滥坝箐访花记
重庆南川的关门山其实不像一扇门,倒有点像两把打开的锦绣纸扇,中间留有缝隙,纸扇上各个季节锦绣不同。经过了黄泥垭的终年雨雾,车开到这里,都会松一口气,再下坡往前,就是金佛山的后花园——头渡和金山两个安静的小场镇了。每次都是这样,松一口气,再往前开,完全忽略了左侧的农家,它用垒起的院坝,挡住了一条山道。

◆滥坝箐是群山环抱着的一片平坝

◆鸡矢藤
这次在金佛山自然保护区挂职,经同事指点,我才找到了这条山道。很窄,开进去一点就是绝壁,下有流水声传来,对面是险峻山峰,丛林莽莽。时有前方无路之感,如果只是随意开进来,早就打退堂鼓了,担心会车,担心无法调头,万万不敢继续。接着下坡了,山势渐缓,前方逐渐开阔,对面的山峰越退越远,车居然开到了一个群山围合的平坝之中。虽是傍晚,视野里却始终是颜色斑斓的草甸子,东一块,西一块,最终连接成茫茫一大片。
前面出现人家时,真有点穿过逼窄入口,来到世外桃源的感觉。可惜山雨未停,无法打着电筒散步,接近不了那些斑斓的颜色,究竟是些什么野花,为何初秋里仍然开得如此忘我?呼吸着窗外的山野空气,忍住好奇心,早早睡了。

◆川东獐牙菜
次日晨,侧耳听了一阵,窗外并无雨声,欢天喜地,迅速收拾好冲下楼去。果然是久雨初晴的一天,门前的几条小路,都开满繁花,但有的通向山峰或垭口,有的通向无边的草甸。围合的群峰,各自随意挂几朵白云。透过云层的阳光,已经把小路尽头的草甸照亮。
我跟着晨光走,先来到草甸,小路两边,紫云团团,丛丛紫花醉鱼草开得如痴如醉,我熟悉它的香气,不尖锐,温和,如友善的乡亲。蜜蜂和食蚜蝇,比我更熟悉这香气,从四面八方兴冲冲赶来。好在醉鱼草的花序都是由无数朵小花组成的,客人再多也招待得下来。现在还早,我四周看了看,蝴蝶还没有飞来,它们应该还在等待体温升高的过程中。在任何地方,有醉鱼草的地方就不会寂寞,它的确是很有魅力的蜜源植物。
刚认识这种植物时,很奇怪它的名字,请教了一下,有个乡下长大的朋友,说儿时将醉鱼草枝叶切碎,扔进水潭里,水会变成迷幻饮料,鱼儿醉后自动浮起。对付那些躲在石缝里的鱼算是绝招。半信半疑,还去查了资料,原来醉鱼草还真是很厉害的“化学家”,枝叶里有很多生物活性物质,研究过的都叹为观止。估计是某种可溶性物质,能让鱼儿出现暂时中毒症状。

◆柳叶菜的小花朵很精致

◆宝兴吊灯花

◆紫花醉鱼草与咖啡透翅天蛾
在紫花醉鱼草下面是各种蓼科植物,其中红蓼最为繁茂,看上去就像缩小版的高粱,整齐得简直像人工种出来的,铺满了草甸。种这个干吗?很疑惑。问了一位放牛的小伙子,他摇头,说是自己长的。草甸间有灌木,比较多的是火棘,已进入果期,果实密密地挤在一起绿着,等着霜降来把它们冻红。秋天,这一丛丛火棘一定十分惹眼。
火棘丛中还发现了一种藤花,花竟形似球兰。每朵小花,都像是一个大的五星,小心地捧着一颗小的五星,肉质的,很精致,叶子和藤倒有点像鹅绒藤。看来是萝藦科的植物,后来果然查到是华萝藦,我上上下下看了一阵,很喜欢,一时舍不得离开。

◆华萝藦

◆华萝藦上发现斜带缺尾蚬蝶
接着,又发现了悬钩子属的部落,数了一下,至少有三种,其中一种单叶的有花有果,果有初果,也有老熟的,一根藤上竟有从初夏到秋天的全部景象,从其特征来看,应该是黔桂悬钩子。我一边欣赏花,一边采食黑色的浆果。果鲜味强烈,满口生津。山上就是这点好,口渴的时候,能找到解渴的浆果,几粒下去就舒服很多。我上山经常喜欢带着馒头、保温茶杯,馒头里夹什么吃,全看缘分,悬钩子、野草莓、茶藨子、胡颓子来者不拒,款款都风味独特。这样不用找地方午餐,可节约宝贵的时间。
草甸的角落,有一块明显开垦过的地,种一些形似吊兰的植物,已经开花,仔细一看,雄蕊非常夸张,花药像花瓣一样修长,相当别致。打听了一下,原来这还是金佛山独有的植物,名南川鹭鸶草。鹭鸶草属比较珍稀,我只查到三种,和吊兰属倒是近亲。当地山民代代相传,把南川鹭鸶草视为珍宝,根须有进补作用。还真是珍宝,跨出山门就没有了。

◆算盘子挂上了红色的果子

◆悬钩子的果实

◆悬钩子的果实(https://www.daowen.com)


◆川续断
下午的时间更充分,选了那条溯溪而上的小路,边走边看。刚走30 米,就惊呆了。小道两边,川续断正成片开放。举在空中的白色花球,像成千上万的小和尚的头,在微风中晃动。和醉鱼草一样,川续断也非常吸引蝴蝶、蜜蜂,所以,眼前是非常壮观的场面——十几只大绢斑蝶在川续断附近翩翩起舞。在重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斑蝶群飞。仔细看了看,还有绿弄蝶、小红蛱蝶、斐豹蛱蝶和几种灰蝶在这一带活跃着。不过,这一带是湿地,步道上看看可以,走进去很容易陷进淤泥里。所以还有些小野花,看不真切,也只好罢了。
开阔地之后,小道两边逐渐收窄,进了一片竹林。在一堆竹叶上,发现了几朵章鱼形的红色花朵,有狰狞和娇艳混合起来的美感,仔细看,不是花朵,是蘑菇中的某种鬼笔。我马上通过微信请教了蘑菇专家肖波,知道了它的名字,红星头鬼笔。潮湿且阴冷的地方,才会出现这些暗黑系的花朵吧。

◆大绢斑蝶最爱川续断的花球

◆后山的清澈小溪,是寻访野花和昆虫的好去处
小路曲折有致,有时过溪,有时隐于竹林。溪水流过的山岩层层如书卷,我曾在资料里查到,滥坝箐有着保存完好的动物化石集成岩,莫非就在这巨书中,沉睡着千万年前的古老动物?正想着,前面出现了无数筒形花朵,它们低调地匍匐在岩石、草叶甚至泥土上,应该是苦苣苔科半蒴苣苔属的物种,以前也在金佛山拍到过,但是这样上百朵的集合,还很少见到。后来,从李振宇等主编的《中国苦苣苔科植物》查到,果然是半蒴苣苔,纤细半蒴苣苔。
往回走时,不免想到,这一带原野开阔,溪流密布,很适合人居啊,为什么只看到寥寥几户人家?于是决定去找这里的老人们聊天。聊天后,出门再看外面的景致,竟有了复杂的心境。

◆红星头鬼笔
原来,滥坝箐的得名,源于早晨我曾路过的两口终年不干的小水潭。虽然水潭小,但淤泥深不见底,附近的牛都不敢进去。
据老人们说,明朝时,这里曾是繁荣的苗寨,有上千人居住,明末清初,兵荒马乱中,苗寨遭遇灭门之灾,不知是哪股势力血洗了滥坝箐,仅有一户人逃脱,后来他们装成汉人,改名姓江。滥坝箐重回丛林时代,苗寨的历史,只有几座隐没在林野里的苗坟作为证据。
解放后,这里才逐渐重新热闹起来,又一次人进林退,拓荒的山民在这里重新形成村户和场镇,但是,这里的气候不利于耕种,虽然水源丰富,沃土成片,但并不适合种水稻,产出极低。十多年前,退耕还林的政策之下,山民放弃了稻田,拿了补贴,逐渐下山谋生。土地逐渐变成野花的家园。
有趣的是,他们名下的山林,居然产出了并不亚于稻田的收益。很多山地,自然成为方竹的领地,每年秋天,这些无须人看管的山林,会收获大量方竹笋。方竹也是金佛山独有的植物物种,肉厚内空小,所以笋子好吃,成年竹竿也很有用。有山民扛着砍下的竹竿经过,我拿过一根试了下,重量是其他竹子的两倍,非常结实。

◆地耳草

◆纤细半蒴苣苔

◆正在拍纤细半蒴苣苔,回头就看见一只牛虻在身边发呆,还好它没有攻击我

◆白带褐蚬蝶在溪边活动

◆清晨,点玄灰蝶躲在枯叶里,体温还不能支持它飞行
平时经营别的,收获季回来采山。滥坝箐的山民和重新茂密的山林终于有了一个皆大欢喜的新平衡。在滥坝箐,人类和山林之间经历了两次拉锯战。第一次自然的归来以苗寨的消失为代价,很悲壮。第二次才是美好的,人类的谦逊退让,自然回报以无边的野花、如画的山水和丰富的物产。
我还想着已永远离开滥坝箐的江姓后人,他们是否知道自己是苗寨后裔?他们血液里继承的遗产,会不会在某一天见到繁美的苗族服饰时,突然心有所动?

◆晨光来了,照到了黄蜻栖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