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动知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调动知觉

回到20世纪70年代我在落基山脉的荒野自由自在地闲逛的时候。那时,我发现自己总是走走停停,闭上眼睛倾听风声。事实上,我已经成了风的鉴赏家。无论是在爱达荷州的索图斯山,还是在轮廓分明的堤顿山脉之中,我都能听到风的呼吸声:清晨吸气刮过山谷,下午吐气穿行于高山草甸。还有在冷暖之间四溢的风,它在与树枝、树叶和树干偶遇时带出各种声音:美国黑松闷声低吟;道格拉斯冷杉长吁短叹,发出波涛般的声音;山杨树的叶子像溪流一样哗啦啦地响;斑点桤木的声音截然不同,像从天而降的骤雨;低地的灌木发出生硬的嗖嗖声,麦草发出满足的沙沙声。在冻土的边缘、接近世界顶点的地方,我听到了亚高山冷杉的演奏:迎风的枝条被狂风扯断的声音和背风处的枝条扭转缠绕的声音。

以这种简单的扩展方式入门之后,我开始倾听各种声音:红松鼠咬掉的松果跌跌撞撞地穿过松枝,落在铺满松针的地上,发出轻微的钝音;远处,彼此摩擦的粗大树枝既有温和的吱吱声,也有诉苦的呻吟声;滴水穿石的声音;乌鸦展翅从头顶飞过的声音。

然后我开始培养触觉。溪水旁,贴着皮肤的空气冰凉湿润;落在眼皮上的阳光暖洋洋的;我用指尖划过老橡树开裂的树皮,抚摸山杨树和纸皮桦像涂了一层粉末的光滑树干;我光着脚踩在凉爽露水浸润的青草上。

大自然的气味不胜枚举:美国黄松的树皮散发着香草的味道;夜来香和山梅花的芳香持续不散;松针带着胡椒味儿;鼠尾草的气味刺鼻;大雨过后的草场的气味沁人心脾;玫瑰、草木犀和蒲公英的叶子各有独特芳香。闭上眼睛,各种气息扑面而来,那种感觉就像周日早上,凑近刚煮好的咖啡或者刚出炉的肉桂卷闻到香气时一样。

大自然有这么多值得去听、去闻、去触摸的东西,但是大部分人只知道去看。秋天,我们除了沉迷在森林琥珀色的日光里,追踪着鸟儿飞往夜间栖息地的路线,还能做些什么呢?我们会不会对轻盈地跳过篱笆墙和拦路大树的小鹿赞不绝口?会不会对夏天的云海翻腾心生敬畏?提到奇妙事物,人们似乎总是倾向于依靠视觉发现。这叫作抱残守缺。

古希腊人最先给人类的觉察力套上了束缚。

让我们穿越回古希腊的雅典城: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你走在一条鹅卵石路上,路两旁是被精心照料的狭长花园,盛开着苹果花、墨角兰和百里香。在前方拐一个小弯,走下石阶,小剧场里一群热情洋溢的年轻人簇拥着德高望重的学者阿那克萨哥拉,你正好听到一个学生开门见山地提问——就像往常一样,带着如饥似渴的求知欲和年轻人特有的鲁莽:“人为什么而活?”

阿那克萨哥拉毫不犹豫地回答:“为了观看。看天空、星星、月亮、太阳。”

古希腊的学者观看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他们执着、专注地看出了各种奥妙:推测月食的成因;预测流星、闪电和彩虹;观察水流,并且利用它来驱动从磨坊到管风琴的一切。为了找到真实可信的证据,他们看得人木三分。事实证明,这种目的明确的观察是获得伟大成就的基础。现代科学家也热衷于此。古希腊时期的阿那克萨哥拉坐在石阶上给学生讲课,一个世纪后,亚里士多德宣布人类最完美的存在体现在“theoretical life”(“theoretical”一词源于希腊文“theoria”,意思是“看”),即理论思辨中。确切地说,这个“看”是聚精会神且孤立地、置身事外地看。(https://www.daowen.com)

我们继承了这种特殊的观察方式,固执地相信孤立地看待观察者和被观察者就是所谓的“客观注视”。这意味着一刀两断,意味着禁锢。

虽然这种方法的收益毋庸置疑,但现代科学还是理智地质疑它的全面性,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我们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才承认客观事实并不是全部。

假设在阳光明媚的清晨,一个3岁的小女孩发现自己站在一棵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大松树下。古希腊人和追随他们理念的现代人会说,她通过这种直接的、外在的注视认识了一棵树:这棵树比周围的树高,但是比她家前院的树矮。

但是,现在我们知道某些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她不仅观察了世界,而且很可能下意识地把树和自己进行了比较,进而感受到了树的挺拔和高度。换句话说,她不仅获得了大脑的认知,还激发了整个身体的认知。

她把自己和大树联系起来之后,大脑里出现的不再是“客观注视”所呈现的可以和其他大树进行对比的图像,而是包含多重感觉的信息包。20年后,这个从松树上搜集的信息包在适时的触动——也许是树汁的气味,也许是她抬头仰望另一棵树的高枝的瞬间——之下变得鲜活起来,为这个少女带来一种莫名的心旷神怡且错综复杂的感觉。

我们的思想非但没有像古希腊学者所说的那样和身体分离,反而有时是被身体驾驭着的。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观点。把身体放在大自然里,调动你全部的感官和知觉搜集各种信息,这些强大的信息包在以后的日子里将带你走上一条与众不同又妙趣横生的路,感受世界及其奇妙之处。

经常闭上眼睛去摸一摸、听一听、闻一闻,甚至尝一尝,可以减少视觉依赖,因为嗅觉、触觉和听觉比视觉所受到的约束力小。当我们闭着眼睛,鼻子靠近一朵野玫瑰的时候,我们不会想到这是一个闻花的人和一朵被闻的花,而是欣喜地沉浸在这种和谐的氛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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