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什么是人类学
（一）人类学的产生
人类学（anthropology）一般被定义为研究人性与文化的学问，或者说全面研究人及其文化的学科。从词源上来解析，“anthropology”源自希腊语中anthropos（人）和logys（科学），二者相结合，意为“研究人的学问”。
自16世纪初期出现“人类学”一词，19世纪中后期成为一门学科，再发展到今天，人类学经历了长久的演化过程。亚里士多德在研究人的精神本质时最先使用这个名称。1501年刊印的由玛格努斯·洪德所写《人类学——关于人的优点、本质、特征和人体的成分、部位及要素》一书中，采用“人类学”一词来说明人的体质构造。他把这本研究人体解剖学和生理学的书命名为“人类学”。1533年，意大利人加里阿佐·卡佩尔所著的《人类学本质论考》一书中，包含了有关人类个体变异的资料。1594年，卡斯曼出版了《人类精神论》，接着又写了该书的第二卷《论系统描述中的人体构造》。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人类学一词在西方文献中很早就具有了双重含义，一方面，是关于人类体质的科学；另一方面，又是关于人类精神的科学。体质人类学也成为人类学最早研究的领域以及当代人类学四大核心领域之一。
人类学成为一门学科离不开几位人类学先驱的努力。英国人类学家泰勒是世界上第一位拥有人类学家头衔的人。从19世纪60年代起，他开始从事人类学的相关调查研究，并于1883年正式接受了牛津大学的聘书和人类学家头衔，创办了牛津大学的人类学系。他在1865年撰写的《人类早期史研究》、1871年撰写的两卷本《原始文化》以及1881年撰写的《人类学》，在学术上产生了很大影响，是文化史和民族学进化学派的创始人之一。另一位对人类学产生起关键作用的是美国人类学家弗朗茨·博厄斯，他是现代人类学的先驱之一，享有“美国人类学之父”的名号。他开创了人类学的四大分支：体质人类学、语言学、考古学以及文化人类学，代表作品《原始人的思维》《种族、语言与文化》《人类学与现代生活》等对人类学的发展产生深远影响。
人类学产生于欧洲，在地理大发现以后逐渐传播到世界各地，在不同区域形成了不同的人类学传统，对“人类学”的解说和所使用的词汇也不完全一致。以英美为主的国家，人类学指研究人类体质及文化的综合性学科，强调既要研究人类的生物属性，也要研究人类的文化属性，二者结合才能体现人类学的整体性。在以德国、法国和俄罗斯等为代表的欧洲其他国家中，人类学仅指前者有关人类体质研究的部分。有关文化研究的部分，则被称为“民族学”（ethnology）。他们大多认为，人类学和民族学并不是谁隶属于谁的学科，而是两个并列的独立学科。而在英、美，民族学只是人类学的一个分支，有时也称为文化人类学或社会人类学。
人类学最先传入我国是在1903年，“ethnology”一词在我国最初被译为“民种学”。到了1926年，蔡元培先生将其译为“民族学”，主要介绍的是欧陆传统的民族学。之后，英、美的学术传统也传入我国，两种学术传统交错并存，在区域分布上呈现出南、北差异，并称它们为人类学的“南派”和“北派”。
（二）人类学的研究领域
人类学的目的是整体上研究人类体质及文化的多样性与普同性，它既关注不同人群的体质特征，也关注他们的文化差异。关注体质差异与人种演化的一支后来发展为体质人类学（又称生物人类学），关注文化差异的又分化为考古人类学、语言人类学和文化人类学等三个分支。因此一般来讲，人类学共有四个分支学科：体质人类学、考古人类学、语言人类学和文化人类学，其中文化人类学涵盖了宗教信仰、婚姻家庭、亲属制度、政治组织、经济制度等诸多内容。
1. 体质人类学
1688年，约翰·斯伯林写了一本《体质人类学》，后来，比利时的维萨里、瑞典的林奈等人对体质人类学的研究均做出了重大的贡献。托皮那在1876年著的《人类学》一书指出，“人类学是博物学的一门分科，是研究人及人种的学问”，其实当时的人类学就是体质人类学。德国人类学家布鲁门巴首创了测定人体形态的方法，根据骨骼构造及外表体形区分人类为五大人种。累其乌斯创立头幅指数，坎坡发明面角，法国的布洛卡和托皮那则对其加以全面系统整理。从此，体质人类学就以骨骼（头型、鼻型、骨架、牙齿）、肤色、发型、发色、血型等为基本研究材料来研究人类体质的异同。1863年，英国伦敦人类学会成立时正式使用了体质人类学的名称。
体质人类学探讨人类文化的生物学基础，学者认为体质人类学研究的问题包括：一是人的出现及其进化，称为古人类学；二是关于现代人类的生物性差异。在这一领域中，按照人的皮肤、眼睛的颜色、头发的颜色及形状、身高以及身体各部分的尺寸和比例，或根据面型、指纹等身体特征，将世界上的人类相互比较进行人种分类并考察他们的系统关系，或分析这些特征的遗传或机能，乃至环境所引起的种种变化等问题。因而这是生物学的一个领域，与医学关系密切，相互汇合。在日本和欧美，这个领域的多数研究机构都属于医学方面的研究部门。
2. 考古人类学
文化人类学的分支学科，也有学者把它作为人类学的分支学科。考古人类学即人类学的考古学，通过调查与田野发掘工作，获取研究资料，同时，运用地层学、类型学以及各种自然科学手段，对遗存的性质和年代进行分析，建立起具有时空位置的系统田野考古资料；通过对遗存本身的分析和利用民族志的材料、文化人类学理论，去复原古代人类的社会文化模式，探讨文化变迁的规律及其动因，揭示、解释文化与文明发生、发展的过程和原因等。
在考古学发展早期，考古学家对遗迹和遗物的年代、器物的形态，以及不同遗迹、遗物之间的关系很感兴趣，他们一般用迁徙、传播、借用这样一些人类学概念，解释所观察到的文化现象。到了20世纪30年代，考古学重新定位，认为考古学家应该寻找支配人类行为的规则，也就是通过考古发掘，探讨人类文化形成与发展的一般规律。考古学与人类学一样，通过研究一定时空的社会文化来加深人们对文化的认识。理论上，考古学家与人类学家在很多方面兴趣比较一致，他们都关注社会和环境的互动、人类和文化的演化过程。但是，考古学和人类学也有很大区别。人类学关注现在的文化，考古学关注过去的文化。因此，考古学曾经被称为“文化人类学的过去时态”，由于考古学涉及的是人类过去，所以它只是人类学的一个方面。在考古学的发展过程中，人类学的很多理论被用来解释考古学资料。
3. 语言人类学(https://www.daowen.com)
研究语言和文化的相互关系，是人类学的分支。人类学早期是书斋型的研究，学者主要借助传教士、探险家的记录来研究不同的文化。田野调查成为人类学收集资料的主要方法后，人类学与语言学开始产生了密切联系。在田野调查中，人类学家首先需要学会当地的语言，并借助语言学家的研究成果，比如用音位记音法记录这些语言。语言人类学对口头语言的历史、结构、语言符号的意义等有很大的兴趣，主要考察不同历史时段上语言的变化，以及语言在当时的各种变异。
人类学讨论语言的重点在于：①从文化全体来讨论语言的效用。②注重语言文字中的未成熟状态，如拟势语、记号、文字、图画文字、数目字等，因为这些是原始文化的一部分。③利用语言讨论民族关系，语言虽不能做判别体质上的种族标准，却可以做文化上的民族标准，这是因为使用同一语言的民族，其文化大都相同，语言不同，文化也不同。语言又可用以推论民族的接触及文化的传播。④借语言文字的证据可推断过去民族的状况。
4. 文化人类学
研究人的文化与社会，是人类学的核心领域，有时直接等同于“人类学”。它是1901年美国考古学家W. H. 霍姆斯正式提出的，在美国称为“文化人类学”，在英国称为“社会人类学”，在俄罗斯、德国等被称为“民族学”。而在我国，“人类学”与“民族学”两个概念并存。文化人类学主要在研究比较人类各个社会或部落的文化，借此找出人类文化的特殊现象和通则性。不同于研究对象类似的社会学，文化人类学的研究对象大多是弱势族群和少数团体，以及较为蛮荒的部落。而研究方式大都注重“质”而非“量”，现象的观察多是“特例”而非“通识”。
现代文化人类学作为一个研究领域来说，始于大发现年代，当时技术先进的欧洲文化和各种“传统”文化接触频繁而广泛，欧洲人对那些“传统文化”的绝大部分都毫无区别地贴上“未开化”或“原始”的标签。到19世纪中期，世界不同文化的起源及世界不同民族及其语言的分布、渊源等问题，成为西欧学者深感兴趣的研究对象。达尔文在此之前提出的进化概念以及他的《物种起源》一书在1859年的出版，都对这一项有关许多社会和文化长期发展的研究工作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
（三）人类学的方法论与方法
人类学不是单一学科，它横跨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与人文学科等不同领域。在不同的研究领域中，田野调查者采用不同的方法将理论实践于田野，在不断地总结与探讨中形成人类学的方法论和方法。
1. 方法论
（1）实证主义：实证主义（positivism）是强调感觉经验、排斥形而上学传统的西方哲学派别。又称实证哲学。实证主义产生于19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法国和英国，创始人为法国哲学家、社会学始祖A. 孔德，主要代表有英国的J.S. 密尔和H. 斯宾塞。实证主义将哲学的任务归结为现象研究，以现象论观点为出发点，拒绝通过理性把握感觉材料，认为通过对现象的归纳就可以得到科学定律。它把处理哲学与科学的关系作为其理论的中心问题，并力图将哲学溶解于科学之中。逻辑实证主义对早期人类学学家如弗朗茨·博厄斯、阿尔弗雷德·拉德克里夫-布朗等产生了影响。大多数人类学家都坚持实证主义方法。实证主义主要对人类学家的一般方法论取向产生了影响，也对观察技术的讨论产生了影响：很多人类学家采纳了实证方法中的经验主义方法，以提高在田野中收集资料的质量。然而，对通则的追求在过去并没有成为“实证主义人类学”的主要目的。20世纪60年代，人类学潮流转向解释与后现代方法论。同时，在人口、生态、经济、认知、生物及考古等人类学分支领域，实证主义方法得到应用。
（2）阐释学：阐释学发展于中世纪对《圣经》的解释，19世纪扩展到文学解释的范畴，代表人物——狄尔泰、施来马赫、海德格尔、伽达默尔等，这些思想家的共性是关注意义的历史性，它们关注语言的社会性、意义的社会性，理解一定要放到一定历史语境中去理解，但是这个历史语境是指个人的历史语境，而历史是被语言建构的，语言先于存在。在当代人类学中，格尔茨深受阐释学的影响并创立了解释人类学。他把整个文化或社会看作文本的集合，是社会所制造并共享的意义系统。人类学家的目的就是揭示其在田野中所收集的书面或口头信息的意义。阐释学于20世纪70年代在人类学界盛行，到了20世纪80年代中期让位于后现代思潮。
（3）后现代主义：这是相对较晚出现的人文主义方法，它持一种相对论的态度，强调科学家创造现实的创造力，质疑累积性知识生产的系统方法。哲学与人文学科中的后现代思潮反对知识的科学及系统研究的普遍模式。相反，它强调历史性、不完全性及任何系统知识的有效性的限度，尤其是西方理性的局限性。从这个意义上讲，它延续了阐释学对意义与历史背景的关注。后现代哲学的相对论态度被后现代人类学家所接纳。虽然后现代主义在不同学科领域有不同的说辞，但它主要以阐释学为出发点，以建立一种少受概念束缚、更开放而多元的思想框架。
2. 研究方法
（1）田野调查：人类学的研究成果最主要表现为民族志资料的撰写，而田野调查是现场收集民族志资料最主要的方法。田野调查是指经过专门训练的人类学者进入某一社区，通过参与观察、住居体验、深入访谈等方式获取第一手资料的研究工作。由于语言、生计活动、季节与社区周期等因素，成功的田野调查通常需要一年甚至更长时间，以便深刻并完整地了解当地社会。在田野调查诸方法中，参与观察是最常用的方法。参与观察是指人类学者长时间参与研究对象的日常和非日常活动，以获取第一手资料的方法。参与观察者要全身心投入研究对象的社会生活之中，以当事人的角度观察并理解诸文化事项及其行动的意义，梳理整个文化脉络并加以诠释。顾名思义，参与观察包括参与和观察两项内容。人类学者的长期悉心参与有助于深刻理解所观察对象行动背后的思维与行为规则。因此，参与观察显然不同于直接观察。参与观察为研究者提供了两个方面的好处：一是提高了田野调查中所收集的资料的质量；二是提高了民族志的解释力。人类学研究者在田野调查中通常会从最初的外在的直接观察转向主动的参与观察。
（2）比较与差异：人类学的认识是通过对特定社区与文化语境的研究获得的。通过广泛深入的参与观察，人类学创作了民族志文本，用生动的个案研究为人们提供了通向一般性认识的途径。人类学寻求的不仅是对他者（异文化）的认识，还有对自身的认识。通过了解不同的行为方式与观点，人类学家对本文化视为“正常”与“可接受的”事物形成了批判的观点。研究异文化对人类学家是一种冲击，它使我们突然发现，自己想当然的范畴、假设、认识其实并非是人类的普遍经验，而具有文化特殊性。这就是所谓“通过研究他人认识自己”。通过描述不同的社会与文化，人类学持续地挑战人们习以为常的认识。这种批判态度意味着一定程度上的文化相对论：对一个社会而言好的、正确的或正常的事物，在另一个社会中不一定这样，因此需要从一个文化自身出发判断该文化的价值。
（3）访谈：人类学调查强调“直接”性，即深入实地，面对面地接触调查对象。访谈是获取第一手资料的一个主要方法。访谈的对象以个人或一个家庭为单位。内容既可以围绕访谈对象自身的情况，也可以了解其他问题。访谈的对象一般有选择，或者有阅历，或者是知情人，或者具有典型性。访谈可以是正式的，约定时间，拟好提问提纲，有目的地了解某一方面的问题；也可以是非正式的，采用无拘无束的拉家常的形式。访谈最忌死板的问答，聊天式的谈话往往最有收效。访谈不拘于少数人，也不能希冀一次便有大收获。访谈者可以对不清楚的地方提出疑问，但不要驳斥甚至批评对方。忠实记录是访谈的准则，访谈者不能凭自己意愿或依据其他来源的资料对访问记录进行篡改。访谈时可以用笔做记录，也可以使用录音机，但要灵活掌握。有时记录或录音会影响调查对象的情绪，这时就不要采用，可以在访谈后追记。访谈说来容易，做起来并不简单。访谈非常关注个人生命史，它全面记录个人的生平经历，不仅可以反映出个人的全部历史，而且可以反映出他的家族史、行业史，以及民族史的某一侧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