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点评
一、梅芙的人格特征分析
梅芙作为女主角,人物刻画鲜明,人格特征强烈,是一个很立体的角色。行为让人捉摸不定,还带有一点放荡不羁,在他人眼中梅芙就是典型的“坏女孩”,但她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梅芙很独立,这可能归咎于她支离破碎的家庭。梅芙从小被父母抛弃,才读高中的年纪,就自己一个人住。没有家人在身旁,凡事只能靠自己,这也就是梅芙总能自己一个人面对很多事的原因。她聪明、工作能力强、善于解决问题,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梅芙或许是个很厉害的人,但殊不知是生长环境迫使她如此。自己是唯一能倚靠的人,梅芙就是这样长大的。
信任他人,对梅芙来说是件难事。“因为他们总是让我失望。”梅芙在剧中曾经这么说。童年时因被父母抛弃留下的创伤,让梅芙的心里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怎么做才不会再被抛弃?那就是不要把自己交付给任何人,这样就不会受伤。对梅芙来说,这是最安全的做法。梅芙看似强悍、凶巴巴的,讲话也直接犀利。她穿鼻环、化烟熏妆、穿皮衣、头发是叛逆的粉红色等等,仿佛脸上写着“生人勿近”,但这些都是她的保护壳。她不主动接近别人,也不让别人了解自己,没人看得透她。她就像刺猬一样,总是竖起尖刺自我防卫,独来独往,仿佛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似的。如何卸下心防去信任一个人?梅芙正在慢慢寻找答案。
虽然梅芙拥有伤痕累累的过去,但她依然坚韧。尽管没有亲人、没有后盾、没有避风港,梅芙也依然积极生活,能为自己负责任,从悲惨的童年中重新站起来。梅芙文笔出众,在学校常常拿奖;被老师邀请加入精英社;跟欧帝斯一起创办性咨询诊所,帮同学解决问题;闲暇时刻还会读关于女权主义的书籍,自我充实。从这几点来看,梅芙还是很认真生活,也拥有较大的心理弹性,没有被创伤击垮。感到孤独对梅芙来说是常态,但她逐渐学会与孤独共处,并从中获得宁静。这点可以从梅芙写的作文《十年之后》中看出来。梅芙在作文中写道:
“十年之后,我希望住在一间有落地窗的大房子,我希望房子里能容下一张餐桌和四张椅子,但又不会大到让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孤独,因为那时我大概还是孤身一人。但我想,坐在窗内的我或许不会太为孤独所困扰,因为它让我凝视着外面的世界,却又守护着我内心的安宁。”
梅芙和其他人保持距离,但同时又渴望被理解,这点在剧中被明显地体现。就其中一个桥段来说,梅芙意外怀上了杰克森的孩子,但她并没有告诉杰克森,而是自己把一切都揽下来,自己去医院挂号,自己去堕胎。相信很多人会觉得纳闷,为什么梅芙不告诉杰克森呢?也许是因为,梅芙从小到大不管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面对,她早就已经习惯凡事一个人解决了,也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让任何人知道。在梅芙做手术的同时,欧帝斯在医院外面等着她,等到太阳快下山。尽管梅芙一开始就叫欧帝斯离开,但欧帝斯还是在外面静静地等待。欧帝斯不知道梅芙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在梅芙从病房出来发现欧帝斯一直在等她,并露出惊讶的表情之余,递了一束花和三明治给梅芙。“希望你觉得三明治很好吃。”欧帝斯说道,梅芙边吃着三明治,嘴角露出了微笑。梅芙不喜欢和人说自己的事,也觉得没有必要,然而欧帝斯什么也没问,就只是静静地待在梅芙身旁。一个不想说,一个没打算问,这就是冥冥之中两人存在的默契吧!这次,梅芙没有把欧帝斯推开,我想,欧帝斯大概是触动了梅芙心中柔软的那一面,让梅芙觉得自己被了解了,尽管自己什么都没有说。
看似冷酷,内心其实很温柔;看似难以接近,其实渴望被理解;经历过暗淡无光的岁月,但没有被击倒;看似叛逆,其实很认真生活。像阴暗角落独自绽放的花,坚强,且拥有独特的光。
二、梅芙的人格与依恋类型的关系
除了家庭因素和她经历过的应激事件,其依恋模式也是促成梅芙人格的因素之一,影响了她的人际交往、待人处事、对亲密关系的看法,以及人格成长。
“依恋理论”(Attachment Theory)在心理学中有着很重要的地位,由英国精神病学家John Bowlby提出。1978年,John的学生Mary Ainsworth对此进行进一步的研究,提出“婴儿的三种依恋类型”,以下简单介绍:
安全型依恋(secure attachment)
母亲在身边时,这类婴儿能放心地玩耍,并不会总是和母亲保持很近的距离。当母亲离开时会产生情绪困扰,但当母亲再次出现时,情绪又恢复正常。这类婴儿对陌生人的反应也比较积极。
回避型依恋(avoidant attachment)
不管母亲在场或不在场,这类婴儿都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手边的玩具上。这类婴儿偶尔也会欢迎母亲的归来,但时间很短暂。此种依恋模式又被称作“无依恋”。
矛盾-抵抗型依恋(ambivalent-resistant attachment)
母亲离开时,这类婴儿会大喊大叫、哭闹,尽管母亲只离开很短的时间。但当母亲回来,这类婴儿既渴望和母亲接触,同时又抗拒和母亲接触。此种依恋类型又被称作“矛盾型依恋”或“焦虑型依恋”。
安全型依恋为良好、正常的依恋模式;而回避型及矛盾-抵抗型依恋,都属于不安全型依恋,为消极、不良的依恋。其中回避型依恋,虽然这类孩子看起来对母亲在不在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但实际上,根据研究显示,透过测量婴儿的心率以及压力相关的荷尔蒙得出这样的结果——母亲的离开,其实是会对婴儿产生压力的,只是他们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这正是一种防御机制。这种防御机制抑制了他们表现出压力感及消极情绪。
那么梅芙属于哪一种依恋类型?回避型依恋。
当婴儿渴望父母陪伴时,父母总是缺席,或是持冷漠、拒绝的态度,那么婴儿就会无法信任他人,觉得没有人是可靠的。虽然表现得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但其实是对自己压力情绪的一种抑制。梅芙正是如此,小时候父母抛弃了她,不告而别,在孩子最需要父母的时期,梅芙的父母却缺席。因为这样,梅芙厌恶亲密关系,觉得不能相信、依赖任何人,她不向任何人寻求帮助,因为她不觉得有人会理解她,也不会有人有能力帮助她。在恋爱中,梅芙的“回避型依恋人格”也被完整体现。梅芙和杰克森交往时,梅芙拒绝在公众场合与杰克森有亲密接触;在杰克森想接近梅芙时,梅芙选择逃避;杰克森邀请梅芙到家里做客,梅芙也面露难色。不信任、惧怕亲密关系,是回避型依恋人格的典型特征。这也是最后两人分手时,杰克森问梅芙“你信任我吗?”的原因。因为在这段感情里,杰克森感受不到梅芙对自己的信任。梅芙明显的回避行为,以及若即若离的感觉,使杰克森感到悲伤。
不过婴儿依恋类型和人格一样,都不是终生不变的。通过荷兰学者Dymph Van den Boom等人的研究发现,若一开始为焦虑、敏感的婴儿,能透过父母高度关注的养育方式获得改善,这样一来婴儿的自信心、安全感都能增加。可惜梅芙从幼年时期到高中都没有父母的关注,梅芙的依恋模式可以说是根深蒂固了。
梅芙都已经是高中生了,依恋模式还能不能改变呢?答案是肯定的。在Know Yourself的文章——《是什么决定了你在恋爱中的表现?——再谈“依恋类型”》中,让我找到了不少我好奇的事,同时里头也阐明了依恋类型是能够改变的。下面这几点我认为梅芙可以尝试看看:
(1)理解自己的羞耻感,提升自尊。梅芙一开始因为自己跟杰克森的差距感到自卑羞愧,但梅芙可以试着慢慢调整自己的想法,想想杰克森之所以会喜欢自己,不是因为她家庭环境好;不是因为她很有钱;不是因为她是学校风云人物,只因为她是梅芙,独一无二的梅芙。
(2)学着识别出自己的感情需要。梅芙先前对亲密关系避之唯恐不及,所以理所当然地不知道自己进入一段关系后想要什么。梅芙可以问问自己“我想要在一段感情中得到什么?”“我希望我的伴侣能带给我什么样的感受?”“我的伴侣为我做什么会让我感到开心?”等问题,来识别出自己的感情需要。
(3)勇于冒险,对待感情直接、坦诚。其实梅芙已经很勇敢了,愿意尝试开始信任别人、开启一段关系,但在关系里做到坦诚还是有点困难。杰克森在这段感情里没有感受到梅芙的坦诚,没有感受到梅芙相信着自己。
(4)接纳自己。此部分在下一个板块会详细讲述。(https://www.daowen.com)
梅芙的内心其实是脆弱的,当然这点从她桀骜不驯的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梅芙不想相信任何人,不想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一个人,我想这也是一开始梅芙坚持只想跟杰克森维持各取所需的关系的原因。她禁不起再次被抛弃,所以选择了两人都不会受伤的方式。依恋类型与人格相辅相成,但尽量减少原始依恋类型对人格成长的影响,这点对梅芙来说是很重要的。
三、“刺猬也能拥抱自己吗?”——自我接纳与人格成长
自我接纳是心理保持健康状态的前提,也是个体接受现实自我的一种态度。自我接纳有两个维度:一是能悦纳自己身体、能力和性格等方面的客观存在和正面价值;二是欣然正视和接受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一切,不会因为自身存在某种缺点感到自卑,也不会因为别人的否定就否认、排斥自己。根据心理学研究指出,自我接纳水平与个体的幸福感呈正相关,还有一定的预测作用。
从梅芙的外表及散发出的气质,我认为梅芙不能算是个自卑的人。比起自卑,梅芙比较像是“对自己不够满意”,在跟别人比较时,也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别人。剧中,杰克森邀请梅芙到他家见他的家人,梅芙中途因为太羞愧而逃跑,甚至连鞋子都没拿。逃跑前她还和杰克森的母亲撒谎说她的双亲是会计师。
“难道我能说我母亲毒品成瘾,我父亲抛下我跑了吗?”当杰克森询问梅芙为什么逃跑时,梅芙红着脸和杰克森这么说。
“我不像你一样好,你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杰克森,我只是别人眼中的肮脏女。”梅芙认为杰克森与自己根本是天壤之别。
我不完全认为梅芙自卑的原因有二:第一,梅芙没有因为别人讨厌她就讨厌自己,她继续做自己,不会因为别人的一两句话就改变自己,尽管骂她的人多到数不清;第二,梅芙还是能接受自己的身体、性格等方面,她的聪明才智也没被她荒废掉,还加入了学校的精英社。虽然梅芙不完全是个自卑的人,但不代表她接纳了自己。梅芙的性格缺陷因原生家庭引起,梅芙不满意自己的也许就是这些缺陷吧!这也是为什么杰克森询问梅芙是不是无法信任自己时,梅芙的表情无比苦涩。正因为自己控制不了,才痛苦。接纳自己很难,梅芙该怎么做?
学习自我接纳,梅芙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学着看见自己发光的地方。我想教梅芙一句话,那就是“那又怎样。”例如:“我并没有完整的家庭,但那又怎样,这不影响我自己存在的价值。”“我还是觉得信任别人很难,但那又怎样,我已经慢慢在尝试了。”“我在学校风评不好,但那又怎样,谣言又不是真的,而且我有愿意相信我、站在我这边的人。”包容自己、接纳自己、爱自己,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但真正能百分之百做到的没有几个。梅芙是个很好的孩子,她聪明、讲义气、对朋友很好、乐意安慰素昧平生的人,甚至愿意站出来帮助曾经攻击过自己的人,愿她能早日接纳自己,走出创伤,并发现自己是个闪闪发光的女孩。
不管是梅芙,还是与梅芙处境相同的孩子,人格成长都是他们必须面对的课题。精神分析学派代表人之一的荣格曾经说过:“一个人毕其一生的努力,就是在整合他自身童年时代就已形成的人格。”而前面讲述的自我接纳,我认为就是促进人格成长的第一步。如果把自我接纳的过程比喻为爬树,那么人格成长就意味着爬到树顶,俯瞰大地,“原来我已经离地面这么远了!”意识到了自己的成长。如果我是咨询师,我会给梅芙出一项家庭作业,那就是每天写下一到三个觉得自己不错的地方,或是做出的突破。例如:在精英社的比赛中获奖,或是今天和朋友说了一件关于自己的事等等。“你喜欢自己吗?”面对这个问题,希望梅芙有朝一日能自信满满地回答:“是的!我喜欢自己。”
四、与母亲和解,也与自己和解
面对突然出现,还带着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妹妹的母亲,梅芙无法抑制席卷而来的怒气。她的母亲是药物成瘾者,小时候丢下梅芙跑了,所以梅芙已经习惯了没有母亲的岁月。但当母亲又突然闯进她的生活时,她感到混乱无比,现在才来找她、跟她道歉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的母亲叫艾琳,梅芙总是艾琳、艾琳地叫,压根没把她当作母亲看待。艾琳说自己戒毒好长一段时间了,并且觉得对梅芙亏欠太多没有脸来找她,直到现在自己已经成功戒毒,才回来找梅芙,让梅芙看见自己的改变。
“如何原谅一个人?”以及“如何寻求别人的原谅?”是这个桥段值得思考的问题。由于前段提到梅芙的回避型依恋模式已经根深蒂固,所以母亲的出现又让她的自我防御机制产生更强烈的抵触。“到底该不该接受母亲?”“如果接受了母亲,她又再次抛弃我怎么办?”我想,这大概是梅芙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话吧!其实,我相信艾琳是真心想得到梅芙的谅解,只是没有找到方式。
某一天,艾琳邀请梅芙和她一起参加戒毒小组聚会。艾琳的意图很好理解,她想在聚会上好好地和梅芙道歉,但那次的道歉在梅芙眼中更像是辩解。
“我自己也不好过,每天都很煎熬。”艾琳说道。
“你这不是在道歉,你只是在找理由。你不是没办法,而是你自己做了糟糕的选择。”
在这里我认为梅芙不是不想原谅她妈妈,从她对母亲的态度越来越好;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去了戒毒聚会;替母亲照顾妹妹等的细节来看,她想试着再次接受母亲。只是看着母亲不仅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还替自己找借口,让梅芙感到又生气又失望。梅芙的人格养成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家庭,梅芙需要透过接纳母亲来和自己和解。梅芙想要信任别人,但在信任别人前,要先从自己和家人开始。也许梅芙要的从来不是“对不起”三个字,而是母亲的坦诚。这也是为什么在梅芙回家后,母亲哭泣着跟她说“你说得对,一切都是我自己错误的选择造成的”,梅芙就原谅了母亲,同时也和自己和解了。
“你可以帮我涂指甲油吗?我不是一天都有时间。”梅芙坐到母亲艾琳身边,将装着指甲油的包包递给她。艾琳拿出一小罐指甲油,和梅芙相视而笑。不知道梅芙是否对过去完全释怀,但她鼓起勇气跨出了一大步。相信别人对梅芙来说很难,因为每个人都让她失望,但经过这件事,她卸下了一部分的防备,也不再回避了。
五、跌跌撞撞的青春,我们都一样
每个人的青春里,都有自己要面对、克服的事。也许曾经受过的伤,现在碰触时,还会隐隐作痛,但我们都竭尽所能地推着自己成长。直到某一天回忆起,发现疤痕已经淡到看不见了,并且能肆意在阳光下奔跑,那时,我们会感谢曾经努力的自己。
这部影集里,我最喜欢的角色是梅芙,最心疼的也是梅芙。感觉没有必要把自己交付给任何人,因为迟早会被抛弃。她不喜欢大费周章地示爱,她不懂自己是被感动了,还是那真的是爱情。五味杂陈的情绪,她自己也无法尝出味道。不敢表达出自己真实的情感;不喜欢孤独,但更怕被伤害;欲言又止,随后沉默,这就是梅芙。
没有人不需要爱,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不管这份爱来自于谁。梅芙正在跨出她给自己设下的界限,叛逆的外表与性格下,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女孩。
“没什么。”是梅芙常说的话,因为就算说了,面对的也只有她自己。食物链顶端的人独来独往,独自一人做梦,坚强却不堪一击。流言蜚语、被亲人抛弃等等的事无法将她击败,但活在这样的现实里,是多么令人难受、令人窒息。
梅芙的人格成长分析,到这里告一段落了。梅芙的青春,同时也是每个人的青春。用跌跌撞撞的方式生活,磕磕碰碰的,对自己也不够了解,也许有点狼狈,但正是如此才让人印象深刻。黑色皮衣、马丁靴的底下,是高中少女柔软的内心。
“我知道你受过伤,但是我认为你不该失去这部分的自己。”这是剧中的一句台词,尽管不是和梅芙说的,但我也想把这句话送给梅芙。创伤不能被磨灭,梅芙只能带着它继续走。在成长的路途中,随着内心越变越强大,创伤凿出的凹穴也会被慢慢填平。即使是不堪回首的记忆,也是一部分的自己。所以,请继续勇敢,迷茫的青春里,终究会见到星光。
(杨铠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