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自觉与藏人主体焦虑
尽管宗教和家庭亦是《静静的嘛呢石》文本表意体系的经纬线，但它的现代主义日常化的影像叙事不适用意识形态批评，我们需要另外的理论路径，在此选取费孝通的“文化自觉”理论。费孝通曾描述这个概念的提出背景：“我在提出‘文化自觉’时，并非从东西方文化的比较中，看到了中国文化有什么危机，而是在对少数民族的实地研究中首先接触到了这个问题。” [8]我们将源自少数民族问题的理论思考应用于藏族电影的分析应该具有一定适用性。那么究竟什么是文化自觉？按照费孝通的定义：“‘文化自觉’指的是生活在不同文化中的人，在对自身文化有‘自知之明’的基础上，了解其他文化及其与自身文化的关系。” [9]这恰恰是《静静的嘛呢石》文本背后作者的位置，“国家”概念从未在文本中出现过，这意味着《农奴》中的意识形态建构已经过时和失效。
万玛才旦对本民族文化的关照与反思建立在对现代文明模式的熟稔与应用之上，是有了明确的文化自觉意识的少数民族主体袒露的危机意识和试图寻求文化转型的努力。
在《静静的嘛呢石》中，宗教观念和仪式贯穿于藏族人日常生活的每个细节：
邻居的小孩出生，小喇嘛受邀坐在产房门口念长寿经；刻石老人去世，小喇嘛和老喇嘛为他奉上超度的经文，这两个情节安排足以说明：藏族人从生到死都生活在宗教的彼岸尺度和关怀中，所以才有剧中人物恬淡不惊的气质和祥和的日常氛围。
但是，有高度文化自觉的作者不可能不觉察到这种传统正面临着现代文明和生活方式的威胁：在小喇嘛父子回寺院的路上，从牧羊老人的台词中我们得到的信息是本村曾有几个出家人后来都还俗，只有主角小喇嘛仍然潜心向佛，个中原因与现代文明带来的浮躁诱惑不无关系，甚至连恪守清规的小喇嘛（看见影视中的情爱镜头他自发讨厌回避）也被电视机与VCD“引诱”而失魂落魄。小喇嘛传统的宗教生活秩序和他对现代文明的渴望之间的动人张力，是万玛才旦影片中最有深度的、建立于自觉之上的文化反思。
《静静的嘛呢石》的日常视角之下，对藏人家庭生活和家人关系的再现比《农奴》文本中更立体化和富有质感。虽是出家人，小喇嘛拥有一个大家庭：祖父、父亲、母亲、哥哥、妹妹、弟弟，全景镜头中全家聚餐的场面含蓄温馨，而情节的设置里也渐次展开家人之间基于血缘、经济和共同生活的深挚亲情。例如小喇嘛和弟弟想趁着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偷看《西游记》，小兄弟间一递一句的对话十分精彩，充满童趣和兄弟友爱之情。一方面，这个家庭有些父系家族的烙印，比如长子继承家业（家里的电视机和VCD机是哥哥做生意赚钱买的现世资本），次子被送去出家（为家族争取宗教的彼岸的资本）；另一方面，父系家族的权威和权力关系已经大大削弱，祖孙、夫妇、兄弟、兄妹间的亲密温情的关系也接近核心家庭的氛围。家人也明白出家是一条清苦寂寞的道路，这在言简意赅的台词中有所表现，比如祖父说“这孩子一年才回来一两天”，母亲说“这孩子多可怜啊”。小喇嘛也有一个血缘家庭之外的宗教家庭，他有如父亲一般慈爱与权威兼具的师父—为了安抚小喇嘛的失落师父将心爱的收音机送给小喇嘛的镜头让人动容，也有如兄弟一般的其他小喇嘛玩伴—几个少年喇嘛路上偶遇谈天取笑的情节十分有趣，但这两个家庭并不存在彼此替代的关系。
在文化反思的调子贯穿的镜头语言中，主角小喇嘛的世界其实有两个：一个由师父、同伴、亲长、兄弟姐妹、乡亲甚至家养的畜群填满，生机盎然，狭窄温暖；另一个世界里少年的他被微小的欲望驱动在广阔的天际下奔波，最终被挫败，孤寂、辽远、疏离。这是充满现代性焦虑的藏人的自觉主体意识追问：我们是谁？我们将往何处去？
不能忽略的是《静静的嘛呢石》中的第二个征引文本—藏语配音的电视剧《西游记》，在小喇嘛痴迷的“唐僧喇嘛的故事”中，孙悟空才是他们真正的主角，小喇嘛戴着这只神通广大的猴子的脸谱出现在几场最重要的戏份里，流露出某种积极意向。最点睛之处在叙事文本结尾，当师父终于决定带小喇嘛去拉萨朝圣的时候说：“没有你这个孙悟空保护，我也取不到真经啊！”所以，这应该代表文本作者模糊寄望的、藏人跨越传统与现代文化鸿沟的勇气和信念。
综上所述，在我们选取的两部典型文本中，《农奴》采取的是一种“国家视角”，以阶级斗争作为矛盾冲突的焦点，通过影片实现了一种社会主义新中国的民族身份的“询唤”与赋予；《静静的嘛呢石》则采取的是一种当地人的内部视角，以现代与传统的文化冲突作为矛盾建构的支点，体现出一种影像文本生产中深刻的“文化自觉”。这两部前后相隔40余年的藏族题材的电影，在某种意义上暗示着国家赋予的民族身份的失效以及藏族人在渐次开启的“文化自觉”中对民族主体性的追寻。
（原文载于《新闻大学》2016年第5期）(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1]本文系2009年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电影与少数民族地区的社会变迁”（2009JJD860002）的阶段性成果。
[2]金晓聚，云南大学新闻学院（南亚东南亚国际传播学院）讲师。
[3]黄宗江、李俊等：《农奴—从剧本到影片》，中国电影出版社1979年版，第118页。
[4]彭静：《导演万玛才旦的电影世界》，西藏网周末假日版，http://www.tibet.cn/10js/phb/201012/t20101202_777801.htm，2010-11-14.
[5]黄宗江、李俊等：《农奴—从剧本到影片》，中国电影出版社1979年版，第220页。
[6]黄宗江、李俊等：《农奴—从剧本到影片》，中国电影出版社1979年版，第131页。
[7]［法］路易·阿尔都塞：《意识形态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载于《外国电影理论文选》，上海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第661页。
[8]费孝通：《关于“文化自觉”的一些自白》，载于《论文化与文化自觉》，群言出版社2005年版，第477页。
[9]同上书，第37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