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课 接纳未知
调动知觉去感受世界及其奇妙之处。对大自然的宁静沉思是维持身心平和的灵丹妙药。
知识越丰富,事情就越简单、越奇妙。
——阿尔贝特·施韦泽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据说这种时候很多),总爱出去走走。他不去偏僻的荒郊野岭,而是去普林斯顿大学校园里特意为他保留的一片小树林,即著名的“学院林”。你也许会想,他只是去放空,和我们很多人出去走走、透透气是一回事。不过,他的故事更有趣。
据说有一次,爱因斯坦在这片熟悉的树林里突然被周围的大树和灌木、头顶的天空和脚下的草地吸引,于是停下来四处观望。虽然明知力所不能及,他仍然努力想象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即使在他死后60多年的今天,我们也没能完全弄明白1平方码[1]的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更不用提一片森林了。但这却是关键所在:爱因斯坦刻意挑战自己,让自己迷失,打压自己的意志,然后返璞归真。他总能在更自由、更直观的空间里找到自我。
他常常说,只有深入奇妙的大自然才能更好地领悟。
任何问题都不可能在它最初暴露的那个层面得到解决。爱因斯坦和其他很多科学家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利用树林把自己抬升到更高的位置,那里少了限定,多了创意。树林里平凡的果树把他和他认为的“真正的艺术和科学的源泉”连接起来。如果必须在增长知识和与奇妙保持联系之间做出选择,爱因斯坦建议学生选择后者。
做出这种选择,哪怕只是坦然地说出这种想法,也需要具备和那个时代的主流文化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智慧。爱因斯坦坚信那些认为不行或者不能这样做的人“不是死人,就是盲人”。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不是唯一一个对奇妙爱不释手的巨星。在夜晚观测宇宙的卡尔·萨根表示:科学不仅奇妙,而且是奇妙的重要源头。针对已经被揭示的奇妙,他说:“当我们通过无垠的光年和分段的纪年了解我们的家园时,当我们接受了生命的复杂、美丽和巧妙时……这种奇妙是无比崇高的。”
当代物理学家、弦理论的代表人物爱德华威滕是地球上最聪明的人之一,他在人类存在的最基础的层面看到了奇妙之处。珍·古道尔始终不赞同单纯通过事实和科学解读生命,她说:“世间有太多不可思议之事。世间有太多令人叹为观止之事。”
如果你准备重新和奇妙交朋友,那么你首先要知道它喜欢在哪里出现。其实,让它感觉像家一样的地方就是奇妙所在之地。我们幸运地生活在一个“科学惊喜”大放异彩的时代。听说蜘蛛可以借助大气中的电子飞翔,你不兴奋吗?它们用后腿支撑身体,在空气中吐丝,丝上带的负电荷推动周围空气中类似的负电荷,然后它们就飞上了天。如果告诉你,在我们的身体里,在组成人体原子的电子、中子和质子之间有99.99999%是空的,你会不会打个寒战?补充一句,倘若清除这个空间,你实实在在的身体,也就是你的“实质”就会小到看不见。假设这颗星球上的每个人都把这个空间清理干净,那么剩下的部分不过一块方糖的大小。
再花点儿时间想想,你每天走在马路上,不可避免地要和大地接触。你鞋子上的电子推开街道上的电子,这意味着虽然极其接近,但是你并没有脚踏实地地走出你的人生,相反,你在飘。但是老话说得好:你永远不可能离开地球找到太空的边界。即使以10万英里的时速计算,跋涉10000年,你也不会有丝毫的进步。
我们全在这儿,你不觉得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吗?假设宇宙中的引力只大一点点,受重力而成的星球就会小很多。我们的太阳可能只能再亮一两万年,在人类和其他生物还没有机会逃生的时候就熄灭。反之,如果一颗原子里中子汇聚的力量减弱一点点,宇宙中就不会有现在的化学物质;没有这些化学物质完美的排列组合,就没有生命的出现。
当代生物学家、物理学家、药学家和生态学家没有像17世纪早期的科学家那样逃离自然,而是纷纷表示大自然魅力无穷,他们带领我们不断地感知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宇宙万物。尤其是最近几十年,科学家不再渴望不变的事实,反而开始迷恋大自然的奇妙和自然界生命的变化。他们每一天都在向我们展示,这种生命是多么充满朝气和活力、多么生机勃勃。
现代科学的发现对人类知识的急速增长来说是一件大好事,它是和奇妙交朋友的第一步。但你并不能看到奇妙的正脸。这就像看暗淡的星星一样,要稍稍偏一些,从侧面看过去才行。换句话说,窍门就是充分利用觉察力。(https://www.daowen.com)
只有意识到大自然热衷于让天地万物此消彼长,我们的觉察力才能增强。哲学家尼尔·埃文登将这种奇妙之事往来穿梭、消失和出现的现象形容为“交换的节奏”:一种事物在说,另一种在听;一种事物触摸大地,另一种腾空而起;一部分减弱,一部分增强;一个死去,一个新生。
如果把这种交换的节奏和古希腊对自然的定义phusis,即“自生”联系在一起,那么我们就可以把自然想象成没有停顿和结束的交响乐,在恢宏的节奏中,日常生活只是比较显眼的几个音符而已。其实,你之所以能够好好活着,和“天地万物”的关系并不大,而主要取决于和你骨肉相连的那份节奏。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相互关系,它让你从里到外每天都不一样,你身体的部分和你的周围时时都在改变、新生和死亡。
如果世界只是一条“不可能两次把脚放进同一个地方”的大河,那它为什么这么难以被看清楚呢?首先是因为,当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珍·古道尔和卡尔·萨根在不可知中培养自己的觉察力并获得启发的时候,上流社会的主角们正在忙着整理壁橱。其次是因为,最擅长收拾壁橱的一些家伙出来干预了我们的教育体系。绝大多数的学校照本宣科,折断了孩子们好奇的翅膀。如果用音乐来解释,可以说这相当于学校发给乐队成员每人一根小棍子和一个塑料桶,然后让他们敲敲打打。可是事实上,他们是为伟大的钢琴而生的啊。
当然,并非所有的教育都是这样的。我们在有意培养好奇心的那段时间里,有过不同的举措。比如,在1910—1920年,美国一些离开农庄而走进城市生活的人想让孩子们知道食物从何而来,于是发起了在学校修建菜园的运动。结果远远超出预期,竟掀起一阵狂潮。它就像现在的“学校花园运动”一样,意在激发孩子接触大自然的天性这是好奇心的摇篮,而好奇心是培养批判性思维的基础。
日久天长,孩子们肯定会发现:某种蝴蝶只拜访花园里的某一种花,只有嘴长的昆虫才能吃到花蜜。但是在此之前很久,他们看到的只是蝴蝶扇动着颜色像黄昏和秋叶的柔软翅膀翩翩起舞。接着,他们迫切地想要多看一些。多看是学习的起点。正如生物学家蕾切尔·卡逊所说,在引导孩子的过程中,让他去感受比让他知道更重要,这将事半功倍。
“如果现实是知识和智慧的种子,”卡逊说,“那么情感和知觉则是种子生长的沃土。”
她说得对。以前是对的,现在也是对的。美国研究学会近期的调查表明,参加户外课程的孩子的科学课考试成绩平均提高了27%。
说到自己,我还是挺幸运的。我家有一个小院,种了一些树,我有几位好老师。我有的东西越来越多了。等到16岁的时候,我已经能够把外面的世界讲得头头是道。我会带你去我妈妈种了6排豌豆的小菜地,用一把小铲子挖开土,让你看盘根错节的小肿块和小结节。多亏了我的科学课老师朗格内克先生,我才能告诉你那些小结节是另一种生命体——细菌的作品。细菌保护土壤里的氮元素,而氮元素是极好的肥料。然后我们可以讨论一下细菌是怎样通过豌豆叶子里的淀粉和糖大量繁殖的。天气转凉的时候,那些叶子开始喂养蚜虫,蚜虫供养瓢虫,瓢虫养育知更鸟,知更鸟在夏天的清晨站在枫树上倾情歌唱,将我从睡梦中叫醒。
到了20岁、上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我能告诉你的就更多了。如果看见蚂蚁在妈妈搭的西红柿架上爬上爬下,我一定会兴奋地告诉你,树木,尤其是干旱地区的树木是如何雇用蚂蚁做保镖的:鳞翅目昆虫吸取叶子里的糖浆作为晚餐——这样做并不伤害树木——然后把它们不需要的部分排泄。蚂蚁围着昆虫排出的糖大快朵颐,于是心甘情愿地赶着自己的“羊群”,围着树把它们不停地从一处移到另一处。昆虫高兴了。蚂蚁高兴了。蚂蚁自愿承担起保护大树的责任,对企图在树上安营扎寨或者偷吃树叶的入侵者毫不留情,于是树木也高兴了。
我如今可以侃侃而谈,不仅要感谢有益的书籍和出色的老师,更得益于我小时候收获的那些感动:郁金香和天竺葵的颜色和形状让我沉醉,大黄蜂笨重的飞行让我痴迷,印第安纳的一场雨后,涌出地面的爬虫在蠕动时留下的曲线和毛毛虫一拱一拱地前行让我喜不自禁。
有机会请在大树下坐一坐,或者在漆黑的夜晚仰望满天繁星,又或者只是在花园里蹲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在这样的时刻,你通常可以摆脱自我,进入奇迹的王国。
你要先静下心来。这也是爱因斯坦进入“学院林”的第一个动作:深呼吸,然后平静地凝视周围的生命。坦率地说,如果你每天像我一样,感觉被卷入了一条大河,有还不完的债和理不清的事,那这种宁静的冥想对你而言,可能比对爱因斯坦来说更困难。极端的安静可能会有点儿让人不舒服,你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困惑的门:有些黑暗,有些混沌。有时候,安宁和平静与“必须做一些别的事”的焦虑会同时出现。但是请记住,即使只静心感受15分钟,也可以减少焦虑。静心能使我们和世界产生更深层次的交流,让我们暂时把唠叨、渴望和糨糊一样的思绪束之高阁。简单地说,奇妙是远离喋喋不休的世界的。
你可能不记得了,当你是个小娃娃的时候,你还很擅长这种专注的凝视。你天生是个有经验的学习者,不需要把所看、所听、所感装进别人设定的盒子里。站在枫树摇动的枝丫下,你可以把世界聚拢到一起,不只是树枝、树叶和树干,还有小鸟、松鼠、蚂蚁、风声和在树叶上跳动的光点。自然会让你流连忘返。那时,阻隔你和世界的墙壁还很薄,你的心也没有受到根深蒂固的、要把人类从周围万物中剥离出来的文化的影响。每一处风景都以最精彩的方式帮助了你这样一个正在观看周围世界的孩子。现在,你可能觉得那个孩子早就走远了。但是世上没有绝对之事。人在一生中会不断积累知识,不断反思过去,不断成长。被好奇心驱动接近世界、跟随新奇的感受而非理智的引领的能力,一直在你触手可及之处。作为一个成年人,你甚至更胜一筹。你可以有意识地在生活的各个层面调动内心的感受,增强满足感,增进和别人的关系,然后将这种与生俱来的好奇感凝结成一种更深入地概括、分析世界的能力,即觉察力,那是一种被现代生活的诸多需求掩盖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