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因为疫情，闭门不出的二月，除了在我的小花园观察，就是埋头写作，或者按照日历的进度，整理往年的早春考察资料。
关于武汉的信息，不断增加的死亡数字，我心中仿佛积压了越来越多的石头。我写武汉，也写别的。写作不能减少任何一块石头，但可以把它们搬动一下，让沉重的心能透透气。
◆我养了多年的喇叭唇石斛
◆从云南带回的白花珊瑚藤种子，终于在重庆开花
回忆其实是另外一种考察。比如，我常常有意在同样的时间去往同一地点记录物种。然后，把不同年份的资料进行对比研究，会发现很多差异，就可看得出来环境逐年变化的趋势等很多有意思的信息。
在翻开各个年度的早春记录时，有两个年度的文件夹，我很犹豫要不要点开。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打开过它们了。
2020 年的春天是一个艰难的春天。但对我个人来说，这是我遇到的第三个艰难的春天。
◆紫藤花初开
第一次是父亲病重入院，我和家人轮流在医院陪伴，那年的早春我的田野考察几乎暂停。在医院的时候，我不敢带太有吸引力的书，怕看得太入神，注意不到父亲的状况。我带了一本《植物学》，在父亲入睡的时候翻看。其实我也没有读进去，只是，默念着各种植物的名字，能减轻我心中的惊慌和焦虑。
第二年的早春，父亲还是走了。他的离去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我的心上。那是一个很艰难的阶段。我对阅读、写作以及田野考察突然失去了热情，即使强迫自己提着相机，行走在云南或者重庆的山野里，强迫自己记录更多的细节，但是很难找到之前与神奇的物种们相遇时的惊喜，读书读到精彩段落时的惊喜。就像微小的闪电击中了自己，那种惊喜似乎能让我的每一个细胞都闪闪发光。现在，书也在，旷野也在，我仍然在它们构成的世界里穿行，但是没有闪电来照亮我。
◆紫藤花落尽后，其实仍然很美
◆野百合珠芽，其中有少数落到泥土里会发芽
◆数了一下，那几株野百合有40 多粒珠芽，只取10 多粒，尽量减小对生态的打扰。最后萌芽成功的只有一株
◆重庆金佛山采回的野百合珠芽，育苗成功，开出了惊艳的花朵(https://www.daowen.com)
我还是打开了那个早春的文件夹，虽然照片里全是动植物，但我能看见自己低着头走在山谷里、坐在原野的边缘发呆，我仍然能感觉到那种痛失亲人后的恓惶。
没有闪电，没有惊喜，我仍然选择了更专注的野外考察，制订更完整的计划，每天晚上写更详细的记录，去了很多很多地方，积累了很多资料和心得。再艰难的春天，也不过是一个漫长而黑暗的隧道，你不能前面没有光亮就停下来，你得接着往前走。
暮春的一天，我有一项工作突然被改期了，我查看了以往的记录，这个时间点，正是重庆东郊一处常春油麻藤的繁花期。我迅速整理好装备，驾车就走。
车开出小区，我才发现刚才稀疏的毛毛雨竟变成了中雨，咬咬牙，我仍然出发了。
到了我要爬的那座山脚下，雨已经停了。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尖锐而清新的薄荷味，石阶路很滑，我小心地走着，一边寻找着气味的来源。果然在路边看见一些留兰香薄荷的枝叶，看来有人在这里采集并整理过。很多人烧鱼或吃豆花的时候用它来做调料，想到这个细节，心情一下好了很多。
前面的路越来越陡峭，犹如登云梯，我特别小心地慢慢往上走。知道自己这一阵比较恍惚，我在户外行走时格外小心。因为走得特别慢，反而可以仔细看看路边的植物。悬崖边缘，我发现了一大堆铁线莲的果实，应该是花落后刚结好果，这是铁线莲花事最尴尬的时候，开花的时候好看，果实老熟后也好看——每一颗种子都会拖着长长的银丝。但是，成千上万的铁线莲果实还是让我意外，这条路早春的时候也走过，怎么从来也没看到过铁线莲。也许是之前比较少，今年长多了。也许是太小心地去看路，错过了身边的花。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这种铁线莲的花朵似乎很小，是我没有记录过的，看来下一年还得选更早的时间再来一次。
我正在拍摄铁线莲瘦小的绿色果实，眼睛的余光里，有一小片儿阳光落到了我的手背上，痒痒的。职业的敏感让我稳定地保持着手臂纹丝不动，极缓慢地把紧贴着相机的脸向后拉开。现在我看清楚了，心里怦怦直跳，果然是蝴蝶，一只银线灰蝶落在我的手背上。我的手背特别容易出汗，在野外的时候，蝴蝶到我手背上吸汗已经有十多次了。这是一只羽化不久的灰蝶，翅膀上的银线非常耀眼。我没法拍摄它，因为它落脚的正是我举着相机的手，而交换相机的动作，会把它惊飞。我一动不动，享受着可以这么近距离观察一只高颜值蝴蝶的时光。它就是一个小天使，短短的几分钟里，仿佛唤醒了我身体中沉睡已久的事物。
◆常春油麻藤
◆重庆本地最常见的野生铁线莲—— 小木通
◆铁线莲种子成熟后，披头散发，银光闪闪
我终于来到山巅上，来到那个罕见的常春油麻藤家族旁边，眼前的景象比我想象的更震撼。伤痕累累的苍劲老藤犹如飞龙腾空而起，盘旋而上。只是，眼前的飞龙，是一条挂满鲜花的飞龙。成千上万的花朵，密密麻麻包裹着几根老藤，每一朵都像紫色的飞鸟。这些花不是同时开放的：最早的已经掉在地上，就像一群小鸟落地休息；晚的还没有吐出花蕊，像是巢中幼鸟，还在闭眼做梦；数量最多的，正迎风怒放，虽然是阴天，但有透进树林的弱光，它们显得格外明亮。
我在山顶上停留了很久。我回忆起整个春天，回忆起在野外碰到的每一个精彩的生命——它们都在帮助我唤醒我……我庆幸自己的坚持，奇迹从来不是突然出现的，走出黑暗的隧道也是一个漫长的积累的过程。压在心里的石头还在，它只是安静地退到了某处阴影中。
写到这里的时候，春天巨人的脚步已经踏到我的身边，江安李开花了。掐指一算，我禁足家中已经40多天。全国各地的医疗人员，冒死奔赶，拯救武汉。我们的禁足可以减少他们的负担甚至牺牲，值得。
这个春天，终于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很多好消息传来，我的朋友们也陆续复工。我在社区也申请到复工证，可以自由进出小区了，明天，我就要上南山。重庆的旷野中，凤蝶应该出来了，我希望自己是第一个见到它们的人。
◆银线灰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