访嘉纳不遇，遂辞行。晚，赴野田许便餐。饮馔故作中式，知主馈者之聪明也。座有吴挚老赠诗长幅，因次其韵，为野田书扇。夜雨淙淙，漏下数十刻，罢酒，主客相对，有恻恻惜别色矣。
十四日 辰，至新桥停车场，宏文学生、警务学生次第至，野田诸君亦来送别。七时五十分，开车，途中穿山十馀次，如入黑暗世界，车有电灯，稍稍光明也。远望富士山，高矗天半，积雪皑皑，峭拔如倒悬素扇。沿途山光水色中，橘子初黄，稻孙犹绿，风景绝佳。午后八时，至西京，本欲稍停，作一二日游览，酣眠而过。十钟至大坂，仍寓川口元庆昌张元臣家。
离开东京
车过隧道
返至大坂
十五日 至商会公所。吾国商人，借为团体之联络，亦要举也。大坂为商务荟萃之区，而非通商口岸，海外居留者，无指定之区，例可杂居。尚未设领事，统于神户领事而已。保商务，体商情，责在领事，可漠然置之乎？观水族馆，海中鱼介，诸类咸备，筑室为池，以玻璃为壁，蓄水其中，细鳞巨壳，分类标目，各为之界，上以汽机压空气，入于水中，故皆活泼泼地，乐同濠梁。有海驴二，其声嗥然而远震，兽其身首，鱼其后肢，在动物中为哺乳两栖类，寒带产物也。饥不得食，向人作低首状。投钱于豢者，饵以小鱼焉。晚，张元臣招饮。询侍酒诸人，知皆毕高等女校业者，谈吾国历史，颇熟，愧汗累息，舌挢而不能下。
水族馆
海驴
十六日 作应酬字一日。杨韶九往观纸烟公司，请同往，未暇也。磷寸（即洋火）及纸烟二宗，皆畅行于我国，一皆日本所作，我国几无一人不用之，隐耗不可胜计。言商务者，讵可忽于目前而不先其所急耶？
纸烟公司
十七日 雨晴靡定，继以雪珠如雹。寒暑表在六十度，颇似吾国秋季天气。仍作书一日未辍。在东京时，曾为野田书诗扇，今千里驰书，寄绢素来，请亦作长幅，与吴挚老书装为双璧。意不可却，当即书就邮寄。
十八日 辰，阅视电话交换局。电话万家，绘纭交错，我所欲致电话之处，原无一定，势不能一一通线，故我室有电话，而亿万家之凡有电话者，皆可择而专与之对谈，而不忧旁泄，不虞窃听，恃中央电话局为之接线也。其安置处，在层楼，排列长柜，周布室中，一一注明号数，如小窗然。如我之电话号数为一千一百号，欲致话于一千二百号，但我处电机一动，则局中一千一百号机动，而小窗开，知为一千一百号，我将电话呼出所欲通话之号数，则局中应声而接线。接线之法，有无数之圆短小铜柱，司其事者，但听明号数，即以手持柱，插于某号之内，而我与对谈之处，局中不得闻也。一月费不过数圆，而省时日，省足力。有事面商，需半日往返者，二分时间即已竣事。即远在千里，凡有电话之家，无不可以接谈者。但在外埠之处所，则视远近而有一定之加费焉。交换者耳为之听，口为之答，手为之记（记明以便向用电话家收所加之费，此其凭据也）。某人经手，则捺某之小印，亦不过一分时许。一色皆女工司之，列坐长柜下，手口耳目，无一刻暇，如万莺齐啭，亦文明界之特色乎？阅毕，至博物场游览。合动物、植物、矿物、古器物、绘画、雕刻一切物，及通常日用必需物，分场而列之。日用物分四室，皆售出品也。归途至商品陈列所，则世界各国之物品，皆分类陈列之，别其良楛，标其价值，以资商业之考证。备矣哉！
电话交换局见闻
电话之便利
电话接线生均女工
午后，由难波乘汽车，至堺驿，观炼瓦场（日本砖谓之瓦）。砖皆机造，机为德国制。每机一日可造二万五千枚，炼成，坚如铁石，如吾国之汉晋砖，扣之铿然。其窑用石灰，不用柴，添火则自上而下。泥则取之于山，以舟载来。予索其泥观之，谓不殊我国。场长因取旅顺所造砖示我，其质极松易破，后以旅顺带来泥土所造之砖示我，则坚异寻常，因谓吾言为不虚，但制炼精则品质自异。此场一日可成五万枚，为国家特许专利，有功赏牌，遍悬室中。业不在大，顾所为何如耳。
参观制砖厂见闻
十九日 周历大坂市廛。大坂水陆交冲，河皆通海。今海湾兴修船坞，约明岁可竣工。轮舶之由长崎抵神户者，将来可抵大坂海湾，于交通上尤便。盈河皆浅水小轮，以煤油代炭，清洁异常。东京市电车四通，大坂则街市稍狭。以小汽船补电车之缺，皆得利便。午后四时五十分，乘汽车，赴神户，寓田中旅馆。张元臣来送行。晚灯后，周游神户市上。百货山积，皆输出外国品也。
二十日 辰九时，乘小轮登横滨丸。十时开行，风浪平静，山色水光，与吾目相为迎送。小岛如舟，突出水际，树木茂密，山居者皆得淡水，沿岸亦无斥卤。日本地学家谓远古时代，此邦原与大陆相连，以故征之地层，凡热带动物之化石，时时见之。物非日本所有，又不能自行越海而来，其为当时无海可知，故谓之陆海。今观沿海各村，皆林木葱茂，不似我国近海数十里间，弥望皆不毛地，其说或亦不诬。
二十一日 辰抵门司，停轮。门司与马关对岸，因乘小汽船至马关，登岸一游。市中有寻常高等小学校数处，正值课毕，学生挟书回家，亦颇齐整。有古刹临海，长松荫日，俯瞰小舟泛泛。坐茶亭小憩，遂至春帆楼。春帆楼者，马关之大旅馆。甲午之役，李文忠与伊藤博文订约处也。有老女具茶点，出应客，因从索文忠小照观之，渠颇诩曾目睹中国李相云。午后回舟，三时展轮，经元海洋，稍颠簸。
春帆楼马关订约处
二十二日 辰四时，抵长崎停泊，午后三时开行。回望三山，五十日之游，历历心目。舟中满载图书，行装尤富，不似入海求仙者，可望不可即，风辄引而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