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黎元洪、黄兴、汤化龙书[1911年11月]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与黎元洪、黄兴、汤化龙书[1][1911年11月]

黎君元洪、黄君兴、汤君化龙执事:

向在南洋,闻救国之热诚久矣。自顷发愤举兵,天下响应,郡县瓦解,前徒倒戈,太白之旂,披靡全国,大风之起,四面楚歌。自古以来,未有摧枯拉朽若斯之神速也。炮声所震,信条遂颁,君主虚位,同于让皇,满洲已亡,比于三恪。天之所废,人之所归,非公等回天之力,不能致此也。

闻公等欲师美之共和国,公举总统。夫天下为公,选贤与能,孔子之志也,仆生平之愿也。陈义至高,人心同应,况当戎衣一试,薄海云从,采烈兴高之时乎?惟兹事体大,中国未尝试行,若少有误,亡国从之。又岂可以万里之国命为试验场乎?仆十余年于外,阅历已久,于四万万人也,自谓有一知半解之长。仆中国人也,中国之存亡共之,岂敢避而不言?惟解甲之暇,幸采刍荛。

仆自戊戌得罪,戮逐禁锢,伪诏即以我“保中国不保大清”为词,弱弟诛殊,先茔发掘,家产被没。十余年来,日率吾党宪政会人,力请立宪,书电呼吁,前后万千,不少见采。及临朝已逝,近在戊申后,禁锢逐辱如故。仆既久禁于中朝,又与新政府疑嫌而无丝毫之交,即今兹党禁之开,尚赖革党炮声之力,吾之弃绝于旧朝久矣。况今者十九条颁后,旧朝已行禅让,天所废之,谁能兴之?君自让之,不待保之。

夫禅让之与革命,名虽不同,其义一也。今命已革矣,满洲实同已亡,君主只同虚位,与安南、高丽之空号无异,亦复何有?若以常情而论怨乎,四万万人应无如我焉。然戮辱禁锢而不变,厄穷遗佚而不悯者,非有所畏也,非有所爱也,诚熟读法与中南美之史,深观于其致祸之烈,既爱我中国,不敢投我中国于法与中南美之惨也。是以远览四顾,深忧却虑,不敢妄徇一时之议论也。

考美洲各国,自墨西哥也,掘地马来也,位亚基也,秘鲁也,巴挐马也,乌拉乖也,巴拉乖也,三二年间,每易总统,举国争乱,死国民过半。前数年掘地马来与个郎及秘鲁华侨同胞来书述乱事,诸君所知也。墨西哥尤与美近,今年争总统之乱,至今未了。马得罗得之,今有数党起攻之矣,吾国人数千死于是。墨改民主三百年矣,自爹士以前,靡岁不乱,暴骨如莽,全境空虚,几成沙漠。今美国自新藟以东至太平洋万里之地,皆墨西哥故地也。墨若不内乱,美何以得之?且中南美各国之岁时争乱,幸而不灭者,以界于两洋,有美国“孟禄主义”为之保护,所谓美洲者美洲人之美洲,故欧人不得而吞之。若移在亚洲,则纵无内乱,已为缅甸、安南、高丽久矣。

故国民公举总统之制,只有美国能行之。盖美国初开之时,皆清教徒,无争权之心,一也;十三州议局久已坚定,二也;本为英人,移植英二政党之法于美,三也;人民不过二百万,四也;各州自治,美总统权限甚少,五也。故美成至治。他国效之,即至乱亡。若吾中国之广土众民,人心风俗皆与美反,如此而欲学美,则有中南美之祸可以为吾前车矣。

夫总统共和与君主共和之制,其民权同,其国会、内阁同,其总理大臣事权与总统同,名位虽殊,皆代君主者也。除其有乾修之君衔外,亦几几于古之有天下者也。即以立宪政体论,自德国外,君主殆皆在有无之数,况为共和之虚君乎?则其总统与总理大臣之更易,亦与君主之移朝易姓无异。然争总理大臣者,不过两党人以笔墨口舌争之,岁月改易之,行所无事,国人几忘,则与专制世之易相无异;而争总统者,两党列军相当,驱国人之属于党者相杀。每争总统一次,则死国民无算。夫立总统,不过为国民之代理而已,乃为一代理而死国民无算,其害大矣。则反不如有虚君而不乱之为良法也。

夫今欲立此木偶之虚君,举国四万万人谁其宜者,谁其服者,苟一不慎,必将争乱,以召外国之干涉瓜分矣。投骨于地,众犬唁唁而争之;若有定分,争者即止。夫虚君无事无权,不须才也,惟须有超绝四万万人之资格地位,无一人可与比者,然后有定分而不争焉。则举国之中,只有二人。以仍旧贯言之,至顺而无事,一和而即安,则听旧朝旧君之仍拥虚位也;以超绝四万万人之地位,而民族同服之者言之,则只有先圣之后、孔氏之世袭衍圣公也。夫衍圣公乎,真所谓先王之后,存三恪者也。以为圣者之后,故其恪久存而不绝,其公爵世家历二千四百余年。合大地万国而论之,一姓传系,只有日本天皇年历与之同,其无事权而极尊荣,亦略同,又皆出于我东亚国也。若罗马教皇乎,亦可谓东西两教大宗略相类者也,然教皇事权太大,又公举而非出一家,仍不若日本天皇之与我全同也。然且衍圣公为先圣之后,人心共戴,其为中国万世一系,比日本天皇尤为坚固矣。且立宪君主,实非君而大世爵耳,不过于公之上,加二级为皇帝耳。孔子尝有尊号,曰素王、文宣帝,衍圣公不过加二级,袭此素王、文宣帝之爵号耳,仍是大世爵也。素者空也,素王素帝,真虚君也。夫立宪君主,既专为弹压不争乱而立,非待其治世也。诚合乎奉土木偶为神之义,则莫如公立孔氏之衍圣公矣。孔氏为汉族之国粹荣华,尤汉族所宜尊奉矣。与其他日岁寻干戈而争总统,无如仍立一土木偶为神而敬奉之,以无用为用,或可弭乱焉。舍孔氏亦无他人矣。今若各省公推孔氏衍圣公尊为素帝,或曰文宣帝,迎主中国,旧朝若能立国,可收为联邦,如意大利王之视教皇无碍也。或迁都山东、南京、苏州,移资政院从之,即改为国会,先召集各省谘议局议员与资政议员,并为国会议员,公议大政,公举大揆即总理大臣,公订外约,则秩序不紊,争乱可泯,中国犹可保存也。

夫百揆者,体制无异美之总统,故不名大臣,事权无异英之总理大臣。盖随政党进退为转移,而不立年限,如此者出英、美之外,而别为新制,尽有其良法美意,而无其害,令人皆以其政党口舌笔墨争百揆,而不倾国以争总统。中国之乱,庶可弭乎?中国之势,庶可保乎?

虽然,衍圣公之尊奉,合于汉族之人心矣,惟虑非所以合蒙、回、藏诸族之心也。则彼推旧朝而立国,且必托保护予强邻,终则折而入焉。果若是,恐失三千四百万方里之地,且增北顾之忧矣。夫蒙、回、藏之地,几三倍于中华内地,且有千数百万之同胞焉。为争一冷庙木偶,而弃三倍内国之地与千数百万之同胞焉,物价太不值也,甚非策也。

夫今者举国皇皇,或断脰亡家,或竭思焦肺,皆以救中国而已。仆之素志,以为能保全中国者,无论何人何义,皆当倾身从之;苟不能保全中国者,无论何人何义,必不可从也。且夫中国者,兼满、汉、蒙、回、藏而言之,若舍蒙、回、藏乎,则非所以全中国也。此义尤吾国人所宜留意也。

夫俄、日所争者,不过区区之旅顺耳,然犹倾一国之生计民命而争之;今意大利与突厥所倾国争者,不过城外的黎颇利一州之土耳;况于吾抚有蒙、回、藏三千四百余万方里之地,比吾华内地一千三百余万方里,尚过于三倍而可轻弃哉?

夫吾之抚有蒙、回、藏也,非吾华固有之,满人竭力而得之,以赠吾华人。然而蒙、藏之人,实系属满洲者也,与华人绝无系涉者也。昔荷兰侯威廉第三之入王英也,挟荷之属地归之英,而英以强;及荷兰自立,英遂失属地无算,爪哇、苏门答腊是也。昔德人之有班也,南美属之;及拿破仑灭班,则南美巴西十余国皆纷纷自立矣。若今断弃旧朝,而欲收蒙、回、藏,必不可得也。且岂特辽、蒙、回、藏不可得而已,既失之后,必折入于强俄。夫强俄已地掩亚北矣,若复增以三倍中华之地,则其地域广大,殆过于元之成吉斯。又加有欧人文明新法,俾之牧马塞垣,深入吾秦陇晋燕之郊,吾党丧乱,生计艰绝,未知何以拒之?中原既定,后患方巨,恐欲仅保中国者,即不能保中国也。顷闻外蒙古已请庇于俄,库伦又谋独立矣。凡人多蔽于目前,而惑于感情。印度、法、墨之革命时,举国之感情,若何可畏也;若使法、墨、印度之人,其时有不蔽于目前,不动于感情者,亦必不容于众,即容之亦不见听。然以此也,法、墨、印度之惨状,遂至于斯也。今吾同胞乎,万不可快一时之得意,而忘四顾之远虑也,尤愿深长思之也。

夫十九条颁后,一切国权,皆在国会。内阁、上议院员皆举自国会,则君主绝无用人、行政、立法权矣;国会限制内兵,则并无兵权矣。提议改正宪法律令,皆由国会议定,而君主奉行之,不能解散否决,则如昔者臣下之奉君主诏命,虽束缚屈辱,不能违矣。试问如此复得谓为君主乎?故名虽有君主,真可谓无君主矣。然则非共和而何?故九月十三日后之中国,可谓之虚君之共和国。夫虚君之共和国者,虽异于瑞士、美、法,而与加拿大、澳洲、波国、匈牙利无异。彼大国之君主,且在远有威;吾国虚君主,在近更无威权也。日本人亦谓吾今为共和国,盖法理实然,可谓共和之新制矣。公等所求者革命,今则专制之君主与立宪之君主皆革矣,是数千年之大革命,不止一朝之革命,则革命亦告成功矣。公等所欲者共和也,今虚君之衔,实同无君,共和又已告成功矣。公等所力持者民族,今满人将改姓,实同归化,大臣皆易汉人,虽有达寿,亦不任藩部,其地又非汉人故物也。今高丽、安南亡后,归化者犹且容之,况满、蒙乎?普大地万国,未有不纳异族归化者也。然则君等之民族主义,又已成功矣。公等举兵一月,所求皆得,所欲皆应,亦又何求?此后求中国之完全,求民生之治安,乃方今之急务。若尚不止,进而过求,则召乱矣,召干涉矣。日本报日言干涉,而吾国民谓满洲已亡,中国为共和,乃涂炭民生,以力争君主民主之空名,而不虑外人之干涉,以为大愚不可解。使日人而绝无知识则可也,使日人而少有知也,则其言中吾实情,不可不深省也。今十月十六日摄政王已废位,而袁世凯代总万几,实代为摄政王也,非受禅而何?此后谕也,又魏晋之受禅文也。夫摄政王以太上皇之地而居摄,虽无皇帝之号,实真皇帝也;袁世凯虽无王与皇帝之名,既代为摄政王,实受禅而即真皇帝也。但古今名义礼节少殊,而实权少异也。

今惟改宣统年号与有清国号,即修清史至今年止,此后为新中国。即帝号尚存,如大世爵,并入中国籍,则满洲之迹,扫除已尽,徒圈出北京禁城十里地为三恪之封国,为偶神之冷庙耳。若夫龙旂者,商周相传,中国之旗。黄龙旂者,孙吴至今三千年矣。欧洲各国革命,未尝改旂,盖上承因国也。惟美无因国,故别立旂。今革党上承皇帝,岂无因国乎?故无待予改旂也。若尚以为满洲君临天下,必须倾国力以除之,则是妄认也,不足辨矣。今国政一切,事权一切,皆复归于汉人,灭满兴汉之大业,皆已大定矣。天佑中国,经万变后而得此新共和之制,如天之福,中国可安,大事可定矣。夫使今仍为满洲专制政府,满人用事,则汉族发愤以争之可也。近者南军公布,已许满人归化,同于汉人,则亦以满洲已灭,不待排矣。然今犹南北相持,兵力相鏖者,非为排满也,非为争民族也,不过袁世凯之党数人,与新都督数人相争耳。此乃汉人自相内争,如刘邦与项羽然,非复满汉之争矣。汉高祖谓项羽曰“天下汹汹,生民涂炭,父子兄弟,夫妇不相保,皆为我两人”,今亦然矣。事势一变,与初举兵之事理相反矣。且今举兵者,名义皆曰保中国也,救同胞也,扑满洲也,争共和也。今满洲已灭,共和已得,实为汉人内争矣。然尚竞兵不已者,则非以保中国,且将以召瓜分而亡中国也。非以救同胞也,实戕民命,且绝生计,而日杀同胞也。问之举兵仗义之初心,其果然乎?(https://www.daowen.com)

自汉口一焚,死民数十万,失财源二万万,不过区区一市耳。日人合全国事变计之,是时应失二十万万。至于今者,又弥月矣,举国士农工商失业,富者携赀遁处外人租界,内地金币尽竭,财源皆困。四万万人乎,不知何以为生也!壮夫不能忍饥,则揭竿为盗,争事剽劫,故各省郡县所在,土匪风起。革党方有事于中原,日不暇给,纲纪未立,不独不暇征讨缉捕也,或且假其力而用之。于是良善咸遭劫掠,盗贼展转日增,妇孺孤寡穷饿转于沟壑,掠夺被于水火,兵燹起于疾疫。为明末之流寇时,则四川全省无人,为法国之恐怖时,则百日死百二十九万人而已。再延时月,万里萧条,同于沙漠,又为墨西哥之覆辙而已。今闻南军军资已无所出,虽行免粮之善政,人民生业殆尽,逃散殆尽,恐后日复收其税,而敲朴无从也。当事变未起之先,中国已负债十五万万,银行皆倒,上下受困,民穷财尽矣;况经数月之战争,则必至赤地万里。虽抚有全中国,亦何以治之?若夫南北两军久持不下,于是锋镝相射,若无干涉,可累年载。近者开花之炮,无烟之弹,一震而死人无数,非复古者刀矛相杀之浅也。一战之威,万骨为枯。夫以人生之难,父子、兄弟、夫妇保抱提携之艰也,而相牵率以断胫流血,永诀乖离也。褓中之儿,无父何怙;倚闾之母,望子欲穿。明月白骨,犹是深闺梦里之人;归马残旂,空恸部下招魂之祭。国殇已无壮者,空巷只余寡妻;烈魄虽毅,死去无名。虽抚有全国,又将何以治之?

且外人商务不能久亏,教人或被杀戮,积久难忍,干涉必兴,事变日生,瓜分或起,顷其说已日闻矣。勿谓起兵以来,外人中立,遂可以为永作此态也,一朝倡言分裂,则真亡国矣。试问何以拒之?夫以我四万万同胞生计之尽绝如此,生命之涂炭如彼,外人之日言干涉,将瓜分之危险又如是也。

闻京派大使与公等构和,窃谓公等不欲救全中国则已,诚欲救全中国乎,以言夫因势利导,不可不和也;以言夫知止不殆,不可不和也。夫今者言和,惟公所欲耳,计无不许矣。

汉人四万万,譬国会百人,常占九十九之多数,则政权一切永在汉人之手。满人苟能免死,自幸足矣。效北魏之改汉姓,八旗尽免,附籍郡县,同齿齐民,有同归化,岂易分官僚之一席,况大臣乎。故谓中国实为共和矣,姑存君主虚位,以为名誉总理,同于大世爵,姑给乾修,亦施敬礼,类于香火之敬土木偶,而可以靖乱,可以安中国,可以兼收辽、蒙、藏、回三千三百万方里之地,何损焉!

夫古今灭国之方,盖亦多矣,近世号称文明,尤为诡异。英既灭印度、马来,荷既灭爪哇之梭罗,法既灭安南,日本既灭高丽,皆置统监,总其国政,而不废其国主,仍其帝王之号,宗庙、社稷、百官如故,吉凶、庆哀、礼敬、尊崇如故。然而天下无谓印度、马来、安南、高丽与爪哇之梭罗为不亡者。即高丽乎,今降为李王,与昔称皇帝,所殊在名位耳,若事权之久全夺,则无异也。夫事既夺,何时不可为李王乎?亦何必李王之乎,而靳之也。夫欧人灭国之新法,以之待敌犹然,况以国民待旧君乎?号为文明而异于野蛮者,在是也。即我三代之文明,最重因国,故立三恪,新王者不臣二王之后,今不过比宋公加给,尚不授以土地,不过不臣二王后,以崇三恪,所以异于野蛮之囚虏俘杀耳。明乎此新义也,灭之覆之,与不灭不覆,与灭之覆之同。若使德、英、荷人举国发愤,誓必倾全国民命,以谓必灭废安南、印度、疏罗、马来诸王,人未有不笑其狂疾者。惜吾国人皆蔽于中国专制之旧俗,徒知国为君有之制,而必欲囚虏诛逐旧君,乃为革命,而不知国为公有,乃不能为别置土木偶之新革命也。假令今英、比、罗马尼亚、布加利牙、那威、希腊之民,皆发愤欲倾国力以逐其迎自外国异族之君,人亦必笑之。何也?以国为共和,公有之虚君,与一归化之民同也。

且夫黑龙江、吉林、蒙古、西藏、新疆,皆非我中国故物也,皆满洲百战死人无数而纳之于汉族,辟地三千四百二十万余方里,大于我十八省内地三倍,其关于吾国大矣。若能以数百万之香火钱,尊供一土木偶神焉,则辽、蒙、准、藏数万里之广土,我可复全之。若徒快一时之得意,坚持民族之旧义,必欲毁此香火冷庙之土木偶也,则旧朝虽败,不北走蒙而依俄,则东走辽而依日,始则必立一偏安之国,继则必以辽、蒙、准、藏资强邻而已。观高丽为保护国,可知矣。夫辽、蒙、准、藏,吾汉族兄弟居处殆数千万人矣。公等宁不少爱辽、蒙、准、藏方三千万里之土乎?宁不少爱居此之同胞数千万人,忍令身沦异国乎?而忍以恶异族土木偶神之故,而易之乎?轻重太不相伦,价值太不相等。若公等而决欲弃辽、蒙、准、藏三千三百万方里之土,而留贻将来北顾之忧也,不和可也;公等而决欲弃辽、蒙、准、藏数千万之同胞,使奴于异国也,不和可也。公等而有爱于数千万同胞不奴于异国,有爱于三千三百万之方里土地不沦于异域,不贻于后忧,非和不可也。

且北军兵力军械皆胜南军,汉口、汉阳之破,公等所自知也。况今者乱不起于京师,未能禁中朝之借外兵以自卫也,更不能禁其借外兵以敌公等也。夫困兽犹斗,何况国乎?万一愤怒之余,以为土地已失,不如分与外国,借兵定乱,而谓列国环伺欲逐视眈者,必弃地不取,坐守中立乎?今德国借军械借款,已不然矣,顷各报日有干涉之言。昔唐人借回纥以平难,则金缯岁输;晋人借契丹以定国,则燕云永割。当鹬蚌相持之际,正渔人得利之时也,公等尤不可不熟思之也。故谓欲覆旧朝易,而正未易,若欲敌各国之难乎,则不待多言也。

夫既为虚君矣,虚者无也,与无君同。公等若尚嫌虚君为满族,行其纪年,称其国号,施其屈伏之礼,用其大臣之名,以兹为耻,则仆又有说。今即改国号为中华或中国,而修清史以九月十三以前为清朝,后此为新中国,未有不听从也。纪元以黄帝或以孔子,其宣统年号从此不用,亦未不听从也。免拜跪之礼,相见以鞠躬坐论,本中国古礼,亦欧人通义,从之更易。是则与总统何异?谓仍有满朝者,无所措词矣。若夫君臣之义,今者已废,总理大臣之名,日本译自英国,然英国各部长止称尚书,不称大臣。德、葡大丞相,皆不称大臣,德曰盏瑟勒,葡名曰康唾。拿破仑为总统时,亦称康唾。盖罗马初期总统曰康唾,译者或作为总裁,是也。若康唾之名通民主总统与民主今宰相,而皆可用之,以职权同也。以吾国民主论之,莫如尧、舜,其宰相曰百揆,亦可称总师,与罗马之副王康唾同制。若是者,百揆之与虚君,不过略有正副之别,至于实权乎,虚君等于日本古代之天王,副王等于日本之大将军,将何碍焉。即欲别异京居,亦何不可。是皆惟意所欲,未有损也。若公等或以仍称臣于满人为耻,则秦汉时人相称以君臣,如今通俗称人为君,自称为仆,不过逊词,岂为真邪?以仆比臣,益更卑矣,更何论焉。若公等仍有嫌于此,则立宪之制,只有总理与各部长官见君主,公等或拥兵仗节于外,不见可也;其文书只与宰相往还,是不须见面与行文矣。又何计焉?或存帝号,而下不称臣,亦必见听。然则所谓虚君者,真是大世爵矣,真是三恪矣。昔拿破仑擒罗马教皇,见时尚行半跪吮手礼,口称父,何较此为。公等手握大权,其视虚君如意皇之视教皇,如驻藏大臣之视达赖、班禅,如山东巡抚之视衍圣公,少加礼意,因以抚其民众。凡各兴国于一族一国所常尊者,无不礼异之,何必废之以激满、蒙、回、西藏之裂而自立哉?

或谓皇帝为至尊之号,虽属虚位,岂肯轻以尊人。抑知古今名号贵贱无恒,视其权实。昔禹、汤、文、武之王天下,皆以王为至尊之号,而唐世乃以王封偏裨,北齐乃以王封庖人及弹琵琶者。然则皇帝之尊卑,不在其名号,而在其实有之权地也。中国二千年专制之帝,自以为君临大地,真与上帝分疆而治,至尊诚无比焉。今虚衔之皇帝与之不类,盖几犹唐偏裨之封王,而岂比于夏商周之三王乎?萧詧之称臣于周,赵构、刘豫之称臣于金,安南之称臣于中朝,何尝不妄窃帝号以自娱乎?公孙述称帝而人以为蛙,而乃以皇帝二字之文为误尊之而吞之乎?夫名号至无定也。今德帝号曰恺撒,其始为罗马一康唾之人名,后以为世袭之总统之尊号,自君士但丁后,亘千年且以为帝号。德初年则为霸号,尚跪服于教皇,后背教皇而自立为帝号,今德帝与各联邦王公平等,是仍霸而非帝也。故一恺撒也,本人名而可以为爵号,可为总统,可为帝,可为霸,然则何常哉?即如总统,美、法之民主号也,然德联邦初立之时,尊普王威廉第一为联邦总统,及破法而升帝号,则弃联邦总统而以此号授俾斯麦。故今德之宰相,实兼德之联邦总统焉。又若大元帅者,中国古之人臣官位耳,明之武宗自称为大将军,则人以童昏颠狂目之。今各国帝王皆称大元帅,而吾国亦从同焉,是人君而降袭人臣之号也。且欧洲各国帝王,各以本国之偏裨将帅互相赠官,两君相见,各服其所赠官之徽章礼服,譬若中国以都司守备赠邻国君,则邻帝服都守服以来见。在中国视之,几类儿戏,然欧之帝王通行之,贵贱何常,在时所用耳。今不讶于大元帅之贱,又何讶于皇帝之尊乎?罗马之总统也,可世袭如王位,不过总裁,而王国数十皆臣服也,是以王而臣于总裁也。今突尼斯王、安南王之臣于法之总统,亦何莫不然?故谓尊卑无常,惟时所尚也。今虚衔之皇帝,殆亦大将军告身之类耳。何吝之乎?伍君廷芳、张君謇等请皇帝逊位为总统,夫总统如美,大权莫尚焉。若如罗马之世袭总统,与专制君主何异,岂若听其为虚衔皇帝乎?或即兼为总统,亦胜于内争而召瓜分也。故公等今日若即能和乎,则中外之大乱立定,上下之秩序复存,万里之中国克保,五千年神明之胄不奴,德施生民,功弥宙合,古今万载,岂有量比!鄙人愿九顿首以为四万万生灵谢,为五千年祖宗圣哲豪杰谢,日惟执笔吮墨以颂功德,岂止执鞭之欣慕哉?

今各省内讧相争,已见印度之祸。如公等自以云合响应,必不愿和,仆久居印度,熟其惨状。以印度之例观之,则今乃麻拉初起,诸省响应,同背蒙古时之第一齣耳。其后英挟蒙古太子,而号令天下;其后印度郡县自立,至百五十六国;其后英总督哈士丁斯斗列邦诸侯,而抚有三十六国;其后英陈兵十万于恒河,大会印列邦诸侯,勒令罢兵;其后英派兵监印诸侯邦;其后英代印诸侯邦收税,若是者三十余年;其后印一夕大乱,尽杀英人;其后英大蹂搏之,印人死千万;其后全印诸侯上英皇域多利帝号,以至于今印人文官不能为县令,武官不能至千总,头等之辩护士、医生、大商、大工皆非印人所能充,觐见英之九品微官,皆环卒隶而南面临之。印人告我曰“吾印人如狗如猫”,此乃六十年来近演之公剧,而吾国恐必演至也。公等欲之乎?仆不忍见吾同胞有此惨状也。

夫古之圣贤豪杰,有直行其志者,亦有稍降其志者。今以四万万同胞之生命,以辽、蒙、准、藏三千四百万方里之土地,系于一身,公等发愤万死以救同胞,独不能为四万万同胞之生命,辽、蒙、准、藏三千四百万方里之地而少屈乎?昔意之三杰加里波的者,民主意之人豪也,誓不从君主者也,然卒从嘉窝之劝,而听意为立宪君主国。假令加里波的坚守其民主之义,则意不大乱如法,则分裂久矣,岂有今日之强意哉?如加里波的者,真以意为心,而无分毫私意其间,不事君主,则成功拂衣,真人豪也。公等宁不慕之乎?抑甘轻掷四万万同胞之生命,辽、蒙、准、藏三千四百万方里之境土,而徇民族之意气乎?抑更甘掷五千年中国而竞此愤心乎?吾与黄君董午之师友善者盖多,闻董午之热诚公庄,真中国之加里波的也,吾犹有望也。吾闻仁人能受善言,舍己从人,乐取人以为善。窃为今中国大势计,莫善于行虚君共和策,因旧朝而共和之,以安全中国,上策也;尊奉衍圣公以收中国,中策也;不得已而行议长共和,下策。若行总统共和以召乱,是谓无策。公等图之。

凡人之情皆苦蔽惑于目前,而难虑夫远计,况列强环伺,为中国数千年未经之大变哉?山脉至浅也,而二千年人人言地理,而葬师不识。身体至近也,而数千年各国讲医学,而至今病方尚多未知也。况夫政治之变幻深远乎?而谓可以目前之一得测之定之乎?使印度有人,不蔽于目前一得之感情,而为久远变幻之虑,则无今奴亡之患矣。仆亦知方今新旧变革,举国狂醉,几非可以事势喻焉,然若随于众哗,则恐为印度后而已。仆之素志,凡天下无论何人何义,有能救中国、保全中国者,吾必舍身助之;若非为救中国、保全中国者,无论何人何义,吾必不能强从之。侧闻公等顺人应天,热诚救国,绝无自私大位之意,只有救民水火之心,此诚华盛顿、佛兰诗令、哀斐孙之比也。然时地少殊,仆故敢进尽所言。若公等而如刘、项、拿破仑,有自私大位之意,非以救中国为心者,则仆冒谬失言矣、误矣。公等振扬武棱,欲安全中国,成滔天之伟业,惟采刍荛之言。公等与仆中国人也,中国之存亡,恒于斯。闻公等开集贤馆,群英咸聚,望以仆书交议,并请各省公议,以保中国,四万万人幸甚,中国幸甚。惟垂察。

[录自《万木草堂遗稿》卷四]

[1]此函原未署年月。据函内“自汉口一焚……至于今者,又弥月矣”之语,知当改定于1911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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