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在起伏的山峦间,草甸漫无边际,漫无目的地铺开。
还没被太阳晒干的雨水珠,从草叶,从树叶,从石块上,因为自己的重量而滚落,盲目地摔打成碎片。
无所用心的溪流,弯弯曲曲,没有想过要流向哪里。它们只是这样流着。
然而,一旦你走到了大浪坝的沼泽边缘,一旦你走到了那历经数百年风雨的柳树林里,你就会知道,所有看似没有目的的水,无论是雨水、溪水、露水,只要没被蒸发,没有被一路上的草甸吸收,它们都会流到这里。
这里就像埋着一个巨大的装水的坛子,面上的一层草甸,只是一种装饰,下面深不见底的,是液体状态的泥土,是危险的沼泽。
这一带是非常难得的高原沼泽,哺育多种物种的湿地。在林林总总的动植物中,最值得写到的,是那数十棵倒卧着,同时又充满生机的柳树。
它们的年龄太老了,比这附近的村庄的年龄还老。以至于这附近的山民,无人知道它们的由来。

◆大浪坝的古柳树林

◆ 它们伤痕累累的躯干上,长满了各种奇怪的蕨类植物
显然,没有消失于人们的刀斧之下,是因为它们处在危险的沼泽之中,也因为它们无所拘束,自由生长,不能为木工所用。(https://www.daowen.com)
一个当地人,小心地把我带进了这片树林。脚下是软软的,令人心里并不踏实。如果不是为了开垦草甸而进行了人为的挖沟排水,让沼泽变得干涸的话,我们是不可能与柳树离得这么近的。
当地人告诉我,每年冬天,都会有厚厚的积雪,让柳树们只露出树顶。正因为负载过数百次积雪,它们就像过度劳累的人一样,永远地弯下了身躯。
在它们伤痕累累的躯干上,长满了各种奇怪的植物,有的还开着花。柳树宽容地接纳了这些不起眼的古老植物,并把它们带到了空中。它们自己披散四方的枝条上,则挂满了青翠的柳叶。沧桑的树干和新鲜的柳叶,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令人感慨。它们就像一些灵感喷涌的老诗人,年复一年,挥洒着令人惊叹的新鲜诗句。
沼泽保护了它们,它们又庇护了其他的生命。我在树林及林中空地,看到空中蝴蝶翩飞蜻蜓来去,地上鲜花盛开,恍如看到一个柳枝编成的奇异王国。在这个王国的中心,甚至还有一个青蛙王子,正鼓着一对大眼睛盯着我。当然,它不是王子,说是青蛙都不一定准确。它是一只华西雨蛙,又名华西树蟾,从它的特征和地域来看,它应该是华西雨蛙贡山亚种,和重庆的武陵亚种颇有区别。沼泽和柳树林,隔开了不少天敌,这里正是它的天堂。

我走在它们之间,脚步不由放轻。像一位毕恭毕敬的学生,来到一些德高望重的师长中间那样。
在中国南方,有很多我喜爱的树,但从来没有像它们那样给我震撼。在我诞生很多很多年前,它们就生活着,并且,它们还将长到我永远见不到的遥远的未来岁月里。
我尊敬地望着它们,像望着一些历经乱世的智者。它们既平和又威严,在沉默中有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力量。
我拍了很多百年柳树的照片。这些照片,被我时时翻出来久久端详。有着共同的岁月,却有着各不相同的身姿,这使它们就像一些性格各不相同的老人。我已经熟悉了它们树干和枝条的形状,能够从任何一个角度,区别出它们之间的不同。
我甚至能回忆出,树林里的那种特别令人沉静的气味。整个大浪坝的草甸,就这样飘浮在我的四周了。

◆华西雨蛙贡山亚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