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二

正是派潭河的枯水季,水退下去,露出一截新鲜的岸——新鲜的伤口。一如既往地,向河里输送着水流的小溪,也瘦了。

我们沿着一条小溪向山坡上走,空气中有特别清新的味道。

这种清新并不单调,甚至可以说很丰富:有树枝的气味,因为有位上了年纪的婆婆在竹林边用弯刀收拾着柴禾;有很微弱的烟火味,是村民在收割后的田野上烧着稻草?有潮湿的泥腥味,可能来自溪水冲刷着的泥土;有香樟树叶被踩碎后的尖锐而清新的气味……据说,盲人能够凭借嗅觉识别自己所处的大致环境。我相信的,空气中有所有事物的微粒。

也有冬天的微粒。尽管它藏得很深。

在一块冬眠的地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一株被遗忘的仙草。当地人叫它凉粉草。

图示

◆竹林里砍柴的婆婆

我喜欢它的气味,有一点尖锐,能给第一次闻到的人留下印象。尖锐的人,往往都有着热烈的内心。那么植物呢?植物的热烈,我觉得是指它们饱含某种特别的物质。

仙草正是称得上热烈的植物,人们把它们的枝叶加水煎煮,让里面的特别物质流出来。当这种热烈的物质冷却后,水再也不是透明的可以流动的了,它被冻结成了柔软的琥珀——被人们称为凉粉。

热烈的尽头,往往是带一点冰冷的凉味。

摘下一片仙草叶,它已经有点干枯了。举着它逆光观看,想看清它的脉络。却看见一群鹩哥在空中飞过,扑向不着一叶的柿子树——那些冷硬的枝条,就像布满空中的金属。

离开田野,我来到一棵香樟树旁,树叶里藏着一些龙头形的蛱蝶幼虫,感觉是白带螯蛱蝶,因为它的背上有一个明显的斑点。

路边还有几棵沧桑的大树,都是荔枝树。树下的草枯黄着,而这些老树却吐出了鲜红的嫩叶。和远山的更年轻的荔枝树不一样。它们几乎是自由随意地站着,形态各一,气质各异。而那些新树虽然也枝叶繁茂,却像规矩的学生,一排又一排整齐地排着队,多少有点机械和生硬。

图示(https://www.daowen.com)

◆白带螯蛱蝶的幼虫

图示

◆白带螯蛱蝶

图示

◆白蚁的公主蚁

龙眼鸡能感受到老树的特别,它们就喜欢待在老树伤痕累累的树干上。

青斑蝶也能感到老树的特别。它们三三两两,在树冠四周飞着,辨认着它们祖先停留过的痕迹。它们是远方的客人,每年都会跨海而来,飞到派潭河两岸的山谷里越冬。

这一带的土地是疲倦的,历经了反复的开垦,只有在最陡的坡地和溪沟边才能看到杂乱的野生灌木。试想,青斑蝶的祖先,迷恋的一定是个更自然更丰富的山谷。幸好,有这几棵老树,能让它们围绕和流连了。

没有老树的原野,那种寂寞才是真的寂寞。

我在一棵老树旁蹲了下来,有一截涂满泥土的朽木引起了我的注意。它确实朽透了,轻轻一拨,它就朝两边分开了。果然,如我所料,这里藏着一个白蚁家族。再仔细一看,不禁大吃一惊,白蚁是常见的,而白蚁的公主蚁不常见,这两只白蚁,都长出了翅芽,她们也许就是未来两个白蚁王国的王后啊。

几声狗叫声,从坡上远远传来。接着,一缕清香,从小溪旁的村舍传出。很浓,这气味就像液体一样,迅速注满了我们周围的空间。

这是葛根的气味。这气味是神奇的,它使一个朴素而凌乱的小村充满了喜悦之情。一个健壮的农妇,正用力地捣着葛根的碎块,这是气味的中心。浓浓的清香就是从这里一圈一圈地扩散开的。其他人,则不慌不忙地晾晒着雪白的葛根粉,对路过的人几无好奇之心。

沉默的葛藤,竟然有着甜美的根块。这被古代中国人赞叹不已的植物,几乎是一个象征——我想起派潭河两岸所有的事物——小溪,古荔枝树,斑蝶,村落,客家人,想起所有的看不见的根须或根块。

图示

↑上一章 ↓下一章
关注公众号获取验证码
复制内容需要验证码(7.99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