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威尼斯和阿马尔菲:东西方之间
在这一年里,教皇给查理加冕,封他为法兰克人之王……在圣使徒彼得的神殿里,给他从头到脚涂抹了圣油,并将……一顶皇冠给他戴上……
一位同时代的拜占庭历史学家用这几句话,讥笑公元800年查理曼被加冕为西罗马帝国皇帝一事。这位拜占庭人可能很有理由嘲讽法兰克人。就连400年后,在拜占庭帝国已成为空壳时,西方仍旧没有一座城市足以——哪怕是极微小地——与君士坦丁堡相匹敌。香槟地方的维尔阿杜安,是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一位首领,他于1203年6月24日在海上首次望见这座都城:
你们现在可以想见,那些先前没有看到过君士坦丁堡的人,都非常热切地凝望它,因为他们绝不会料想到,世界上竟能有这么富足的一座城市;他们注意到它的四周环绕着那些高大的城墙和坚固的塔楼,那些富丽堂皇的宫殿还有那些教堂——为数之多若非亲眼得见不会有人相信——以及这座城市的巍峨与宽阔,简直是无上至尊压倒其他一切城市。所以不妨让你们得知,虽在场的人个个无比强壮结实,却没有谁不是在浑身肌肉颤抖;这倒也无怪其然,因为自从创世以来还不曾有过哪一个民族,能干出来这么雄伟的一桩事业。
要知道,维尔阿杜安在这里谈到的,只不过是早先威尼斯曾经向它献过殷勤,而现在业已衰落颓败的那座雄伟城市的空壳;维尔阿杜安乃是随同威尼斯舰队前来劫掠君士坦丁堡最后一批珍宝的。
但是,我们若要探索促成资产阶级城市起义的那些经济和法律思想的根源,就必须考察威尼斯和阿马尔菲这两个口岸和商业城市所处的位置。它们都曾是拜占庭的附庸,各种商品、货币和知识都是通过它们才首先渗入,然后开始瓦解西欧的封建体制的。
威尼斯的地理形势,大大有助于它所扮演的角色。许多潟湖和沼泽,为它提供免受陆上侵略的保护,并引导它的居民投身海上。从公元6世纪起,编年史提到威尼斯,就一直称它是一个航海和商人市镇,尽管当时在西欧其他地方,商业实际上是处于停滞状态。到了下一个世纪,威尼斯成了拜占庭贸易网的重要联结点,它的许多单层甲板大帆船,不断向那个帝国供应奴隶、木材、铁和其他“初级产品”。甚至教皇屡颁禁令,也阻止不了基督教徒的奴隶贩运。连查理曼大帝本人都承认,拜占庭对威尼斯有宗主权。
阿马尔菲也是这样,因名义上是拜占庭附庸而受益。它位于意大利西侧,既与东方贸易,也对西方——同非洲和伊比利亚半岛上的穆斯林城市——贸易。到10世纪将结束之时,用当时一位阿拉伯商人的话来说,阿马尔菲已经是“伦巴第地区最兴旺的市镇,由于它的种种实际条件而成为最华美、最著名、最富足和最丰裕的市镇”。
当拜占庭帝国趋于衰落、拜占庭的地中海实力动摇不稳之际,威尼斯和阿马尔菲却与穆斯林和法蒂玛王朝的统治者直接接触。威尼斯曾在公元992年同拜占庭订立一项很有利的通商条约。到1000年,拜占庭的远程贸易和海上防卫便都落入威尼斯航运船队手中;1000年达尔马提亚[1]向威尼斯表示臣服,将它对拜占庭皇帝名义上的忠诚转向于威尼斯。拜占庭商人在行会特权和高额赋税的重压下支撑不住,已无能力再资助费用甚高的海上贸易冒险。确实,意大利商人居于独享特权的地位,拜占庭人对这一点是深怀怨愤的,这种怨愤最后达到极点,以致1180年在君士坦丁堡爆发骚乱,大肆屠杀拉丁族人。(https://www.daowen.com)
阿马尔菲约在1030年前后,就已在法蒂玛王朝统治下的耶路撒冷,有一处很繁盛的商人侨居地,在那里建造了一座阿马尔菲旅馆——“圣约翰旅客招待所”。这片小飞地作为拜占庭皇帝的附庸,宣称有权免缴赋税,并与穆斯林人进行有厚利的贸易,它甚至直到阿马尔菲的商业繁荣衰退以后还能存在下去。1071年诺曼人征服了阿马尔菲,使它作为贸易中心的地位宣告结束。
可是,威尼斯仍继续处于强有力的地位,取得了对地中海沿岸许多小据点的宗主权。直到后来,意大利海上实力参与对十字军的支援,展开了争取恢复地中海贸易的战斗,威尼斯才受到比萨和热那亚两个后来者的挑战,这两者都是与西方正在兴起的城市运动有联系的。
威尼斯和阿马尔菲在西方资本主义的成长中,是起过很重要的作用的。12世纪热那亚的“海会”,大概是从更早以前威尼斯的“伙会”(colleganza)演变而来的。对地中海贸易以及后来对大西洋海运贸易至关重要的海上法规,其渊源须经由威尼斯和阿马尔菲追溯到拜占庭。阿马尔菲大概早在公元954年,最迟不晚于1010年,就公布了它的海事条例。900年前后,古代罗马和罗马以前的海事惯例曾由拜占庭几位皇帝恢复;威尼斯的海运贸易所遵循的,大概正是那种惯例。这类法规最重要的部分在于,要分摊货物损失时承受损失的责任,要管理货主与船主之间的纠纷,尤其要提供一套可在一切口岸和货物集散地通用的规章条例。
银号经营技术和活动,也必定曾在威尼斯和阿马尔菲的发展中起过主要作用。钱业法人组织直到14世纪才出现,但是在这两个城市里,有许多建筑物遗址和当时的生活记载,都呈现出曾有过巨大个人和家族财产的迹象。10世纪和11世纪时银号业务的确切经营技术,从现存资料难以查明,我们只可通过现在人所共知的种种事实来作推想。携带大量金币或金锭去为若干艘大船的货物结账,实际一定难以办到,而商人组成商队驮带大批现款则更难想象,因此就需要假定有信贷机构,至少在“中间商人”(mercatores)——专以买进卖出为生的人——作大买卖时如此。唯一可作的猜想是:在威尼斯和阿马尔菲这两个城市及其周围的银钱行业的发展,要比现有的最早史料记录还要早得多。
因此,我们可以见到,威尼斯和阿马尔菲乃是西欧经济渗透的结集阵地,这种渗透当时既推动了、后来又深刻影响了西欧当地原有的革命性城市运动。经由威尼斯和阿马尔菲,以及后来的热那亚、比萨和它们的联盟网传来的种种法律和商务技术,原都是古代罗马的国际贸易塑成,而又在拜占庭得到过发展的。意大利各城市从拜占庭商人手里接过了办理货栈、从事海运、经营钱业等活动,就将那些法律和技术都传到西方了。
[1]在今南斯拉夫西南部的一个地区,Dalmatia的音译。——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