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康子倦游于欧美，息辙于槟榔屿，隐几于南兰堂，喟然絫欷而叹。王觉任侍曰：“先生之叹欤，何深也？其居为中国欤，外患迫欤，内讧深欤，中国其危欤，国债筑若七里之城，监理说日闻，举国徬徨，而先生不忧。今何忧之深也？”

康子蹙额支乎颐曰：“呜呼噫嘻，岌岌哉！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未之能言也。虽然，外患迫矣，而未始至其时也；内讧深矣，而未始有其机也；国债夥矣，而未始立待偿也。吾所深忧却顾者，黎民阻饥，四海困穷，则天禄永终也。耗矣哀哉中国也。《诗》云：彼昏不知，一醉日富。其如我国民何哉？”

王觉任曰：“先生昔著《理财救国论》，与《物质论》并行，数年于兹矣。今者政府言筹备宪政，而区区地方自治，审判监狱，犹无力以举之；而一舰之费以千万计，一镇之成以数百万计，更何力能整海陆军？百政将安能措？勉强妄行，且将致乱。先生蕴椟藏诸，其忍中国之危欤？坐视国民之溺欤？中朝虽弃先生，先生其能弃中国乎？先生其有以语我来。”

康子乃愀然曰：“嘻！吾以中国故而丧吾家，几戮吾身，吾安忍弃吾国民？虽然，病者呻吟愁苦，虽有国医哀之怜之，然医者虽有神方大药，未有叩门而献方者。果尔，则呵叱而摈逐之矣。夫理财学者，今万国之新学，而非昔农国人所梦见也。昔丁酉时，孙寿州相国访吾财政，吾谓中国岁入七千万，以吾用欧美法为之，十年可七十万万。相国亟请之，自午及酉，吾谓公无权，语之无益。寿州曰：何不献之朝？吾曰：上无权而后多欲，徒苦累吾民耳，言之无益。今亦犹是也。虽然，财政者，犹人身之血脉也，血枯则痿，脉绝则亡。今祸患迫临于眉睫矣，血将枯，脉将绝，殆矣！夫英查理十一时，以财乏而克林威尔起；法路易十六时，以财政乱而大革命兴；近元、明之季世，亦以乏财加饷而亡。今政府者之所为，犹瞽者执柂于巨风骇浪之中，而又大雾晦冥，不知所届。吾五万万人乘是舟者，危乎险哉！救国理财之方千万，他不及图，今万国皆变金主币，而吾国不改，则银价日落而吾民日困，租税生计法无定。但此一事，国其破乎。积万国之洪流、数十年之涨力而发之于今，岂能久待？其在壬子后乎？吾《理财救国论》且有待焉，今先授《币制论》一篇以告国人。若能用其方而服之，国其有瘳，吾将有以告焉。”(https://www.daowen.com)

王觉任曰：“举家大病将死，家有医者，怀千金之良方，而不服焉，则无望也已矣。先生戊戌献方医国而见戮，今兹再服之而少瘳，若今不竟用其方也，犹无效也。请易其名曰《金主币救国议》，以献我执政及我国民。”

孔子二千四百六十年，光绪三十四年冬，康有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