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言学的几个问题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论语言学的几个问题

答叶·克拉舍宁尼科娃同志

克拉舍宁尼科娃同志:

对您的问题回答如下。

1.问:您的文章令人信服地指出:语言既不是基础,也不是上层建筑。那么,认为语言既是基础所具有的,又是上层建筑所具有的一种现象是否恰当?还是认为语言是一种中间的现象更正确些?

答:当然,语言作为一种社会现象,是具有一切社会现象(包括基础和上层建筑)所固有的那种共同特点的,这就是说,它为社会服务,正如其他一切社会现象(包括基础和上层建筑)为社会服务一样。但是,一切社会现象所固有的共同东西,其实也仅限于此。再进一步,便开始了各个社会现象之间的严重差别。

问题在于,社会现象,除了这个共同点之外,还有自己专门的特点,这些专门的特点使社会现象互相区别,而这些专门特点对于科学最为重要。基础的专门特点就是:基础在经济上为社会服务。上层建筑的专门特点就是:上层建筑以政治、法律、美学等思想为社会服务,并且为社会创造相适应的政治、法律和其他的设施。语言区别于其他社会现象的专门特点是什么呢?这就是:语言是作为人们交际的工具、作为社会中交流思想的工具为社会服务的,这个工具使人们能够相互了解并调整他们在人类活动的一切范围(包括生产的领域,也包括经济关系的领域,包括政治的领域,也包括文化的领域,包括社会生活,也包括日常生活)中的共同工作。这些特点仅仅是语言所特有的,正因为它们仅仅是语言所特有的,语言才是独立的科学——语言学——的研究对象。没有语言的这些特点,语言学就会丧失独立存在的权利。

简短些说,语言既不能列入基础一类,也不能列入上层建筑一类。

语言也不能列入基础和上层建筑之间的“中间”现象一类,因为这种“中间”现象是不存在的。

但是语言也许可以列入社会生产力一类,譬如说,列入生产工具一类吧?的确,语言和生产工具之间存在着某种相似之点:生产工具,象语言一样,对于各个阶级表现出一种一视同仁的态度,并能同样地服务于社会各个不同的阶级——不管是旧的阶级,或是新的阶级。根据这个情况是否可以把语言列入生产工具一类呢?不,不可以。

有一个时候,尼·雅·马尔看到他的“语言是基础的上层建筑”的公式遭到了反对,就决定“改造”一下,宣称“语言是生产工具”。尼·雅·马尔把语言列入生产工具一类,是否对呢?不,他完全不对。

问题在于,语言和生产工具之间的类似之处,只限于我刚才所说的那一点。但是语言和生产工具之间存在着根本的差别。这个差别就是:生产工具生产物质资料,而语言则什么也不生产,或者只是“生产”词而已。确切些说,有生产工具的人能够生产物质资料,但是同样这些人如果只有语言而没有生产工具,那就不能够生产物质资料。不难了解,假如语言能够生产物质资料,那么夸夸其谈的人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富的人了。

2.问:马克思和恩格斯给语言下了一个定义,说它是“思想的直接现实”[17],是“实践的……现实的意识”[18]。马克思说:“观念不能离开语言而存在。”[19]依据您的意见,语言学应当在哪种程度上来研究语言的含义方面,研究语义学和历史语义学以及修辞学呢?或者语言学的研究对象只应当是形式吗?

答:语义学是语言学的重要部分之一。词语的含义方面在研究语言上具有重大的意义。因此,应当保证语义学在语言学中应有的地位。

然而,在研究语义学问题和使用它的材料时,千万不可过高估计它的意义,尤其不可滥用它。我指的是某些语言学者,他们过分沉醉于语义学,无视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是同思维不可分离地联系着的,他们把思维同语言分割开来,硬说语言在消亡着,没有语言也行。

请注意尼·雅·马尔所说的下面的话:

“语言之所以存在,仅仅是因为它以声音表露出来;思维的活动没有表露也可以进行。……语言(有声的)现在已开始把自己的职能让给那些绝对战胜空间的最新发明了,而思维则借其未加利用的过去的积累和新的成就而上升,并且将排挤和完全代替语言。未来的语言就是在不依赖于自然物质的技术中成长起来的思维。在它面前,任何语言,甚至有声的、仍然同自然规范相联系的语言也会站不住脚。”(见尼·雅·马尔的《选集》)

如果把这种施展“魔力”的玄妙莫测的话译成普通人讲的话,就可以得出如下的结论:

(一)尼·雅·马尔把思维同语言分割开来;

(二)尼·雅·马尔认为,人们的交际,不用语言,而借助不依赖于语言的“自然物质”、不依赖于“自然规范”的思维本身就可以办到;

(三)尼·雅·马尔把思维同语言分割开来,又使思维“不依赖于”语言的“自然物质”,他就陷入了唯心主义的泥坑。(https://www.daowen.com)

有些人说,思想是在用言语表达出来之前就在人的头脑中产生的,是没有语言材料、没有语言外壳、可以说是以赤裸裸的形态产生的。但是这种说法完全不对。不论人的头脑中会产生什么样的思想,以及这些思想什么时候产生,它们只有在语言材料的基础上、在语言的词和句的基础上才能产生和存在。没有语言材料、没有语言的“自然物质”的赤裸裸的思想,是不存在的。“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马克思)思想的实在性表现在语言之中。只有唯心主义者才能谈到同语言的“自然物质”不相联系的思维,才能谈到没有语言的思维。

简短些说,过高估计语义学和滥用语义学,使尼·雅·马尔走向唯心主义。

因此,如果保护语义学,防止象尼·雅·马尔和他的“学生们”那样加以夸大和滥用,那么语义学对语言学就能有很大的益处。

3.问:您十分正确地指出,资产者和无产者的思想、观念、习俗和道德原则是绝对对立的。这些现象的阶级性质必然反映在语义方面(有时也反映在语言的形式上即词汇上,如您的文章中所正确指出的)。在分析具体的语言材料时,首先在分析语言的含义方面时,可不可以说,语言表现了概念的阶级实质?特别是在讲到语言不仅表现人的思想,而且也表现人对现实的态度时(这时人的阶级属性表现得特别明显),可不可以说,语言表现了这些概念的阶级实质?

答简单说来,您想知道:阶级是否影响到语言?阶级是否把自己专门的词语塞进语言中去?人们依据阶级属性而赋予同一词语以不同的含义的情形有没有呢?

是的,阶级影响到语言,并且把自己专门的词语塞进语言中去,有时也对同一个词语有不同理解。这是不用怀疑的。

然而,不能由此就得出结论说,专门的词语以及语义上的差别,对于统一的全民语言的发展会有重大的意义,它们会削弱全民语言的意义或改变它的性质。

第一,这种专门的词语,以及语义上的差别,在语言中是极少的,未必能占全部语言材料的百分之一。因此,占绝大多数的其他所有的词语以及它们的语义对于社会各阶级是共同的。

第二,在言语中应用带有阶级色彩的专门的词语时,并不是按照某种“阶级”语法的规则(这种语法在天地间是不存在的),而是按照现有的全民语言的语法规则。

因此,专门的词语的存在以及语义上的差别的事实,并不推翻统一的全民语言的存在和必要性,相反地,是证实全民语言的存在和必要性。

4.问:您在文章中完全正确地评价了马尔,说他把马克思主义庸俗化了。这是不是说:语言学家们,包括我们这些青年在内,应该抛弃马尔的全部语言学遗产呢?可是马尔仍然作过一些有价值的语言研究(契科巴瓦、桑热耶夫及其他一些同志在讨论中都曾写到这些)。我们在批判地研究马尔的同时,是否还可以吸取他的有用的和有价值的东西呢?

答:当然,尼·雅·马尔的著作并不完全是错误的。尼·雅·马尔之所以犯了极重大的错误,是由于他把被歪曲了的马克思主义成分塞进语言学中去,他企图创造一种独立的语言理论。但是尼·雅·马尔有个别优秀的、写得很精彩的著作,在这些著作中他忘掉了自己在理论上的野心,诚实地而且可以说是很有办法地研究了某些语言。在这样的著作中,可以找到不少有价值的和值得学习的东西。显然,这种有价值的和值得学习的东西,应当从尼·雅·马尔那里吸取过来加以利用。

5.问:许多语言学家认为形式主义是苏联语言学停滞的基本原因之一。语言学中的形式主义究竟表现在哪里以及如何克服它?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很想知道您的意见。

答:尼·雅·马尔及其“学生们”责难一切不赞成尼·雅·马尔“新学说”的语言学者犯了“形式主义”的错误。这当然是不严肃的和不聪明的。

尼·雅·马尔认为语法是一种空洞的“形式”,认为那些把语法构造当作语言基础的人是形式主义者。这就是极端愚蠢了。

我认为“形式主义”是“新学说”的创造者们为了便于同自己在语言学界的对手作斗争而捏造出来的。

苏联语言学停滞的原因,并不是尼·雅·马尔及其“学生们”所发明的“形式主义”,而是语言学界的阿拉克切耶夫制度和理论上的缺陷。阿拉克切耶夫制度是尼·雅·马尔的“学生们”建立的。尼·雅·马尔及其最亲近的战友们给语言学带来了理论上的混乱。为了不再有停滞现象,就应该把两者一起铲除。铲除这些溃疡,才会使苏联语言学健康起来,才会使它走上康庄大道,才会使苏联语言学能够在世界语言学中占第一位。

1950年6月29日

载于1950年7月4日《真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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