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出 强媒
【双调引子·夜游湖】（外冠带，末随上）一顾马群空冀北[1]，冰玉鉴朝野争推。榜已开天，门初撤棘，鸾凤纷纷来集。
下官谬膺帘试[2]，常愁形过鉴穷[3]，不料放榜以来，一时名士多出本房。第一卷名唤石坚，是个观场儒士，第二卷张三益，就是扬州仲友，下官曾识他于未遇之先。但因议亲一事，未免失之已甚，今日相见，倒觉得难以为情。叫院子，本房门生来拜，作速通报。（末应介）
【前腔】（生、小生冠带，丑、副净随上）（生）昔日坠渊今置膝[4]，下石手扶上云梯。（小生）何意蓬蒿，翻为桃李，不言应自成蹊[5]。
（生）下官二甲进士石坚是也。（小生）下官三甲进士张三益是也。老姊丈，我和你当初只因议亲一事，触怒曹公，你受中伤，我遭面叱。谁料今科我两人试卷，恰好落在他一房。如今有了知遇之恩，也可以释那些睚眦之怨[6]了。（生）老舅与他原是夙好，又受新知，虽有嫌疑，自然冰释。只是小弟抱了不白之冤，他又成了不解之惑。今日初会，断不可露出原情，且待令妹消息出来，徐图机会。（小生）言之有理。（末通报介）（外接见，生、小生拜介）门生迂疏曲学，琐尾庸儒[7]，蒙老师指石为金，使门生蜕鳞生翼[8]，恩同覆载[9]，德比君亲[10]。（外）门下两间名士，一代殊才，老夫蠡测管窥，幸收时望，清光[11]得近，末路增荣；（送坐介）石兄如许青年，为何文字恁般老到？多少尊庚[12]了？
【啄木儿】（生）惭终贾[13]，愧子奇[14]，二十年华今过矣。（外）娶尊阃[15]了么？（生）笑梁鸿老大犹鳏，似相如漂泊无依。先君宦游之日，曾与僚友面订为姻，后来两家迁播，音耗不通，所以蹉跎至今，未偕婚媾。（外）芳龄易迈，镜合难期，还该别寻佳偶才是。（生）微时故剑难轻觅，新时玉镜难重备，因此上常作孤鸿伴影飞。
（外）张兄，自从广陵别后，不觉三年。当初贱性乖张，言多冒犯，幸勿挂怀。（小生）那是门生多事，干犯严威，至今尚有馀悔。
【前腔】常回首，念昔非，干渎尊严深自悔。还求老师汪洋大度，不记前愆，门生才得安于覆载。恕狂愚相度休休[16]，悯颛蒙[17]圣德巍巍。（外）那范生今作何状了？（小生）他衣冠久已同蝉蜕[18]，纶竿隐入蓑衣队[19]，知他在烟水茫茫何处矶[20]？
（杂持报上）龙墀呈奏疏，凤阙下纶音[21]。兵部抄出邸报[22]，送老爷电览。（外看介）兵部一本，为册封琉球事。奉圣旨：琉球系东南大国，册封须练达老臣。翰林院编修曹有容，辞命素娴[23]，老成可任，即着赍诏[24]往封。该部知道。（惊介）呀，为何忽有此命？（生、小生）老师躬膺天简，荣使大藩，这是太平盛事，为何反有忧容？（外）二兄有所不知，琉球居大海之东，此去全凭舟楫。老夫前岁在山东，曾遇着请封的国使，他为飓风所激，几至覆舟。这破浪乘风之事，须是年盛力强的方胜其任。老夫年衰胆怯，不耐风涛，故此忧虑。（生背介）琉球去中国不远，册封也是美差，为何这等惧怕？我想要图他的姻事，先要得他的欢心。我自有道理。（转介）老师，门生自幼喜读海外之书，颇怀牖下之耻[25]。今蒙老师提拔，欲报无由，待门生上个小疏，代老师这番劳顿何如？（外）若得如此，实为万幸。（生、小生）告退了。（外）石兄先别，张兄暂留，还有一言请教。（生）请缨不是明时事，执玉先修盛世仪。（下）（小生）老师有何赐教？（外）当初原为小女姻事，得罪吾兄，如今还喜小女未曾出室，不如还借重吾兄作伐，以此赎罪何如？
【三段子】盖愆[26]未迟，小裙钗犹然在闺。（小生）别事只管效劳，若说起“做媒”二字，门生头脑都疼。自从受老师那番教训之后，门上贴了戒约，神前发了誓言，再不替人做媒了。多年戒媒，过来人如今不迷。（起介）门生告别。（外留介）兄不要太执。伐柯[27]有待非无意，解铃还问何人系？（小生）宁失硁硁[28]，无贻后悔！
（外）当初范生有了前妻，难怪老夫峻绝。如今老夫属意有人，要兄做个现成月老，这有何难？（小生）请问老师属意的是谁？（外）就是方才的石兄。（小生）门生与他虽是同门兄弟，相与不深。据他方才说，当初曾聘过一家。这又是范介夫的故事了。（外）兄不要管，老夫要赘他为养老东床。只要他见允，就是兄的鼎力，那以前以后的事，都与兄无干。（小生）老师说过，门生才敢遵命。
【归朝欢】承谆命，承谆命，如何再推？暂破戒明朝另起。（外）休胶柱[29]，休胶柱，随缘顺机。这姻亲全非昔比！（小生）请问老师，石兄若允了之时，佳期订在何时会？（外）明朝便把良缘缔。（合）为一对翁婿师生做个自在媒。（下）
[1]一顾马群空冀北：用成语“伯乐一顾”意：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据《战国策·燕策二》：“人有卖骏马者，比三旦立市，人莫知之。往见伯乐曰：‘臣有骏马，欲卖之，比三旦立于市，人莫与言。愿子还而视之，去而顾之，臣请献一朝之贾。’伯乐乃还而视之，去而顾之，一旦而马价十倍。”唐韩愈《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群耶？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辄取之，群无留良焉。苟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
[2]谬膺帘试：谦辞，谓担当考官重任，即前面所谓“入帘”。膺（yīng），担当，接受重任。宋代吏部补选缺官，凡中选者除同进士出身及恩科人员外，皆须赴吏部长贰厅前之考试，以防代笔之弊，谓之“帘试”，此处指京城会试。
[3]形过鉴穷：谓一照镜子，形体穷现。陆机《演连珠》五十首（《文选》卷五十五）有“形过镜则照穷”句。
[4]今置膝：今日放在膝上，谓爱抚也。
[5]不言应自成蹊：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意。典出《史记·李将军传》：“余睹李将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6]睚眦之怨：睚眦（yá zì），亦作“睚㫮”，瞪眼发怒。《史记·范雎传》：“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已见前注。
[7]迂疏曲学，琐尾庸儒：此处皆自谦之辞，谓自己才学疏浅、庸碌琐屑。
[8]蜕鳞生翼：意为脱掉鳞片，长出翅膀。《艺文类聚》四十九隋江緫《除詹事谢宫启》有“解角蜕鳞，超逾非次”句，意思相近。此处用了两个典故。蜕鳞，指鱼化龙，用鱼跳龙门典。《太平御览》九三引辛氏《三秦记》：“河津，一名龙门，水险不通，鱼鳖之属莫能上，江海大鱼薄集龙门下数千，不得上，上则为龙也。”喻人的命运由平凡跃变为不凡。“生翼”，指生出鹏翼，喻指人生鹏程万里。典出《庄子·逍遥游》：“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元徐再思《钱子六赴都》〔双调·蟾宫曲〕：“鹏翼风云，龙门破浪，马足尘埃。”
[9]恩同覆载：恩重如山，如天覆地载。
[10]德比君亲：恩德如同君主与双亲。
[11]清光：清美之光彩，常喻帝王容颜。《汉书·晁错传》：“今执事之臣皆天下之选已，然莫能望陛下清光，譬之犹五帝之佐也。”颜师古注引晋灼曰：“今之臣不能望见陛下之光景所及。”
[12]尊庚：犹言贵庚，称人年龄的敬辞。
[13]终贾：读音zhōng jiǎ，汉终军和贾谊的并称，两人皆早成，后因以指少年才俊。
[14]子奇：喻年轻有为的贤臣，用“子奇治阿”故事。典出《后汉书·顺帝纪》唐李贤注引刘向《新序》（《新序疏证》有此佚文辑录，文句不同，大意相近）：“子奇年十八，齐君使之化阿。至阿，铸其库兵以为耕器，出仓廪以赈贫穷，阿县大化。”（感谢扬忠、学泰兄指点）
[15]阃：音kǔn，妇女居住的地方，《礼记》：“内言不出于阃。”此处借指妻室。
[16]休休：即咻咻，吵嚷相争。
[17]颛蒙：读音zhuān méng，愚昧。《汉书·扬雄传下》：“天降生民，倥侗颛蒙，恣于情性，聪明不开，训诸理。”颜师古注引郑氏曰：“童蒙无所知也。”
[18]蝉蜕：如蝉蜕壳。
[19]纶竿隐入蓑衣队：谓渔钓隐逸生活。唐道士诗人张志和，长时间隐居于会稽东郊，自号“烟波钓徒”，其《渔父词》有“荷花雨里绿蓑衣”、“收却纶竿落照红”等句；另，宋无名氏《浣溪沙》曰：“一副纶竿一只船，蓑衣竹笠是生缘，五湖来往不知年。青嶂更无荣辱到，白头终没利名牵，芦花深处伴鸥眠。”
[20]矶：音jī，水边突出的岩石或石滩，此处指垂钓之地。孟浩然《经七里滩》有“钓矶平可坐，苔磴滑难步”句。
[21]龙墀呈奏疏，凤阙下纶音：龙墀（lóng chí）为皇帝殿前石阶，凤阙（fèng quē）本汉代宫阙名，代指朝廷。奏疏为群臣论谏之总名，纶音（lún yīn）为帝王的诏令。(https://www.daowen.com)
[22]邸报：中国特色的报纸，一种公告性新闻，又称邸抄、邸钞、朝报、条报、杂报，专门用于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新闻文抄，最早出现于中国的汉代。
[23]辞命素娴：辞命即辞令，娴即纯熟。《明史·李善长传》：“善长明习故事，裁决如流，又娴于辞命。”
[24]赍诏：携带诏书。赍（jī），怀抱，携带。
[25]牖下之耻：谓碌碌无为，老死牖下。语本《仪礼·士丧礼》：“死于逋室，幠用敛衾。”郑玄注：“疾时处北牖下，死而迁之当牖下。”后常以“牖下之耻”喻碌碌终生。
[26]盖愆：读音gài qiān，用修德行善来弥补过去之罪恶。典出《书·蔡仲之命》：“尔尚盖前人之愆，唯忠唯孝。”
[27]伐柯：本为《诗经·豳（bīn）风》中的一首诗，名曰《伐柯》，内有“取妻如何？匪媒不得”句，后与婚姻联系起来，并称做媒为“作伐”。
[28]硁硁：读音kēng kēng，浅陋而固执状，坚持己见的谦辞。《论语·宪问》：“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
[29]胶柱：胶柱鼓瑟的简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