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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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云南漾濞县城，车开向大浪坝。公路一边，晨光还没投射到的小河，像一条充满警惕的乌鱼，偶尔才闪动一下。这一带，最显眼的植物是山坡上的龙舌兰，它们的花序高达三米，犹如莲座上升起的灯塔。我们停车去观摩了一下，花马上要开了。引进的龙舌兰，我在云南经常见到，它们早已逸为野生，自生自灭，无人理会，过得颇为逍遥自在。

◆龙舌兰的花序

继续顺着小河没开多久，车向右一拐，就开始上山了。随着视线的逐渐抬高，我的视野越来越广阔。我看到了晨光的来源，它从天边的云缝里泄露而出，投射到我们所处的位置，而把山下的大片田野和河流，留在阴影里。我看到环绕着县城的山，原来不止一层，山后面还有山，很多层，像玫瑰的花瓣那样，很巧妙地穿插、重叠在一起。

花瓣中心，恰好是人们活动的城区，当地人酷爱的白色，就像以白色为主的花蕊一样，谦虚地幽闭在巨大花瓣的阴影里。对，就是谦虚这个词。在崇山峻岭中，所有的建筑群，不得不谦虚，它们不过是山峦起伏的巨浪中，一些微不足道的斑点。

我突然想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他们仰望自然的心境，肯定与其他地方的人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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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漾濞县城里的啬青斑蝶

◆小河边发现的丽扇蟌（雄）

多数时候，生活在城市里的我们谈到的自然，不过是城市周边的配角，人们放松或休闲之地。高大的城市建筑，遮蔽了先民熟悉并肌肤相亲的大地。大地，那活生生的美丽而危险的大地，那无边的沼泽和森林，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蓝天白云下，唯一显现的，是秩序化的建筑和道路。这样的图景，会滋生一种人类的自我中心主义，野蛮而又充满生气的自然被我们遗忘了，我们有一种幻觉，大地已经臣服于我们所生产的秩序。事实上，自然也在消失，林地、湿地、溪河，都在迅速消亡的过程中，当然，同样正消失的，是附着在它们中的许多物种，还有永远不再重现的原始之美。

这样的事实，反过来，又支持着我们对自然的傲慢。我们正在迅速失去对自然的敬畏之心，自然业已变成电视里满足部分好奇心的消遣之物。

还好，旅行能帮助我们看清自己，尤其是深入大自然腹地的旅行，能够帮助我们的心灵，打开那些尘封已久的包装。

我就是带着这样感激的心情，进行又一天的旅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