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任用法规
汉代任用官吏的法规,虽无系统的记载,然从《史记》、《汉书》纪传中散见的有关事例来看,可知不仅有许多法律条文规定,而且在执行上还是比较严格的。现就可考者分几个问题叙述如下:
(一)关于王国官、地方官的任用法
汉初分封诸侯王,原意在拱卫中央,加强中央集权的统治;但其后却向着相反方向发展,逐渐变成了与中央对抗的割据势力。汉朝中央为了从政治上削弱诸侯王国,自汉惠帝以后对王国官吏的任用便常常采取限制与裁抑的政策,如“孝惠帝元年,除诸侯王相国法。”[97]文帝时,“法,二千石缺,辄言汉补。”[98]即凡是二千石官,都要由汉中央任命。吴、楚七国之乱后,汉景帝更“令诸侯王不得复治国,天子为置吏。”[99]武帝时又“作左官之律,设附益之法”[100],以限制诸侯王网罗人才,防止他们从事非法的活动。依据这些政策的精神,汉朝中央在任用王国官吏时颇多限制。如:
“(龚)胜为郡吏,三举孝廉,以王国人不得宿卫补吏。”[101]
“(彭宣)为右扶风,迁廷尉,以王国人出为太原太守。”[102]
“有司数奏言诸侯国人不得宿卫,将军(时彭宣为左将军)不得典兵马、处大位。”[103]
西汉时,由于诸侯王国与中央集权的对立,故汉朝中央任用王国人特别谨慎,并加以限制。
对于地方官的任用,主要是对籍贯的限制。西汉初年,由于州郡势力并不妨碍中央集权,故无所谓限制,地方长官郡守、县令均可由本郡人担任,如严助、朱买臣等人均曾被选守本郡,河南人卜式曾先后为河南缑氏令、成臯令。但是,武帝中叶以后,地方长官明显地要迴避本籍,虽无明令规定,事实则是不用本籍人;刺史不用本州人;郡守、国相等不用本郡人;县令长丞尉不但不用本县人,且不用本郡人[104]。不过,西汉时司隶校尉、京兆尹、长安县令、丞、尉不在此限。郡县之属官佐吏除三辅外,则一律用本籍人,用外郡人即为破例。还有,郡督邮用本郡人,但不用所督诸县之人;州之部郡从事亦用本州人,而不用所部之郡人。
东汉时,对地方长官的籍贯限制更严,京畿也不例外,一律不用本籍人(当然,初兴和末季乱世也有例外),甚至婚姻之家及两州人士不得对相监临,以后又有“三互法”。《后汉书·蔡邕传》云:
“初,朝议以州郡相党,人情比周,乃制婚姻之家及两州人士不得对相监临。至是复有‘三互法’。禁忌转密,选用艰难。幽、冀二州,久缺不补。邕上疏曰:‘伏见幽、冀旧壤,铠马所出,比年兵饥,渐至空耗。今者百姓虚县,万里萧条,阙职经时,吏人延属,而三府选举,逾月不定。臣经怪其事,而论者云避三互,十一州有禁,当取二州而已。又二州之士或复限以岁月,狐疑迟淹,以失事会。愚以为三互之禁,禁之簿者,今但申以威灵,明其宪令,在任之人岂不戒惧,而当坐设三互,自生留阂邪?……臣愿陛下上则先帝,蠲除近禁,其诸州刺史器用可换者,无拘日月三互,以差厥中。’书奏不省。”
李贤注:
“三互,谓婚姻之家及两州人士不得交互为官也。”
按此注所云,应为三互法以前之制。在此以前,两州人士有婚姻者,则其家人不得交互为官;甲州有人在乙州做官者,则乙州人不得在甲州做官。至于三互之法,对于此种限制又有发展。如甲州人士在乙州为官,同时乙州人士又在丙州为官,则丙州人士不但不能到乙州做官,也不能到甲州做官。三州婚姻之家也是如此。总之,都是防止地方官互相勾结庇护,以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如:
“史弼迁山阳太守,其妻巨野薛氏女,以三互自上,转拜平原相。”[105]
史弼是陈留考城人,他所以不到山阳做官,就是因为其妻是巨野人,而巨野属山阳郡。
由于限制过严,禁忌繁密,致使选用困难,所以有的地方(如上述幽、冀二州)久缺不补。东汉这种对地方官任用的限制,其目的与西汉对王国官的限制相同。但由于历史条件不同,西汉是成功的,而东汉则是失败的。东汉后期尾大不掉之势已经形成,虽有这样严密的限制,也无法改变地方割据的局面。
(二)关于宗室、外戚、宦官的任用法
由于宗室、外戚、宦官和皇帝的关系特殊,往往对政权有很大影响。皇帝为了防止大权旁落,对于这三种人,在任用方面有时也有意识地加以适当限制。从下列记载,可见其一斑:
“(刘歆)为河内太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徙守五原。”[106]
“宗室不宜典三河”,看来这是有条文规定的,或者至少是不成文的习惯法。汉代称河东、河内、河南三郡为三河,《史记·货殖列传》云:“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之所更居也。”为了防止宗室觊觎帝位,故有此限制。又,东汉初年,东平宪王苍上疏云:
“自汉兴以来,宗室子弟无得在公卿位者。”[107]
王苍的话也是有根据的。
关于外戚,《汉书·冯野王传》有“有司奏:野王王舅,不宜备九卿”的记载。《后汉书·明帝纪》也记载说:
“帝遵奉建武制度,无敢违者。后宫之家,不得封侯与政。”
注引《东观记》曰:(https://www.daowen.com)
“光武伤前代权臣太盛,外戚与政,上浊明主,下危臣子,后族阴、郭之家不过九卿,亲属荣位不能及许、史、王氏之半耳。”
这说明两汉都有关于外戚任官的限制。又:
“(冯绲)上言:旧典,中官子弟不得为牧人职。”[108]
“(杨)秉与司空周景上言……旧典,中臣子弟不居位秉势。”[109]
显然是有法典限制宦官子弟为官。李固亦云:
“诏书所以禁侍中、尚书、中臣子弟不得为吏察孝廉者,以其秉威权、容请托故也。”[110]
从以上这些事实不难看出,两汉曾制定一些法规对宗室、外戚、宦官的任用加以限制。但是,由于他们始终麕集在皇帝周围,皇帝和他们无法脱离关系,防此失彼,防不胜防。故宗室权落,外戚兴起;外戚势衰,而宦官又盛。虽有各种任用法规的限制,亦不过一时权宜之计,不能贯彻到底。这是君主专制制度本身所无法克服的弊病。
(三)关于财产、职业、身分、学历以及年龄等方面的规定
秦朝时候即把财产作为任用官吏的一个重要条件,如韩信“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111]西汉初年,需资算十以上乃可得官,至景帝后元二年始减至四算,诏曰:
“今訾(同资)算十以上乃得官,廉士算不必众,有市籍不得官,亡訾又不得官,朕甚愍之。訾算四得官,亡令廉士久失职,贪夫长利。”[112]
资算,就是按照财产多少交纳算赋,即财产税。汉代家资值万钱,算赋一百二十文,十算就是十万。这就是说在景帝后元二年前家资需在十万以上始能做官,后元二年为了扩大选官的来源,减至四万即可做官。据《史记·孝文本纪》:“百金,中民十家之产。”汉代黄金一斤为一金,值万钱[113],可见在当时拥有十万家资,便是中家之产,“中家”即是中等地主,即使减至四万钱,也不失为一个小地主[114]。于此已足以说明汉代政权代表地主阶级的性质。西汉时张释之、司马相如均以訾为郎[115],东汉“王溥,安帝时家贫不得仕。”[116]都证明两汉时做官,确有财产方面的限制。如董仲舒所说:“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117]不仅说明汉代存在着以訾为官的选官制度,而且也反映了这种制度所产生的弊端。正因为如此,所以也有另一方面的限制,如“入财为官,不署右职。”[118]
在职业方面,上引景帝后元二年诏中曾提到“有市籍不得官”。有市籍即指商人,商人不同于一般民户,需另立户口册,叫做市籍,这是汉初抑商政策的一个内容。有关汉初的记载说:
“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子孙亦不得为官吏。”[119]
“孝文帝时,贾人、赘婿及吏坐赃者皆禁锢不得为吏。”[120]
这些都是对商人做官的限制。武帝时因财政困难,实行盐铁官卖,“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于是“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121],以前商贾不得为吏的禁令一度有所放松。但到哀帝时又重申“贾人不得为吏”[122]的禁令。
此外,武帝时“巫蛊之祸”[123]以后,对巫觋之家也有所限制,《后汉书·高凤传》云:
“凤……名声著闻,太守连召请。恐不得免,自言本巫家,不应为吏。”
显然是有巫家不得为吏的规定。
在身分方面,秦律明确规定,不得任“废官”为吏,其《除吏律》说:“任废官者为吏,貲二甲。”又规定,不许任用罪犯为佐、史,其《内史杂》说:“侯(候)、司寇及群下吏毋敢为官府佐、史及禁苑宪盗。”按此规定,不得任用刑徒(候、司寇均为刑徒),甚至不得任用未决犯(下吏)担任佐、史以及警卫禁苑的“宪盗”(捕盗小吏)。这正是秦“刑人无国位,戮人无官任”[124]的具体反映。汉代沿袭了这样的规定,上引孝文帝时即有“吏坐赃者,禁锢不得为吏”的规定。东汉质帝本初元年(公元146年)又诏:“臧吏子孙不得察举”[125]。可知秦汉时对臧吏及其子孙做官都有严格的限制。又《汉书·萧望之传》:“弟犯法不得宿卫”,即犯法者的亲属不得在接近皇帝的要害部门做官,这显然是为了保护皇帝安全的一项规定。
在学历方面,有关记载告诉我们,汉代任用官吏也有学历方面的规定,如:
“汉兴,萧何草律……曰:太史试学童,能讽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史。”[126]
“(武帝时,博士弟子)一岁皆辄课,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第者可以为郎中。……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127]
又据《汉旧仪》和《汉官仪》记载,丞相四科取士之一:“学通行修,经中博士。”顾炎武在《日知录》中说:“汉武帝从公孙弘之议,下至郡太守卒史皆用通一艺以上者。”[128]这些都说的是学历问题。
在年龄方面也有规定。云梦秦简《内史杂》:“除佐必当壮以上,毋除士五(伍)新傅。”据此规定,新傅籍的青年人不可担任官府的佐吏,只许任用壮年以上的人。由此可见,《史记·高祖本纪》所说“高祖及壮,试为吏”,正是与秦简的规定相符。汉代在年龄方面限制的记载更多,如从军至五十六岁衰老免归者,可以应龄选为亭长[129];明经、博士限年五十[130];选举孝廉限年四十[131];博士弟子限年十八以上,一岁课试,通一艺者始能做官,则其任用年龄当在二十左右。但确有奇才异能者,则不受年龄的限制,如终军年十八,因上书言事,武帝异其文,拜为谒者给事中[132]。有时更明令“其有茂才异行,若严渊、子奇,不拘年齿”[1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