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梁启超论币制书［1910年8月］

所论币制专提净银，以破除各省市平之多，而且乱无定价，平则可破矣。而无如举国习用，向来官之税契册籍，民之账簿契单，莫不用权量两钱分厘之数；稍有识者，非不骤欲决弃，而无如账簿契单、税契册籍之不能弃也。

如汝所议，以元钱六分六为纯银之一元，以三钱三分三为半元，而合一两之数，欲以破权量，而凡一切旧币皆如其净银成色以收之，而听其照行。已有净银成色之数，则必有六钱三四五之等矣，是民间旧存七钱二分者，今仅得六钱四五之用。譬如旧欠债一两者，以新银个半还之尚可，若以旧银元六钱四五还之，则个半之外，尚须补银三四分，是还旧债者亏一钱二分矣。譬如旧债一两四钱四分，昔以二元还之足矣；今每元净成色不过六钱三四，是两元所还，不过得一两三钱八九分之数，尚欠一钱五分余。若欠旧债结旧账，十四两四钱昔以二十元还之已足，今则尚欠一两五钱余。若推之百两千两亦然。若推至欠银一万四千四百两，以二万元还之足矣，今以二万元还之，尚欠一千五百两。是使民间坐亏二千余元矣。若十万余两以上，则民间坐亏二万余元矣。举国商务谁有真本，皆以借揭为事，一变此币，民之大亏欠如此，且使人人皆蒙其害，岂不酿成大变乎？试问穷民谁不少有所欠，今欠借百两以上，即多还十余两，息亦同增。穷民能堪此大亏累乎？即不叛变，将使富者增富，贫者增贫也。岂政体之宜乎？

即不计此，小民去官甚远，不尽知读法。欠百元者，必将还以百元。而无如中国借百元者，而契必写七十二两也。则受还者必不允受，曰汝还百元，不足七十二两也，仅得六十四五两矣。以市上通行，只计净银也。如此则讼狱日纷，官强以新律之，而还债者必不服也，曰“官铸银刻于银面者，大书煌煌，库平七钱二分也。今乃仅许我六钱四五分，是欺我之七分余也。”官除用强力外，亦无以答之。强力则民哗叛，烦民则民反詈，以举国四万万人皆在被亏之中，谁能听而行之乎？

且汝所主收者，大银元之七钱二分者也小元之主不收。就粤而论，市上全无大银，他省有之。譬如欠银一两四钱四分，还二大元作一两三钱八九计，其余则必补之以小圆。然则大圆被七分之减，而小圆反不减，是益使小圆增涨也。譬如以旧大圆找旧小圆，依净银计之乎？抑依旧价计之乎？若依旧价计之，则举广东皆小圆。若在他省带大圆来，可以易旧制，则谁肯易净银作六钱四五乎？若计净银找之，则小毫不过八成之净银，而大圆为九成之净银，反作九折用，尤无理也。且民间自能收大圆改铸小圆，即新铸之六钱六分六厘之净银者，亦必尽为民间所收而改铸八成净银之小元矣。然则不禁小圆，而徒禁大圆，非徒理不可行，亦将尽失新铸，而新币无所立矣。以今一千四百兆之小圆，岂可复增乎？日本之变金币也，尽收大圆，新铸小圆，不过三四千万，已足全国之用。安有今将改金币，而复铸大圆者乎？汝居日本而复为此说，真不可解也。且岂可令一千四百兆之小圆再增，而新币终无行乎？(https://www.daowen.com)

吾以为权量宜弃，而今新币必须仍用权量，乃能弃权量。故欲以一两二钱、一钱五分为币，既行此币，然后权量可弃也。行此权量，与今币之圆角绝异，兹后以今币七钱二三四分定为七钱，半圆者定为三钱五分，一角者定为七分，二角者定为一钱四分，听其通流。俟半年后，乃可定为净银；又半年后，而后禁之。外币即如汝说，以净银收之可也。吾反复思之，不能外此。此事小误，误国误民，不可不思之极慎也。此问任弟。

［手稿，藏中国国家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