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县丞和县尉
县丞和县尉皆为县佐官,如孙坚先后为盐渎、盱眙、下邳三县丞,被称为“历佐三县”[36]。《汉书·百官公卿表》:
“县令长皆秦官,掌治其县……皆有丞尉。”
这里用两个“皆”字,这后面的“皆有”当即杜佑所说“汉诸县皆有”[37]。那末,秦县令长之下是否也“皆有”丞尉呢?据《后汉书·百官志》说:
“县万户以上为令,不满为长,侯国为相。皆秦制也。丞各一人。尉大县二人,小县一人。”
这里只讲县令长为秦制,丞、尉是否也是秦制,没有说明。又,《宋书·百官志》:
“县令长,秦官也。大者为令,小者为长,侯国为相。汉制:丞一人,尉大县二人,小县一人。”
这段文字是分开写的:县令长,秦官,至于丞、尉则特别标明为“汉制”。因此,秦制究竟如何?尚待详考。《史记·商君列传》载商鞅变法时:
“集小都、乡、邑、聚为县,置令、丞。”
秦时每县皆有丞是毫无疑问的,但没有见到县设尉的明确记载。有人曾据《汉书·樊哙传》“从攻圉都尉”的记载认为:“秦时县尉原称都尉”[38],这个看法证据似嫌不足。对此,王鸣盛早已作过解释,他说:
“刘攽云:圉县名,有尉无都尉。又,郡都尉景帝方置,明此衍都字。愚谓:都尉在圉,即可称圉都尉。刘以为县尉太卑,未必能守城,恐刘亦误。但秦本无都尉名,郡都尉与县同称尉,汉之改名,当亦为其易溷。今此上言圉都尉,必是追称。”[39]
我们认为,还可以进一步这样说:秦本无县尉,只有郡尉,汉(最多是秦末)开始有县尉之后,为了避免混淆,就需要改名了。《史记·秦始皇本纪》二世元年,“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以应陈涉。“此处郡未提郡丞,因为郡丞地位较低,而且不管兵事;县未提尉,当是无尉。又《史记·绛侯周勃世家》记载勃身经百战,其中有“袭取宛朐,得单父令”;“攻东郡尉于城武,破之”;“围章邯废丘,破西(县)丞”,而无一处提到县尉。可以被认为是县尉的,倒是率领陈涉等九百戍卒的那两个尉。《史记·陈涉世家》说“将尉醉”。《索隐》解释:“尉,官也。《汉旧仪》,大县二人。其尉将屯九百人,故云将尉也。”颜师古注《汉书》也说:“将尉者,其官本尉耳,时领戍人,故曰将尉。”《史记》、《汉书》除“将尉醉”这一句外,其他叙述都只单用一个尉字,如“广数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40]这两个尉只带九百人,显然比郡尉要小。也许他们就是大县的两尉。所以我们说最早是秦末开始设县尉。当然,也不排除这两个将尉作军队的带兵官解。这个问题留待以后详考。
下面,再分别叙述丞和尉。
(一)县丞
县丞在县的地位,比郡丞在郡的地位要高。郡守秩二千石,郡丞秩仅六百石。而县令长最高只有千石,低的到三百石,县丞和县尉一样,“秩四百石至二百石,是为长吏。”[41]级别相差不大。再从职掌看,郡丞的职责仅仅是“掌佐守”,比较空泛,郡守可以重用,也可以不重用。县丞则不然,据《通典》记载,除佐令长之外,还“兼主刑狱囚徒”[42]。《史记·淮南王安列传》《集解》引如淳曰:“丞主刑狱囚徒。”《后汉书·百官志》本注还说:“丞署文书,典知仓、狱。”主和典的意思表明,丞对于令长不完全是辅佐,更不是从属身份,而能独立地处理仓、狱等事。丞和尉皆可为卿,这是文献和汉石刻均可证明的。钱大昭说:
“《隶释》引应劭说:大县有丞、左右尉,所谓命卿三人,小县一丞一尉者,命卿二人。汉刻武开明终吴郡府丞,而《武荣碑》称为吴郡府卿。《绵竹江堰碑》称县丞犍为王卿。《隶续平乡道碑》云,丞什邡王卿,尉绵竹杨卿,丞尉皆称卿,与应说合。今汉石刻有祝其卿坟坛、上谷府卿坟坛、皆县府丞也。”[43]
总之,县丞地位较高,主管仓、狱,也是最重要的两件事,如孙坚“历佐三县,所在有称,吏民亲附”[44],可见其地位和作用都是很突出的。
一般说来,一个县只有一个丞,但都城所在地则不止一人,如西汉长安就有左、右丞,《居延汉简释文》三九页:“印曰长安右丞”(简背),又四十页:“十一月壬子长安令,守在丞起移过□。”甚至三辅属县也不止一个丞,如《杜陵壺铭》云:“永始元年,并工长造護昌守啬夫宗,掾通主,守左丞博,守令并省。”东汉,据《后汉书·百官志》注引《汉官》:“雒阳……丞三人,四百石。”如果三字不误,西汉长安或者还不止二人。
除文献记载之外,汉简中还有狱丞,如《居延汉简释文》卷一有禄福狱丞、阳翟狱丞。汉印中还有徒丞,如《汉印文字徵》有“故且兰徒丞”(第一、十页)、“爰得徒丞”(第二、十七页)、“巩县徒丞印”(第三、十四页)、“
昌县徒丞”(第六、七页),《十钟山房印举》有“雝丘徒丞印”、“雏卢徒丞印”(第二、五页),《金石索》有“
水徒丞”(《金索》,玺印之属,八二页)。又,汉代各县又多马丞印,如:“济南马丞”(《陶斋藏印》卷一)、“睢陵马丞”、“东平陵马丞”、“上虞马丞”、“虢县马丞”(《金石索·金索》玺印之属,八三页)、“昌县马丞印”、“赣榆马丞印”、“圜阳马丞印”(《十钟山房印举》第二、五页),《汉印文字徵》中也还有不少马丞印,除少数为郡名外,多系县名。关于狱丞和马丞,严耕望认为,诸县或得置狱丞或马丞,“盖汉世特重刑狱与马政,故特置之。”[45]陈直则说,马丞印“疑为武帝时郡国养马官吏所用”[46]。我们认为,陈直所疑有一定道理。从后世的情况看,有些单位不必有令、长或其他主官,丞即是主官,如驿丞就是。至于狱丞和徒丞,或为事广之后专设之官。
(二)县尉
就一般情况看,县尉的设立,如《后汉书·百官志》所说:“大县二人,小县一人。”不过,这大、小县并非以有令或长为准,汉碑中就有一些设两尉的县,长官皆为长而非令,如溧阳有左右两尉(《隶释·溧阳长校官碑》);临江有右尉(《隶续·严举碑》),当亦有左尉;湞阳(《隶释·周憬碑》)、朝歌(《隶释·张公神碑》)均有左尉,当亦有右尉。则大县之所谓大,或者是指地区范围之大而言。
又,都城所在县,设尉更多。《汉旧仪》曰:
“长安城方六十里中,皆属长安令,置左右尉,城东城南置广部尉,城西城北置明部尉,凡四尉。”
东汉洛阳也有四尉,《唐六典》卷三注曰:
“后汉洛阳置四尉,皆孝廉作,有东部、西部、南部、北部尉。”
但一般记载,则是左右尉,如《后汉书·百官志》注引《汉官》曰:
“洛阳……孝廉左尉四百石,孝廉右尉四百石。”
又如《后汉书·桥玄传》:
“举孝廉,补洛阳左尉(注:左部尉也)。”
皆以左右尉为称,这可能是东汉早期和后期的不同。
县尉的选任与令长略有不同,一般来说,原来地位要略低一些,或者多少与武事有点关系者。如:
“(张)汤给事内史,为宁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茂陵尉(师古曰:调,选也,选以为此官也)。”[47](https://www.daowen.com)
“(梅福)为郡文学,补南昌尉。”[48]
“(尹翁归为督邮)举廉为缑氏尉。”[49]
“光禄勋于永除(王嘉)为掾,察廉为南陵丞,后察廉为长陵尉。”[50]
“东州多盗贼……其渠帅张汉等率支党降,(鲁)恭上以汉补博昌尉。”[51]
由此可见,和县令长的选任不同,县尉多是从二千石之掾属调选的。
县尉的职掌,《后汉书·百官志》本注曰:
“尉主盗贼。凡有贼发,主名不立,则推索行寻,案察奸宄,以起端绪。”
因为职主盗贼,就必须巡行境内,故于境内交通要道上的各亭中常常可以见到县尉的踪迹,如《汉书·李广传》载:
“(李广)屏居兰田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宿广亭下。”
又,《后汉书·逢萌传》:
“给事县为亭长。时尉行过亭,萌候迎拜谒,既而掷楯叹曰(注:亭长主捕盗贼,故执楯也):‘大丈夫安能为人役哉!’遂去之长安学,通《春秋经》。”
这都是尉在境内交通要道上行使其警备、捕盗贼的职权。
尉主盗贼,属于武事,因此更卒番上之类的事亦由县尉主管。如《汉书·昭帝纪》元凤四年注引如淳曰:
“尉律,卒践更一月。”
又,《史记·游侠列传》记载说:
“(郭)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乃阴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
又,役使卒徒之事,有时也由尉主持。如《史记·张汤列传》:
“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为茂陵尉,治方中。(《集解》引《汉书音义》曰:‘方中,陵上土作方也。汤主治之。’如淳曰:‘茂陵尉,主作陵之尉也。’)”
县尉职掌较专,对于令长有一定的独立性,有时还可直接与郡府发生联系,如《后汉书·桥玄传》:
“(玄)补洛阳左尉(注:左部尉也)。时梁不疑为河南尹,玄以公事当诣府受对,耻为所辱,弃官还乡里。”
又因其以部为称,且分部而治,故多与令长别治。《水经注》卷三五《江水》:
“阳岐山……山东有城,故华容县尉旧治也。”
“江水自龙巢而东得俞口……江之北岸上有小城,故监利县尉治也。”
县尉既有单独的治所,自然就有自己的官廨,《三国志·魏志·武帝纪》注引《曹瞒传》曰:
“太祖(除洛阳北部尉)初入官廨,缮治四门。造五色棒,悬门左右各十余枚,有犯禁者,不避豪强,皆棒杀之。后数月,灵帝爱幸小黄门蹇硕叔父夜行,即杀之。京师敛迹,莫敢犯者。”
县尉既有单独治所——官廨,自然也有属吏,其主要属吏曰尉史。《汉书·赵广汉传》有长安尉史禹,注引文颖曰:“尉史,尉部史也。禹,其名。”《汉旧仪》云:
“更令吏曰令史,丞吏曰丞史,尉吏曰尉史,捕盗贼得补格。”
显然尉史之职亦为捕盗贼。《汉书·田广明传》还有圉县尉史苏昌参与收捕谋反者。上引《游侠列传》中之尉史,则主更卒事。见于记载的尉廨属吏,还有尉从佐,《后汉书·周燮传》:
“(冯良)少作县吏。年三十,为尉从佐(注:从佐谓随从而已,不主案牍也)。奉檄迎督邮,即路慨然,耻在厮役,因坏车杀马,毁裂衣冠,乃遁至犍为,从杜抚学。”
又,《后汉书·范冉传》“少为县小吏”,《集解》惠栋引干宝曰:“为尉从佐。”则尉从佐乃小吏之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