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晦若、李柳溪两侍郎谈责任内阁例语书后［1911年11月］
责任内阁将见于吾国矣。吾国人知责任内阁为何物乎？此中国最大、最奇、最非常、最精妙之事也，人人相望而人人不甚明之。传闻今责任内阁之例，编于学部侍郎李家驹柳溪之手。李侍郎粤之通才，久使日本，而今兼宪政编查馆提调者也。编责任内阁例既成，吏部侍郎于式枚晦若见之。于侍郎博于旧学者也，谓李侍郎曰：若用此制，摄政王一无所事，可不入大内矣。李侍郎答曰：此各国责任内阁通例也。于侍郎曰：然则有责任内阁与禅位何异？既而进呈，摄政王果大怒，发还令再议。所闻若此。
载笔者曰：国人有不知责任内阁者乎？观于侍郎之言而知之矣。徒观其名曰内阁也，不过明世一君主顾问之衙门耳。其地在禁城东华门内之一隅，其小屋数间，白垣黑瓦，高丈余。其官长属自大学士至侍读中书。今日本用其名为诸省大臣会议，领之者曰总理大臣，对国会负其责任。徒观其位，亦不过曰大臣云尔。徒言责任，在中国人观之，亦不过谓无使苟且尸素而已。徒称大臣，则对于君上极卑之称，不过官稍高之谓。今出使及督办铁路，若一路一事者，皆得领此衔名，置于一国中，盖不足道。及观各国之通例，则诚如于侍郎之挢舌卷口，适适而惊。载笔者不欲加一词，但请诵于侍郎之言曰：如此则与禅位何异。吾国人但请考禅位二字，则自解之矣。
载笔者不能自戢其笔，又微有言曰：狙公之赋芧也，朝三之则众狙怒，暮四之则众狙喜。人有后妇者一子，而前妻二子，后妇赋二卵于人前，其前妻子各一卵，所生子无。既而饭，谓其前妻长子曰：汝有卵，而弟独无，何不分其半与之。分之。既又语其前妻次子曰：尔一卵，而尔弟无，何不分半与之。又分半与之。于是其所生乃得一卵。善哉！其得狙公之术也。
质文异用，名实淆乱，天下有有其实而无其名者矣，有有其名而无其实者矣。欧人之妙用尤善文之，行立宪之制，而仍存君主也；名保护之国，而仍存其君臣、庙社、礼器、制度也。法之于安南也，其帝号、王礼、朝廷、省、府、县百官，科举、文告如故也。遇安南之人，语及各国凌迫之事，安南人曰：法人名保护我，而实强凌我也。彼不自知其已亡也，犹以为强凌也。立宪之大义有三：一曰君主为神圣不可侵犯，至尊矣；二曰君主不能作恶，至贤矣；三曰君主无责任，至宽矣。虽然，天下事必有责任。君主无责任，必有人代其负责任者，则以总理大臣代之。孔子尊王为天王，升王为帝。又曰：舜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夫为天之上帝，四时行矣，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故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南面无为足矣。故中国古之言革命者，举国执戈，流血漂杵，即文言禅位，尚有易姓移朝、震惊朕师之事。若夫今责任内阁之制，不过微其词曰代负责任云尔。但请诵于侍郎之言曰：如此则摄政王一无所事，不必入大内矣。夫立宪之制，摄政王何为哉？有天下而不与，恭己正南面而已，乃孔子大义也。吾国人但请责任内阁成，考摄政王“一无所事”四字，则自解之矣。(https://www.daowen.com)
载笔者尚不能自戢其笔舌，又微有言曰：闻国人多有言革命者。夫革命之道多矣，未知其用何法也。法国之罗伯卑尔、马拉等，举全国人流血，而成就拿破仑为帝，乱八十年而后定者，革之一法也。明朱元璋举兵，与张士诚、陈友谅、方国珍并自立，而拒逐元，革之一法也。曹操、司马懿安坐取汉、魏于怀中而代之，号称禅位，又革之一法也。此皆成大事者也，皆乱者也，皆于国民、于中国无关无益也。若夫今言革命者，以其空言散夫，欲于大炮、铁路、轮船、电线之世起，自边海起，转战越数省、数千里之地，犯各国之交涉而入犯北京。此而望其有成也，犹跨新造之飞船，而曰吾将度月日与昴而灭诸星云、星气，以革诸天之命也。且勿言事成，徒令各国为渔人得利也，彼飞船早为罡风吹倒，坠海与石，骨碎肉飞矣。此其为道，不亦愚乎？精卫之鸟，衔石以填海，非不至诚也，而海终无能填之日也。夫主权者，对天言之曰命，对人民言之曰责任。天则不敢知也，请观之立宪法乎。载笔者曰：责任内阁成，吾欲无言矣，但日诵责任二字，于侍郎之言尽矣，但请诵于侍郎如此则与禅位何异、如此则摄政王一无所事二语足矣。责任内阁乎，是何物乎？总理大臣乎，是何位乎？思之绎之，咀之嚼之，不为其名而究其实，代负责任，是何义何物乎？
或曰：责任内阁虽立，总理大臣虽置，非庆王则泽公耳，何以异于昔也。应之曰：然。虽然，此在国会未开之时耳，又子未细绎责任二字耳。若国会既开，则有多数取决之例，而政党出矣。政党率其多数之议员，据责任之义以责内阁，谁为内阁？当此艰难而无缺事乎，一有缺败，经国会多数议员之劾奏，而内阁立倒矣。善乎江抚程德全之言曰：非谓今之责任内阁遂能善治也，为其有责任则易推翻，频经推畏也。欧例亦已多也，公久于法，游于俄，尤耳熟而详之。夫以俄、葡帝王之力不能自保，若夫埃及、希腊之相，去年被刺事至近矣。智者见机于未萌，安有国危如此，民怒如彼，而必借少数护卫以与之抗，挟宰相亲贵而能强压之乎？上下交争，愈迟则祸愈烈耳。且国会迟极不过两年，若责任内阁之推翻，则资政院开后数月间事耳。夫民可静不可动，众既怒不能犯。冰山艰久，不俟蓍龟，公缘亲眷，颇罹物议，若冰山倒后必将波及，且永弃于国民。公久熟欧，故鉴此事变，岂复可以旧制安常行之乎？至于是时，即仆感念公之交旧，亦虑难犯众怒也。公年仅强仕，与我交亲，甚不愿公永为国民公弃也。故为公今计，及早自立，速联各省封疆，办突厥之举，则国家可救，人望大归，乃助吾政党，可大可久，上策也。以民怒险剧告之令亲，哀切迫挚，劝令避贤而开国会，中策也。即令亲不去位，则令亲躬上一请开国会之书，并立请监国下诏，以九月开国会，犹可少纾民怒，下策也。行上策者公得盛名，保大位而可久大。行中、下策者，令亲可保，爱女得安。若皆不行，是谓无策。感君情亲，不欲国危殆，亦不欲君危殆，久为踌躇，心所谓危，不能自禁，是用密告。惟裁察。
［手稿，藏上海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