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诵芬集》序［1908年9月25日］

康有为曰：吾家十三世为儒，未尝执工业，盖食旧德之泽长哉。自高祖炳堂荣禄公，以理学为粤大师，而诗尤清深，自是世德日光。先曾祖云衢通奉公，笃学至行，有万石之风。先祖连州公从兄弟十二人，而种芝銮仪公踔厉发之。中丞公以武功显于时，暨先考诸季及吾群从，则风流文采益盛，封胡鞨末，几人人有集矣。亡人以戊戌得罪，族人旅震，奔走骇迁，先世之遗物多佚，则予末小子之罪也夫！避地居槟榔屿，从兄沛然秀才勤勤贻书，附以所搜先集，责亡人刻之，以无失先人青箱之业，且序之曰：

嗟乎！先人之遗文散佚，岂非子孙责哉！苟非为之剞劂，恐其不能久也。吾族自南宋时，由南雄迁居南海，越在畎亩，迄十二世。泰秀公家遭回禄，祖像谱牒遗文均随屋毁，自始建元公以后，七叶无可考焉。谨记八世祖为汝坚公，九世祖惟卿公，十世祖朝远公，十一世祖省予公，其行事品诣，亦惟赖十二世泰秀公笔述，志其大概，盖皆读书好善，为公府椽者数世焉。省予公性喜吟咏，子孙远出，欲申教言，寄诗寓意。家传言其惇笃好学，皓首庞眉，淡逸有神仙气骨，则其诗之清真绝俗可知矣。而片纸俱焚，无有存者，惜哉！厥后涵日公亦有自咏阅历艰辛之作，顾皆弗传。盖康氏之能诗，已数世于兹矣。十三世祖涵沧公，以一人丁明、清之际，祖宗文献，实赖之存。而公之诗文亦缺，如公襄中州原武牧邓公幕，过南昌望湖亭赋诗，有客豫里言，今亦无存矣。仅记其《题卢文学并蒂兰征诗》绝句云：君家祥气瑞翩翩，兰秀芬芳挺畹前。海国诸英频致颂，狂歌聊献续奇编。前题一律，亦已失记，则其存者尤寡矣。十五世祖乐天公，留心翰墨，诗、词、回文、四六俱精，笔札尤妙，诗有集而无传矣。仅记其《咏困鹤》云：瘦影不翻三岛月，明珠恐负一生恩。《咏孤雁》云：出塞自分南北路，入云谁结弟兄群。《咏鸡冠》云：五更恐破乡关梦，引颈风前不忍啼。《秋闺》云：别绪不随云北散，西风空引雁南归。《夏闺》云：庭前有月情偏寂，帐底无风枕自寒。对景不堪怀旧约，恐牵新恨上眉端。皆卓然名贵，流传人口者，而全诗均不可复得。厥后能者多，少有传者。十八世菶生公《咏水仙》云：一片香魂浮水石，数竿碧玉伴琴书。结伴梅为友，供餐水作粮。云衢公有《扶榇南还集·到涿州》云：送死未知谁氏子，枉教辛苦育儿来。《过望夫冈》云：汝夫到底还相望，我父于今望已虚。至性至情，惨恻令人洒涕。十九世逊修公以身殉母，有《断肠吟》十数首。二十世少岳观察公横槊赋诗，有“不入杭城誓不休”之句。苦搜全诗不可得，盖流传若斯之难也。若慎修公、彝仲公两秀才，皆世守家学，诗文迥绝时流。虞门公尤勤学，所作以寸计。余少尚及见诸公诗文，历历心目间。少岳公与先君有《杨妃菊倡和》之章，今欲搜集字不得，岂非大不幸哉？为时无几，其难得如此，况久且远在百数十年乎？今幸搜得炳堂公诗若干首，而家传云有《强善堂文集》，亦无传矣。又搜得连州公诗若干首，而连州公之文及家书成帙，今求之亦罕存矣。若不付梓，何以传家而垂后哉？若从弟剑坡季楫，少年已有诗文成卷，今求之或得一二句，或得数篇。即如先君之诗，只得其半，生平所作，又多随手遗弃。呜呼！是安可不剞劂哉？不然，则后数十年风流云散，欲求只字单句，不可得矣。余兹是惧，搜前人之诗，都为康氏诗集，欲寿梨枣以示子孙，俾数典无忘云尔。后之子孙，尚其珍惜爱护之哉？时光绪二十七年，辛丑二十一世孙有霖谨叙。

亡人读之，欢喜忭舞，喜先绪尚有一线之存，而沛然兄之能勤勤搜葺保存之也。沛然兄与吾同学于九江先生，能诗文，克念厥祖，吾安敢废坠之哉？先曾祖云衢公集全佚，先祖连州公尚立德而恶浮华，命勿刻集。故一切集未刻未传，今竟久而尽佚，小子滋惧，岂复可以先命而置之哉？今又七年，亡人复还于槟榔屿，则沛然兄伤哉逝矣。吾尤滋惧，乃合校先集，都而刻之，谨命之曰《诵芬集》。虽片石一羽，亦庶几国风、小雅之意，岂惟陈述祖德云乎哉？光绪三十四年九月朔，二十一世孙康有为谨叙。(https://www.daowen.com)

［录自《不忍》杂志第二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