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芳集》序［1908年］

吾家门范文学，虽远溯于十三世祖涵沧公，而近承遗泽，实自高祖炳堂荣禄公始也。吾粤僻处海滨，与中原文献不接，当乾嘉时，而吾粤犹传白沙先生学风。是时汉学大盛，南海冯潜斋先生讲理学为大宗，而文章气节则钦州冯鱼山先生为大师。炳堂公禀天粹资，而兼受二冯先生理学文学气节之传，盖实为岭学之正传焉。其道以躬行实践，蓄德清粹，履孝友，尚廉节，而养心超然。公举公车也晚，以诸生讲学粤城，弟子岁著录者百数，皆以躬行，不为俗学事哗嚣表襮，故比当时之考据夸靡者闇然。虽然，盛德日彰，弟子多成，欲湮没而不得，今《南海县志·官师传》述公德行至显，而仍未表其诗也。

粤自白沙先生以诗言道，曰：闲来悟得观心法，只看青山不著书。公亦有然，盖粤学之风也。且鱼山先生久与中原诸老游，故传诗最正。公生于雍正，长于乾隆，卒于嘉庆，时际承平，寿八十余。讲学之暇，余事为诗，而精深微妙，发其道心，英英白云，泠泠玉磬。其迹芳恻，其情馨逸，其志沉烈，其心超脱，其声雄杰，其韵遒结，盖出入唐贤之室而上追三百者耶。若其正而不腐，尤得白沙之遗旨也。但以诗论，置之吾粤近代诗人中，盖为鱼山法嗣，而自成高调已，若藐姑射仙之视西施南子。即与乾嘉当代才人校，虽寥寥数十篇，不成太集，而高节雅音，逸响清气，白云高山，如奏韶乐，亦耻与袁随园辈竞下里巴人之颦笑焉。知道之士通诗之意者，知非阿所好也。孟襄阳诗集无多，而与李、杜并驰。少陵曰：赋诗何必多，往往凌鲍谢。公诗自写其志，今虽传者日少，而发道言，多高调，奚以多为？即与白沙诗集并传，亦奚让耶？

公既不欲以词章鸣，久藏于家，百余年未布，非徒国人未知，乃至吾粤称诗，亦未及公者。公虽潜德乎，而名业不闻，非子孙述祖德之谊也。为逋亡海外，居于槟屿，从兄沛然以公诗寄，属刊刻之，则去公卒百载矣。后七年戊申，再居槟屿，再为校注，乃拟刊流天下，俾后之考粤学、诵国风、知人论世者有所讽焉。(https://www.daowen.com)

［录自《不忍》杂志第二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