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借债驳议[1912年12月]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大借债驳议[1912年12月]

晚清以铁路借债,举国人犹知哗争,用以亡清;乃革命后,则改其哗争,而以借债为日用矣。此一怪也。春间借六万万而受监理,国人犹知倡国民捐以抵制之;至夏后则专以借债为职业矣,而国人忘之。此二怪也。秋间犹知从他银行借债,以免银行团之挟制;冬后则明却已借得英国之债,而俯首受六国银行团二千万磅之缢矣。其怪三也。一年之中,急转直下,其怪愈剧,其害愈甚。亡国之人,不可与语,不可与处,竟如是乎?呜呼!咄咄怪事,吾竟躬逢。吾久隐忍不言,今则抑塞于中,亦不能忍矣。

壬子十一月南海康有为记

苟非丧心病狂之人,当饥饿不能出门户之时,虽在至愚,未有食毒脯以止饥,饮鸩酒以止渴者也。岂有政府而不知,甘受鸩酒者?岂有合四万万人之智,而甘食毒脯者?然而明知大借债永受监理之害,而甘日乞丐求之者,则是甘饮鸩酒食毒脯也。呜呼天乎!岂竟恶中国寿命之太永,而欲促之死乎?政府丧心病狂而为之,岂四万万人亦丧心病狂而听之,以甘饮鸩服毒以求死乎?夫立国理财,固自有道,夷考古今,横览天下,未有终日以乞贷为职业者。民间浪子以乞贷度日,势必破家,而况国乎?处太平无事之日,犹不可以借贷立国,况处内乱日讧,外患日迫,国难至危之时而以借贷立国,坐受监理,日待一日。可忧可惧,未有甚于此者也。

自共和以来,承军兴之余敝,国与民俱竭,库藏无所入,各省拥兵索饷,否则告变。政府不亟亟求统一以得租税,日月仰屋,惟藉外债,长吏不给禄,国体扫地。外人熟知其状,乃行监理用财遣兵之策,度支出纳,银行团派人稽核,严格填注。于是以堂堂万里之大国,四万万之人民,为乞三百万之款,而兵官军帅,俯首署名填注,奉令惟谨。其奇耻大辱,古今岂有比哉!今国人动忧为埃及,夫埃及岂易比耶?如印度公司之监印度耳。昔印度革蒙古命后,各省自立,印度公司书记克壮飞之取加拉吉打也。哈丁士斯代之,乃借款与印度各邦而内间之,俟其兵敝频乞饷,而押以地,因渐而取恒河三十余国,遂灭印度。虽然,印度犹文明国也。葡、班、英、荷之取南洋巫来由诸王国及美非诸野番也,皆由诸商以货与银饵之,既乃胁之,遂取其地。今吾国体扫地,威信皆坠,外人之视我国若何?且勿言其国家也,彼诸商熟之尤甚,视我如诸番、如乞丐、如沐猴,其轻贱已甚矣。夫吾国如此则监理之,犹可以不信言也。若勒退比款,自银行团外禁不得借款也,夫天下民间借款,未有勒债主不得与它人借者,况又靳之哉?盖熟视吾状,可以生计困我,而不必以他策也。观于饿莩乞丐,而足蹴嗟来之,勒其听我命令,禁其乞食他家,而后以薄糜饲之,而渐驯之。饿莩俯首奉命,惯受嗟蹴以养生命,积久驯育之而不觉也。盖虽有倔强之性质,迫于生命,虽有耻心与怒心,皆渐磨之而驯服矣。今我长官军帅之俯首引笔,谨受银行商团之命,曰不得已也。然则与印度诸王、南洋诸酋之谨受衔勒时,岂有异哉?既受商团之命惟谨,况于其赫然之大帅盛兵威以临之乎?故一旦属之而忘形也。呜呼!监理已行矣,奇耻大辱,泻西江之水,已无可洗矣!

其时国民,举国愤然,不受嗟蹴之食,而深虑埃及之祸,大倡国民之捐,可谓知耻矣。然司农仰屋,终不能以画饼充索哺者之饿毙也。于是号于国民曰:能月得七百万则可免外债矣。虽然,当国民生命未苏,百业未复之时,安能月捐七百万?若行强迫,益易激变。于是议停国民捐,然则长吏群帅俯首引笔,受命于银行团,始终不能免也。于是朝野合议,亩捐盐捐,搜及穷民,官商军民,节缩禄饷。然果竭闾阎之力,以奉军政之需,则全国涸枯,生计尽绝,即能弥缝一时,暂免监理于今日,然国民永不复苏,税源大减,盗贼大起,后祸方长,恐终不免于借外债,而监理更甚也。国民捐诚为好义知耻,然必不可恃也,况信用已亏,徒益一二私人之盗窃,而同捐者咸有愤心哉!

或议行公债,则昭信股票与爱国公债,其前事可鉴矣。或议行三万万钞币,则何处得准备金以昭信而推行之?无准备金,何能行钞币乎?

或议发不兑纸币乎,则今军用票已逾数万万,外币横溢,再加不换纸币,则硬货尽流于外,全国剩一束纸而已。以何立国?且其流害滋大,各国乘急而收之,他日皆在外人手,吾之计划,将来何以收之。今闻军债票已因减折,多为外银行所收。

甚有议五千万万彩票者。共和告成,百事不问,而冒开富签之辱,尤为国民羞。

数者皆无可施,于是举国旁皇踯躅,忧惧恐惶,而无所措手足矣。于是政府经年累月卒日以乞贷为事,而银行团益得持之,今据财政部提交参议院之借款大意如下:

(一)借款金额:二千五百万磅。

(二)年利:借款年利五厘,新议增为五厘五。

(三)折扣:财政部未报的数,然据所闻则实以八九扣。

(四)偿还年期:订约之后,自八年起分年偿还本利,至四十一年一律清还。

(五)抵押:以盐税为抵押。

(六)用途:(甲)偿还中央已过期之外债。(乙)偿还将近到期之外债。(丙)偿还各省已经过期之外债。(丁)散遣军队费。(戊)收回革命时之军债票及发出之纸币。(己)补助行政费。(庚)整理盐政费。

(七)监理办法:设四总局:(一)盐务局,(二)公债局,(三)借款局,(四)审计局。以上四局之领袖职员用中国人及外国人各一名。又划分全国盐产地为十区,每区设中西官员各一人。(https://www.daowen.com)

(八)附件:如中国政府于三年后,整理盐税尚未完善,六国资本团即将盐税同海关办理,将盐税之收入悉数储诸银行团所指定之银行。

以上财政部所宣布者,不过其大略,其秘而不宣者,尚不可知。然即此观之,所指定之用途,仅甲乙丙三项,其支去约已达一千三百万磅,其用途皆投之空虚,其事业仅监理盐政一项,则已落于外人之手,徒为人添饰嫁妆耳。其监理之办法,与所设之四局,则外人已握大权,完全无憾矣。至若解散军队、收回纸币两项,更不知所须若干,无从核算。如是则千万磅,到转瞬即去,半年行政费,恐亦无从支持也。

夫借债为亡国之具,实为厉禁,即生利之业,犹应防弊,况其他乎?当共和新立,促统一以理财政,立国之大经也。而民穷财尽,为银行货币生利之业,不得已而出于借外债,犹可原也。则列国之银行林立,无不可资以转移者,利之所在,奔走偕来,闻吾中国之借债也,皆争储款觅路,以求一当。自比款、英款之外,如加拿大商,亦有允借五千万者,分其利于诸银行,取携既由吾便,监理亦无所施,岂非进退裕如乎?若夫银行团于比款既不许借,英款既得亦不许承,由四国而增至六国,稍借他款,即勒追前款以为抵制。不待监理条件之发,此其以埃及待我,踪迹至明,真所谓毒脯鸩酒者也。即使饥饿至极,犹当却之,况有他款可图。何事引身入绳以图自缢,此其大惑不可解者一也。

夫所贵乎大借款者,所以为体国经野之具,规模宏远之图,以立长治久安之计者也。今盐政全失于外,扣余所得实仅千余万磅,以岁用之不足,争乱之未已,外患之逼迫,则区区千万磅随手而尽。不观千万之比款乎?就能稽之,恐号为银行纸币之计,而不能施之实用也,徒令国民永负此二万万五千万之重担,而盐政永失于人而已。他日不足,又从而以他税抵之,割肉补疮,未得于此,而先失于彼,诚不待外兵之瓜分而已自亡也。其大惑不解者二也。

凡借债之祸,未有不贻之于后。借时费万钧之力,用时如泥沙之微,破国亡家,皆由于此。故用借债以办银行之事犹可也,以办还债之举,则展转积重,势将不返。今以二万万五千万之债,而还债折扣,去其一万万三千万矣。试问此二万万五千万之本从何还,其息将何从归?以盐政与之,则盐政之入款尽失,夫但整顿盐政,岁之所入,已得一万万,他日不止此数。今仅以供一万万纳息之用,恐永失之也。彼固曰我模仿新法,以千万金为基本金之计矣。夫基本金之业,经营维持于数十年之后,此必国势安乐,政府坚定,人才辈出,有条不紊,然后能为之。吾今国势杌图示,朝不及夕,岁入不决,支出不敷,而谓能别存千万,永永不动,其可信乎?他日缓急必支去之,徒重国民之担负而已。夫各国政府,至于民间,凡基本之金,必取自租入之余,以为储蓄,未有重息借入以支持目前之债,以及为基本之金者也。此其无理可笑,实欺国民耳。今此大借债所见于实用者,只有一万万之银行纸币,然其他日之真足为银行纸币之用,未知能否,姑如其意以借之,此为借债之正而可行者也。然区区一万万不借之于他国银行,而借之于六国银行团,以甘受监理之辱乎?银行之效未收,而盐政已失,甘受监理之辱,此其大惑不解者三也。

且俄、蒙之争方殷,而英、藏之事又起。英姑勿论,彼俄人者,虎视眈眈以瞰我长城外万里之地,故借款之事支离百出,在俄固宜然也。所怪者天下岂有与人争蒙古、新疆金穴万里之地,而与敌借债者乎?其设法缚束,多方箝制,不待言也。此其大惑不解者四也。

且向者唐绍仪六万万之借债,受银行团之监理,固不可也,而多得六万万以为体国经野之具,资财丰溢,国民被其润泽,农工商矿多为起色,后此或能免借,以为一劳永逸之计,于不可之中犹或可也。今之受监理同也,而得款仅三分之一,除还债折扣外,实得一万万三千万而已。则今借债之谬,实过于唐绍仪时远甚。此其大惑不解者五也。

凡立国必为长久之计,未有无朝夕之谋,而可以安国者也。今政府借此巨债,受六国银行团之约章,其最严重注意者,则不得与他银行借债也。其有所需,则必与六国银行团请命也。试问晚清去年之政府,知今日必需借债之巨乎?彼必曰不能预料也。以今国势之杌图示,变乱之相仍,试问政府诸人,能预料将来之必无需大借债乎?假令他日又必需大借债,而后能立国者,则六国银行团之约已定,不能与他银行借矣。若与六国银行团借乎,则关盐已尽失矣,彼出自至公平之心,要我以田税为押,而监理之,亦将许之乎?若其狡焉思逞,别出诡谋,更无论也。此其大惑不解者六也。

顷去年阳历十二月三十日,英、俄、德、法、美、日六公使会议,越日法二使来言曰:一、大借款所定监督权,如中国不能实行,则六国须用国力干涉。二、除赔款外,所有内外到期各外款,均须由借款项下扣拨。三、外人所受革命及兵变之损失,亦须由借款项下扣拨。

按依此议,则所余一万万三千万未知足抵扣否,若不实行,则六国以国力干涉,则中国全国在六国监治之下,而借款实一文无得,空空卖国而已。六国以国力干涉,早知之。此尤大惑不解七也。

然则此一借债也,直举五千年之中国,分赠之各国耳。政府是谁委托,而敢以五千年之中国、万里之土地分赠于他人乎?四万万同胞,何聋聩已甚,坐听政府卖五千年之中国、万里之土地于人乎?五年中若有此约,后虽有圣杰,亦俯首于六国之约章而无能为。若有此约,五年后虽欲中兴有良法美意,亦在六国公共监治之下,而无所施。虽专制君主行此卖国之事,国民犹当裂麻而争之,何况国务员一二人之私,而可听其卖国乎?在政府亦何乐有此,为徇一时之急而忘后患也。

嗟乎!人之居室,号为某某之屋者,然其内容实以契押焉,人岂得谓其屋真为某人之屋乎?今中国者,虽名为吾人之中国也,实则已押尽于外人,真为埃及也,为印度也,为马拉诸酋也。羊豕之将就屠也,饲之以糟糠,待之以绳索,而羊豕不知也,必待索系足,汤沃身,刀刮毛,乃始号泣焉。呜呼!何四万万同胞之愚若是也。夫监理之耻辱犹可受也,瓜分之惨亡乌可忍也。吾明告吾政府,立国当善理财,不可以借债度日也。必不得已,为银行改币而借债,则只可于列国借之,必不可受六国银行团监理之辱也。吾更垂涕而导我国民曰,中国之生命存否,在六国银行团之借债约成否也。全国民当速起而争之,否则为埃及而不可救也。愿我国民其速起。

顷闻银行团不交款,无论有他否,要之中国未入槛絷,犹有望也。可为国人喜。此议本可不刻,恐后再燃,大险复至,故仍印之。更生记。

[录自《不忍》杂志第一册]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