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奕劻卖国罪状书[1911年夏]
康有为涕血哭告于我中华五万万同胞曰:呜呼哀哉!中国瓜分日闻矣!吾国五万万同胞将永为奴隶,将为高丽、安南、缅甸、印度、巫来由之民矣!我同胞亦皆发愤集会、同思救国之方矣,而病势已危,医多药杂,患者无所适从也。夫欲治病者,必当诊知病源,乃能下对症之药,而后病乃可起也。今中国内因外感,万病固多,而在膏之上,在肓之下,刺之不可,达之不可,而人尚不知之者,最为不治之症也。夫所谓膏上肓下,刺之不可,达之不可者谁也?谁卖我五千年文明之中国,鬻我五万万之同胞,而无如之何者?则政府首座之大宰相庆王奕劻是也。
奕劻者,最得前太后所宠,本自疏从贝子,累拔至亲王。食双俸且世袭中国世袭亲王仅十一人耳。奕劻之在外部也,垂四十年。及光绪十年,恭王出外部,则奕劻以首座总管外部之政。不必问奕劻得失如何,此四十年中,凡有卖地、鬻爵、赔款、失利之事,皆奕劻一人为之也。赔款则十万万两,借债则十余万万两。刮我地皮,使吾同胞穷尽者,奕劻也。割地则失琉球、安南、缅甸、高丽、廓尔喀、哲孟雄、布丹国,与夫乌苏里江以东数千里与俄,今俄珲春不冻港与夫旅顺是也。又失黑顶子、巴米尔各数千里之地于俄。若夫以台湾与日,以胶州与德,以威海、九龙与夫缅边之野人山数千里、藏边江督数千里之地与英,以生二国今日之祸,奕劻为之也。以广州湾与法,又以滇边十二土司中之四大土司与法。其他以铁路、矿山、船航及一切之利权与外人者,罄南山之竹不能书也。安奉路、二辰丸其最小者也,若近者争回山西全省之铁矿,争回芦汉与浙之铁路,所争回利权者,殆不比全身之一脚梢也。合大地万国卖地之牙人一手经理之多,未有能比之者也。
夫庆王者,最老于外交者,办事殆四十余年,万国外部大臣殆无其比。惟其阅历极深,故神识极定,主意极坚,对付极易,一切大变,行所无事,足以应之。故外之边警告急,内之宫廷有问,至重矣。而电报络绎,可以不阅;奏议旁皇,可以不理;其从容镇静,又未有能比之者也。何以能之?以其胸有定见也。奕劻谓外人索物,但应之则无事矣。其少缓者,不过外为托词,磋磨以塞民责,而内先密允敌求,盖已早定一切矣。国人哗争,实为虚狂。天下有以瓜分之说告者,则奕劻笑而视之,自谓吾阅外部四十年,闻此熟矣,岂必真哉?英国公使驻中国十余年,与庆王甚熟,临行抚庆王背曰:“我今与王爷别矣,若再来中国,未知尚有中国否。王爷宜发愤自顾。”奕劻应曰:“不碍不碍。未必未必。”庆王尝谓中国太大难治,若其外人强迫,则中国甚大,即随意分与之,如失台湾耳,于朝廷无大损也。王今七十七岁矣,以其阅历至多,自信益笃,益无所忌,以为中国虽分亡,亦必不在此三数年内,而其身必可无恙也。庆王又谓:“中国即失了数省,吾国尚大于日本几倍,吾犹不失为大中国大宰相,吾富贵尊荣如故,尚大于日本宰相也。”庆王又谓:“北京若失,则迁京长安,我不过一搬家,吾宰相之仪卫服玩如故也。”其见识之明、主意之定如此。故敌国外患之事,分毫不足以动其心也,真天下之异人也。庆王阅历甚深,谓革命者乌合,必不能成于轮船、铁路、电线、枪炮之世。彼当国四十年,见乱事起者千百,不日即灭,故视之甚轻。故以革命内讧之说,分毫而未足动其心也。
庆王之为首席宰相十年矣,内政外交皆总于其一手,全国文武大臣皆出其提拔,实与帝者无异,有外国总理大臣之实,而不负其责任者也。其心于外患内讧,既一无所畏忌,而其性质惟好金钱玩乐,以是度日。故在前太后之时,卖官鬻爵,以为专门之商业。某督抚缺定价若干十万,某司道、某公使缺若干万,某府直若干万千,皆有定价。又且货真价实,决不失诺,不论出身品级,更不论才干德义。他人不便指出,若周东生之以十万得比国公使,人人所共知矣。大清宝号,乃奕劻掌柜,每日卖买之货,经其手者,前后数十年,岂有账簿能记之哉?故袁世凯岁贡三十六万于奕劻,遂使兼管卫军,权倾全国,见于梁鼎芬所奏至明。幸袁世凯富贵之徒,无胆无智耳,否则以袁世凯当时之权力,欲代满洲为帝,则为帝矣。如是则奕劻以三十六万,而卖其祖宗百战所得之全国矣。夫以全权之首相,一切不知,惟知卖官;一切不顾,惟愿攫金,则其执事之人复何所不至耶?故曹汝霖者,三数年前,一日本留学生耳,忽升外部侍郎;传呼其名,举朝无识者,但觅曹太太之丈夫而已,则今安得不暗受外贿以卖国哉?那桐以一郎中,数年而大拜,兼任军机外部,庆王倚为左右手。从何得此,又安得不受外贿以卖国哉?若外人出其银行一束纸,而买吾国有余矣。故今举中国之败坏危亡,非他人,皆奕劻一人为之而已。阻挠立宪,阻挠国会,非他人,皆奕劻一人为之而已。日日卖地赔款,日日鬻权失利,非他人,皆奕劻一人为之而已。
或曰:“奕劻之恶,人所共知。然全台劾之,全资政院劾之,而不能去之,此则摄政王昏庸之所致也。故昔举国人望摄政王者,今以恨奕劻之故,皆恨摄政王矣。盖不逐庆王,则摄政王代奕助受责任也。”
略告之曰:尔未知中朝事也,今全国人之所以恨奕劻者,皆远不若摄政王兄弟恨之之至深也。盖摄政王昔在军机,仅为次辅,日日旁视庆王与袁世凯之专权营私、卖国鬻爵,恶之已甚矣。及顷间泽、涛二贝勒自外归,痛哭流涕,力言国事之颠覆,力讲国会之速开,而分毫不能行也。今已衔口结舌,垂头丧气矣。以泽公之精核理财,涛贝勒、荫昌之发愤治兵,皆至亲贵而不能行其分毫也。以锡良、李经羲及全台全资政院之忠愤,而不能动其分毫也。摄政王岂聋瞽哉?盖摄政王之地位,非帝者也,上有太后在也,且叔嫂之间至难处也。若摄政王革奕劻,至易耳。然而奕劻党人遍宫府,必将日谤摄政王于太后前而劝临朝,则庆王今日革,而摄政王明日废耳。不见于德宗景皇帝乎?以英武之才,三十年真帝之位,得罪一李联英,日日谤之,即监入瀛台,终身囚废矣。况摄政王也非皇帝之位,才逊先帝之英,对于太后纯为人臣,入宫则单身一人,相见则长跪白事,若少有不可,一传懿旨,废监国而临朝,则立废矣。庆王将复出,率其举朝之党人大臣以佐临朝矣。于是挟太后以与国人敌,其功益大,其位益固,立宪国会愈无可望矣。故夫摄政王虽恨极奕劻,而万无革之之理;即深明朝事者,亦无人望摄政王革奕劻也,以其害变更甚也。
故庆王奕劻曰:“我不畏外国,我不畏革命,我不畏摄政王。但有一虑者,徐锡麟之流耳。”诚哉,诚哉!(https://www.daowen.com)
奕劻之权势坚固如此,故吾国民日望于摄政王去之乎,则断断无可望也。然则吾五万万国民,日日坐听奕劻以卖吾中国、卖吾五万万同胞矣。虽欲练国民军以御侮乎,而奕劻犹在,必不听国民军之能练也。不观乎近者各省禁国民军之谕乎,边患瓜分之危,且禁国民言之。夫言且犹不可得,而谓能练国民军乎,必无可望也。
故奕劻者,吾五万万同胞之瘟神也,吾五千年中国断卖契之卖手也,列强之向导也,可萨克队之先锋也。吾五万万同胞乎,上之望摄政王逐奕劻,而必不可得也;坐听国亡,而必不忍也;欲练国民军,又必不可得也。然则如何?此真国民之大忧,而五万万国民之公共责任也。且夫以五万万国民之雄心劲志,欲起国民军以拒列强,乃不能合五万万之国民,以待一卖国贼之奕劻乎?一奕勘之无如何,而谓能拒列强乎?且听奕劻在,又万万无拒列强之理也。故今五万万人欲救中国乎?欲拯身家不永为亡国之奴乎?五万万人朝思暮想、行坐卧立、众谈游食,皆为奕劻之是思,惟如何待奕劻之是务。苟能无奕劻之阻,则国会立开,国民有权,练兵筹饷,防边御侮,乃有可言,中国乃有可保也。
呜呼!以中国五万万人而坐听一卖国贼奕劻卖之,真五万万人之耻也。虽然,天生奕劻,一生以卖中国为业,而未尝作一好事,然亦甚巧黠而知轻重者。若五万万合力对待之,神不旁散,力无中止,彼以身命与权位较,则身命重而权位轻矣;以相权与国会较,则宁与民以国会,而不让人以相权矣。故五万万国民同正告奕劻曰:若能立请诏书,九月即开国会,可赦彼。或如欧人上下商价例,且许彼保相位。若不即开国会,则为举国公敌,为卖国大贼。吾五万万人,虽无目无心,亦必不听彼安坐长生,以卖吾五万万同胞也。
[录自《万木草堂遗稿》卷三]
[1]原稿未署年月,《万木草堂遗稿》编者署“1911年”。据内容应作于1911年5月底奕劻任内阁总理大臣之后,9月之前。上海博物馆藏有此文手稿,字句略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