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人困弱愚瞽越南之情状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法人困弱愚瞽越南之情状

呜呼!越南人三十年间,干戈了,又水火,水火了,又刀剑,几番蹂躏,余喘仅存,又岂堪法人之毒手段哉?今方日日割剥鱼肉。呜呼!越南岂不是早晚无遗种哉?今说法人之毒手段,只恐听者犹以为言者之过也。夫法国乃强盛之国,而凌侮弱小之越南,成何国体?法人为文明之人,而鱼肉愚瞽之越人,成何政法?故说来恐人或不信,然我据耳目之所及,从实说出,迥非臆闻谰想,故将恶名归于法人,若有一毫虚谎,天地亦不饶也。夫越南是有君者,今且说法人如何处置之。

越南故君,为咸宜帝,冲龄在位,才一年,有何失德?有何罪恶?不过一文弱之主耳。法人既攻下京城,咸宜帝于是出走。所到之处,尺地寸土,皆为祖宗父母故地,于法何干?乃法人既追执之,又迁之绝域曰南斐洲亚罗热城,又幽之密室,又禁与外人交通,又绝越人往来音信。以一有德无过之君,羁囚异地,法人倘欲杀之则杀之已耳,而乃故留此一条命,岁取几万金以为供养之费。法人于南国所入之常赋,分为三款:其二款,全归法人,越人不得干预;其一款,为收养越国君臣之帑。每岁就此一款中,另摘出三万金,奉归法人,名曰供养越南王之金。其实供养与否,越人如何得知?法人只借那三万金,留那一条生不堪生、死不得死的性命,残残毒毒至此,法人即白取那三万金,越人莫敢谁何。法人要取之有名,好成个假仁义的,这是法人之狡险处。

越南现在之君,唤做成泰君,法人但留的内殿,与他居住,存的皇帝名义,与他称呼。法人却以法兵环守殿门,一出一入,由法兵看管。国君出都门一步,须奉法人号令,国中一切政令诏旨,皆先禀白法人,得法人一诺,乃敢施行,或法人自传出意旨。其越人为奴隶者,行五拜三叩首礼,越人见君礼。唯唯遵办,而那皇帝却两手拱拱点一点,更不得开口问一声,这是何事?如此为国君,法人便废弃他,使法人自公然书个大法大越两国皇帝,谁敢问他,岂不更干净了?法人故留此土居木坐的虚位,凡所为种种恶虐,必布之于国中,闻之于外国曰:这是汝越南君臣所愿为。曰:这是汝越南君臣所顺受的。法人想道:越南人是无耳目的,外国人是无公论的。只那一条计,法人谓可瞒过了,这敢明明白白愚惑越南,这敢明明白白欺弄外国。果然越南被他愚惑了,果然大国被他欺弄了,无那个问他罪恶者,这岂不是法人之狡险处。

法人以“保护”二字,欺五洲强国。“一国有利,各国均沾”,这是公约中所有,法人却遮遮掩掩过,谓越南君在此,法人但保护客人,何利于越南?强宾不压主,想各强国信法人此说,为法人遮掩过。三十年来,无一强国商船到越南者,无一强国向越南开商馆领事者。我谓各强国,必不为法所欺,此或有故,我未解得耳。法人因此缘故,绳缚束勒他王族极紧,每一月,两三次检王族谱宗人名,照名点面,有欠名的,法人必穷追,四面罗捕,严刑治罪,岂不是怕法人秘密情走泄么?法人近来,绝王族的口食,王族人如何生活,却无一人出外控诉,皆以此耳。越南国是有臣的,看法人如何处置越南之臣,请我同人听者。

越南国破君亡,这般可痛可恨,那时越南臣子,受国王水土的恩泽,如何偷忍得过。若使越南人,个个都俯首贴耳,甘心事法的,竟成何世界?越南人势力,固万万不及法的,与法争命,犹如三岁儿童,去与拔生牛角的孟贲,一场决斗,如何不败。那越南人败了,有不肯屈服的,有十分愤恨,愤极自死的,有投首求免罪的。

不肯屈服的,如潘廷逢、范缵一般人,法人倘容他逃遁山谷,他固与草木俱朽,于法何伤?法人却极力下毒手,縻他妻眷,连累他乡族[6],掘发他坟墓。他不肯屈服,到底是他分事当然。法人罪其生者,枭不怜病,是越人俗语。怎敢怨恨他。可怜死者尸骸,而生者当得何罪,法人竟暴露碎解,悬之城门,投之水火,如此岂不痛煞。那痛愤自死的,如阮高、何文美一般人,他身既无辜自戮,他妻子既困苦无依,冤哭愁呻,天裂地坼。倘法人休手罢了,容他一滴血入地,于法何损?法人却思快积忿,必发其尸而火之,必割[7]其首而枭之。彼穷鬼残尸,何能作贼?黑黑秃秃的骷髅,受天地间仅有之苦状,法人努两目狠视,拍手称快,岂不令人骇煞。

彼投首求免罪的,如阮珹、潘仲谋、阮光琚一般人,此三名不被法杀,然他是二个进士、一个举人,法人存之,以诱诸出首者。他固怯怯的儿,蠢蠢的汉,大丈夫行事,岂有一经败衄,辄低首下气,向人乞哀?此等臭皮囊,留之可嫌,杀之不忍。但自法人而论,便是他既降服的,又何必杀。可怜那安和北门外,一辈投降人,尽将一剑挥去,杀之已矣。又禁绝他家人族人,不许认尸收葬,暴骨流血,行人为之绝迹。法人又极狡,初间一二出首,法人甘言醴赏诱他,自相牵引,陆续俱出。山中巢穴空了,便引出安和门,那时出首人,都还赠他一剑,那时诸不肯出首的烈士,定当拍案叫快,既受杀降的名,又快烈士的志,又坚思旧的心,如此无名之刑,无辜之戮,文明人胡亦为之?

汝越南人,好睁开两目一看,勿谓法人可信也。彼法人于国未定时,劝谕出首免罪文,千口万口,汝今日视法人何如?汝尚信法人否?法人又有最凶最狠的手段,又有最奸最谲的肝肠。初取越南时,他极以甘言醴赏诱越人,又以美官厚俸饵越人,他所行种种恶状,嗾越人为之猎鹰。如阮绅、黄高启此二人最以拿匪得力。辈,其搏噬如意者,为越国中猴面彘肠无义无行之恶棍,实越人平素所不齿,法人却极尊崇之。如武允迓以一通言,至总督协办,其他督抚名禄,督抚名芳,皆为法通言,助桀为虐者。法人种种恶蘖,先以意指授此奴辈,欲东嗾之东,欲西嗾之西,此辈奔走不遑,法人坐享其利,此辈所分肥染指,岁积月累而得之膏血,法人知其多也。即便索瑕吹垢,罚一罚,便双手捧数十年臭囊,奉还贵国保护钦使了,全利归法,而恶名则此辈分任之。其凶且谲,实为古今第一无二的手段。

越南国是有民的,看法人如何处置越南民,请看一看,想我同人听到这一段,有不拍案叫哀、擘天称痛者,便是无耳目的,便是无心血的,便是非人种的。我敢断断说,无是天理,无是人道,我同人好听去,我只怕同人掩泪抑恼也。我不忍说,然不说出,我同人如何得知,我岂不是死罪死罪,我说去。越民在国未亡时,国君取于民,有唤做庸钱,有唤做租钱,此外更无杂税。其庸钱是身税钱,却只八九千,或至二三十千,乃同出一口率,一率只有三百铜钱之多。盖照户不照口,所以甚少。其遇有凋瘵,更行蠲免。其租钱是田土税,有三十亩四十亩,乃出一亩税,一亩税有一官方斛粟之多。盖任民开供,官不过问,所以甚轻。缘越南待民甚宽,这是娇养姑息政体,渐成惰懒瞒饰气习,实非富强的资格。法人得国,若稍留意兴滞振敝,令民出银出钱,为民开智兴利,国民岂不甚大幸福,如何怨他?那法人却无利民的意思,一切利权,都被法人掌握,越人却无丝毫分润。故民财、民力、民膏脂,却千端万绪索取。朝供到夕,夕供到朝,想如此月月年年,越人一定无食可餐,无衣可着的。其目有若干事,零零碎碎,却不胜言,请摘举其大者,说与我同胞听者。

(一)为田土之税 初法人令民尽括田土,依数开供,无得隐瞒。隐瞒者有罚,其田土没入官,能觉出隐瞒者,有重赏。如现今陈日省,为法通言,以查出丁田,得清化按察之职,此是法人嗾犬豢鹰的左券。田土分为三等,上等田,每亩税银一元,土亦如之,中等、下等准是而杀。与民订约,永为成例,才得一年,法人谓南人留荒田土多,宜增加税额,使南人勤于农业。法人将行一事,必设为一巧饰仁义之说,瞒人耳目,这亦是保护越南的话头。这田土税如是,递年增加,下等加为中等,中等加为上等。其上等无可加,即令于田簿,倍增其数,百亩增十亩,十亩增一亩。数年之间,田土但有上等、中等税,无下等税。丁簿亦照此例,百增十,十增一。民村有不堪者,请法人勘度端供,法人不复究问,但准交这田土,与法农官耕垦,其税,由总里责赔。越南例收税人员有称曰总副总里长,合称曰总里。现民间出税实田,为法农占夺者处处而有,实是无路可诉的实状。越人修单向官乞度曰端供词,盖将实情端与官,不敢瞒也。

(二)为人口之税 法人初言民生须为国供役,古今通义,若欲终岁安业,须于身税外,另出役钱。其人口税银,名曰公搜银,每岁一壮丁出金二元二角;又役钱曰公益银,每岁一壮丁出金八角,是为每岁一壮丁纳银三元。然其初下令时只金一元,递年增加,至今西贡民,每丁岁纳五六元之多。外两圻诸省,岁每丁三元,或初成丁,不满三元,积岁逐增,尚未有已时也。越南有一小小事,说来可哭可笑。有某村人,照盛时丁簿太多,经兵燹后,耗其大半,法人丁例,有增无减。某村人一贫如洗,纳个公搜银、公益银,实实不能堪的。哿矣富人,哀此茕独,乃相聚而谋曰:“穷窘至此,无天可上,无地可入。我们尽率所有人丁,向贵保护官苦叫,任他烹宰,想保护官,必无尽杀我辈的理,看他如何处分。”可怜他途穷计绝,作无首无尾的乞叫,他不想法人是狠狠毒毒的手,几千百银元,他如何肯放过。某村人一齐到法人庭下,蒲伏陈苦,法人谓:“汝何不将汝妻儿家居田地卖去,纳银与我大法便了。”某村人慌忙,未及思算,哭一声,向对法人,谓妻儿卖了,家屋卖了,田地卖了,只有一片天在头上,未卖得耳。法官拍案大笑曰:“好好!汝一片天未卖,将那天卖与我,写下券文,我与汝免了搜银罢。”某村人面面相觑,未知如何回答,已见法官取纸笔来,押令某村人,写下卖天的券文。写讫,村人写了本村同记字样,某某人名,押手点指讫,逐出村人。其券文,法官纳之袖,村人出,都想不出法官如何处分。有忧的,有喜的,有惊惧的,俱是未解法人的意。岂知某村人归来,未入室,一队巡警法兵,已四面围着那村,疏疏密密,似攻城一样。但闻彼处传,此处呼,喧喧道:“汝村人卖天与我大法,那村汝上面天,是大法有了,非汝村有了。汝村人不得去走天下的,不得曝晒天光的,若见汝向屋墙外,出头露面的,便是敢窥我大法天的,便是侵犯我大法天的,便是死罪,我大法决不轻饶。”巡警兵护天的,一连三日,那村人直是水泄不通的,真是昼不见日,夜不见月与星的。此时村人愈穷窘,乃哭哭泣泣,千般诉,万般哀,向法官乞许赎回那村头上一片天来。真个是妻儿卖了,家屋卖了,田地卖了,方纳清这搜银,方才讨个安居的,法人方才罢手。俗谚有云:

到底无天苦,毕竟有天好。

妻儿将奈何,田地未必保。

我赎吾天来,那天不是老。

又有寓越华商为城厢旅民身税,较本国人逾重。上等身税,可六十元,中等半之,下等至少亦十元。以上各项公搜税银,法人给一纸牌,用法文法印,注明姓名、年贯,为随身信符,不许遗脱。途行者,家居者,若遇密魔邪检察,法人巡警兵为魔邪兵,侦探兵为密魔邪兵。无此纸牌,作逃搜论,即得重罚。其有官绅在家,及现为法从事者,照越南国例,无身税银,法人却给一免搜银牌,每三年一换。领牌换牌,皆纳银三年,较搜银更重。其纸牌,有青、红、黄三式,黄者为免搜纸牌,红者为受搜纸牌,青者为外籍纸牌。外籍纸牌,又有一则税例,南人游商,自居里过别处,若忙急,未及向法官乞通行文凭,到别处时,向法官纳银元,领个外籍牌,是青牌者。以住限速迟为多少。领纸牌讫,方得投客栈居住。客栈若许无纸牌者居住,巡警兵觉出,拿向法官,主客同罚,此是要分客栈之利。民间虽纳公益银,役亦不为之减。每役民,必曰许雇役钱,初时少支,顷间便变易其说,囊钱裹饭,任民自供,未尝雇也。其谲处在狙诈奴隶,其凶处在土苴人命。

(三)为屋居之税 照房定款,逐项征收,其例不一。环城厢者,上等屋房,岁出银九十元,或至一百元;中等屋房,岁出银五十元,或至六十元;下等屋房,岁出银二十元,或至三十元。房屋前后为堂轩税,南人曰钱图示轩。堂外为庭税,南人曰税图示。庭外为门栏税,门栏外为园居税,亦无一定规则,但按项出银,照房屋例为增减。处处门外,俱有法文为记,无者为瞒税,即有重罚,登时逐去。若在村野,这税则较轻。

(四)为渡头之税 每到江河横渡处,即隔数尺水,而水上有一收税公司,其役,由南人领掌,其银,纳于法官。每大江,一津次,一人渡江钱,可三四十个铜钱;极小江,一津次,一人渡江钱,可六七个铜钱。贫家贸易生理,极苦此事。

(五)为生死之税 男女初生,即向法参辨堂呈开,纳呈开银;男女至死时,即向法之参辨堂乞验,纳乞验银,轻重视人之贫富为差,此防逃漏身税也。此是行之于西贡者,各处未有。法人征收,皆以渐而至,不一时齐到,此是阴朘民脉处。

(六)为契券之税 法人知人间雇借,卖买田土家屋词讼单凭,用纸必多,却生一术,于越南纸中,押下法人印信,凡上所用纸各件事,须向法人领这纸,纳银,卖领。若有不用此纸,名为背国法,一切事,行不著。

(七)为人事之杂税 或请僧,或忌腊,或禳祭,或改一椽,或易一瓦,或送丧,或行庆贺等事,凡聚会一筵,一时辰,打一声鼓,吹一口箫,不论贵贱何等人家,皆须向法官呈纳请银三角,或五角。随事之大小而定税,法人给一小纸,乃得遵办,名曰乞法银钱,日间从轻,夜间倍之。此行之城厢者,村野各处未有。(https://www.daowen.com)

(八)为船户之税 这税额亦照房屋税额,分上、中、下三等。上等船户,为大商船,亦岁纳银百元,或至二百元;中等船户,半之;下等商船户,又半之。最惨苦者,是渔户。渔户人,无田地,无家屋,无工商各艺,以一叶为生涯,朝得鱼,暮得食。从前越南国君,于此等民,毫无征取,但令供水役,而给予役钱而已。法人亦令一一征收,一渔民几只船,一船几人口,出人口银钱,又出船屋钱,得鱼向市,又取鱼税钱。以上诸船税,船头皆有法文为记,无者为瞒税,即有重罚。

(九)为商贾之税 其最重者,旅商店,亦分大、中、小三项,照货收银。南人名曰税图示行。其大项,或岁出二三百元上下,中项半之,小项又半之。即一小小商廛,设几件卖买品料,虽至卖桨[8]、卖菜、卖碎柴、卖槟榔,极少的事,亦须有税牌纸,无者为瞒税,即有重罚。

(十)为市廛之税 市分大、中、小三等,令所在领征,而纳银于法官。大市,岁七八百银元,中次之,小又次之。外又有行市者自出之税,担一肩柴,挑一篮菜,亦必纳税,乃得入市。樵夫野人,以手足为生理者,甚苦此事。贫人归途,但闻嗷嗷相问,汝今朝出税几何?今晚出税几何?此外更无一语。

(十一)为盐酒之税 其初,法人但责煮盐户纳盐田税,后见越人嗜盐,便起贪心,令所在有盐田者,出其田之税,亦照田土例征收,而倍其额。其盐货,由法人自煮,责令盐户供其役,少少还些值钱。盐煮成,业卖盐者,出银向法人领买。法人照银授盐讫,给与一纸牌,每一纸牌,随所买多少纳银,买盐银,不在此数。计一升盐,至此已有两重税,一为盐田税,一为领买盐纸牌税。买盐自场出,又到法商政司呈乞勘,商政司秤得若干斤、若干榭讫,纳银,取卖盐税牌。前两重税,是防盗煮,此一重税,方的是盐成,一升盐,至此时有三重税,三重税纳清,方得引盐到市。入市时,又纳市税,成四重税,盐产那得不穷,盐价那得不腾昂。国中前日一升盐,不过五六十铜钱,今日一升盐,有四五银元之值。越人海滨僦居,实以盐为生命,渔猎至此,天焦海枯,惨惨酷酷。越人苦极,有自脱于法网之外,闾阎自相贸易,不复向场入市。更苦法人巡警极严,侦探极密,一经觉出,全家为之扫地,更人人忍饥忍死,尚可言哉?酒税亦与盐税同,亦由法人自煮,业卖酒者,亦向法人领买酒纸牌,但只两重税耳。

(十二)为殿寺之税 法人无事神奉佛等事,人间殿寺,分为大、中、小三项,向法官纳税,领法文门牌一纸,方得奉祀。大项岁五十元,中项三十元,小半之。现今西贡,庙宇几为之空,其有一二富乡村,时得一见,真成鲁国灵光矣。

(十三)为工艺之税 越国工艺人,多专村居住,屋其地者,专其业,如钵场业陶,枫林业屦,文林业铁匠等类。法人于身税外,令纳工艺税钱,随业之贵贱,定多寡税额,亦人给一纸牌税,无者禁,不得做生理,只许在官供役。贫民以手艺自养,那堪束手待毙,噫噫!

(十四)为地产之税 这等税却不胜书,山产有象牙、犀角、锦石、玉石等,海产有玳瑁、珊瑚、燕巢、珠贝等,清夔之桂,广南之饴糖,乂安之铁林黄草,西贡之砂仁、豆蔻、椅楠、沉香,南定海阳之茶烟草,是名相思草,可避岚瘴,越人嗜此烟,男女皆食之。平定之蚕丝,一切土地间所有货品,皆有专税。其为法人所自占管,不许本土人开采者,不纳费税,但出地税而已。除此项外,税额甚繁,言之可厌,怕同人为之掩耳而走也。姑举茶烟草税一则,其余可知。

(十五)为种烟田之税 每种烟家,向法公司纳田税,亩照常田倍之,方得下种。税一。

(十六)为生烟之税 烟草自田间采还,未经三五日,割切成片,得若干斤,若干榭,须悉向法司呈勘,纳税讫,方得出卖。税二。此两重税,造烟家出。

(十七)为熟烟之税 业烟商者向造烟家买回,即呈商政司,得若干斤,若干榭,缴纳税清,许给税纸牌,方得转运他处。此一重税,业烟商者出。

(十八)为公局烟税 业商者自此省转载他省,即由所在之商政司,纳税讫,给与纸牌,方得散卖。税四。此一重税,行商者出。

(十九)为私局烟税 一切诸小本商家,从大商家零碎分买,又必向某处某处小局商政分司,呈勘领税牌讫,方得店前贩卖。此一重税,坐商者出。然入市时,一肩之担,一掌之握,亦必向市司纳税,方得卖之市间。只缘法人预防越人太深,酷嗜越货太热,百端营谋,万端索取。总之越人无一线生路,法人志愿始满耳。

大抵货项之税,不论贵贱,入商政司者,十斤有税;入市政司者,值十文铜钱以上亦有税;入巡警司者,无论何人,无论何件事,银钱便是护符。

法人有白取人财一妙法,想是五洲中文明国,千思万想,不能猜到者,曰英豪会一事。法人选民间猾豪奸魁,乡曲所厌恶者,每地方二三人,名曰英豪会。其名甚美。月二礼拜日,会于公使堂,指画利路,某处有某款宜征徵,某事有某利宜收拾。法人虎也,此辈为之伥,日改月新,搜幽索隐,真个是一文不遗一粒必摘的,方才如意。此辈人无学问,无心术,驱之作恶,如蜂得甜,这是法人最善用人处。文明各国,有如是用人手段么?法人又有阴空人国一绝妙法,为五洲中文明国千千万万想不到者,是为密魔邪一事。法人巡警队之隐名,越人呼曰瞿列兵。法人补给那密魔邪兵时,须择那个无父母、无兄弟、无家屋、无资业的恶棍,又察他面貌,果然是极凶、极狠、极贪、极谲的,方许选到。选到时,法人唤那恶棍,向天骂一声;又唤那恶棍,呼他父的讳名,骂一声。法人乃欣欣欢欢,以重金赏那恶棍,引那恶棍入队。法人谓如此无所忌惮,巡捕侦探,方得力故也。那入队恶棍,正是密魔邪的汉子,搜察奸细也此辈,征诛逋漏也此辈。西贡今日此辈最盛,越人目之曰游棍党。然养蜂自虿,未知何如,有识者看此辈结局。然后设为夜行之禁,为偶语之禁,为博酒之禁,为盗煮私盐之禁,为窝娼贮赃之禁,为阴图潜匪之禁,为异人异样之禁,四布法网,愈密愈繁,全借此辈侦探之力。此辈人,上无天,下无地,中无身,但得悦法人心,取法人金,何波涛不簸弄得起,何风火不吹煽得烘。一到法庭,大半是摹空语,法人亦知其然,亦甚怜悯,要将罚银与我大法,我大法释了,便罢。丝毫之事,动辄罚银,今日罚银未清,明日罚银又至。

其最可哭不能哭、可笑不能笑者,为逼劫民家良妇女入娼之一事。法人于各都会城厢处,皆设娼楼。征妓女税钱,亦有三等:上等娼,岁三十银元,中等次之,下等又次之。给予黄纸一片,有法文印记,这纸随身,方得卖艺。此等女人,游惰无业,烟花生涯,实人间极贱品,重收税钱,亦不足怪。其凶狠的,却在用巡警兵,假侦探为唆嫁事,这是抑勒民家良妇女之妙法。法人律,每夜令巡警兵侦探娼楼,有实无黄纸牌,私引男子行嫖者,押赴刑曹重罚其女,即没入其本银。若得娼楼税日增,巡警兵有重赏。巡警兵乘风生事,寻祸邀功,但见人家有零丁寡妇,流落孤娘,无父母兄弟可依,无权要势力可援,即黑夜闯入其家,法律禁夜入人家,惟巡警兵得入。诬以窃窝嫖男。彼孤穷惧祸,怯见法官,恐喝雷霆,无所控诉,便歔唏忍泪,乞领黄纸了事。明明白白的良人,从此向贱妓场中生活,娼楼税日重,巡警声势愈大起来。嗟乎!黄纸一贴肤,终身落地狱,零丁弱妇,何辜于天,真是古今绝奇惨事。如此政体,欧洲文明国,固当为之也。呵呵呵!法律窝嫖者有罪,嫖者无罪,此亦是荡败越人一妙法。

法人又有个黑迷人国之一妙法,想是五洲文明国中,千驰万骤学不得。请言那个妙法,与同人听,我同人定当为越南汪汪泪流,作东溟怒潮涌也。

越南人得离火正气,固聪慧易教,又孔孟书流入已久,不是全丧廉耻的国人。法人念现下民智未开,士习未变,容易播弄他。若一旦天牖他心思,地豁他障蔽,却去各文明国,增几条见闻,开几路学术,长几分才智,他必不肯寄人鼻息下,我那时驾驭他却难。便将那愚瞽牢笼的术,极力舞弄去,极力吹烟煽雾去。这如何是愚瞽之术?越南从前取士,有文武二科,国中并行。这二科都是越南千年来腐敝的政法,都无可观。然武科比文科,偏有那刚强奋厉的气象;文科比武科,偏增那委靡柔怯的气象。他才得国,即便除去了武科,其卑卑懊愞无用的文科,他却不废。他知越南人癖好此无用贱物,留此一条,痴惑蒙昧几个聪明少年。那聪明少年,不由此科,便百般给役,不堪饥苦,如何抛掷得。国中大半人才,被此途坏了。法得国数年,知越南人才,已渐渐坏些,他却将此途轻看。西贡初取,便抛弃科举,西贡旧时进士,人间不知姓名。东京今日,此途亦渐减杀。法人想此途虽无实用,犹令人喜读书,就中有稍能自拔者,不如空空去扫了此途,绝他读书的种子,恰好驱策。他便崇重那稍晓法话不晓诗书的一般人,现在要官美阶,全用通寄豪猾。其由科目进者,仅十人中之一二。此辈科目,固是忘廉丧耻不成面目的,他尚嫌忌,况真正好的人才,他那得不忌。他便下一禁令,极是叫天拍地,咽不能出声的事。法人于国中,设大法学场一,设法越学场一,但教以法文法话,能粗供法人奴隶役即罢。其精博处,一切有用处,越南人不得见也。法学场外,若有个人出洋游学,及与外洋人交通,求学各国言语文字者,照暗通外人潜图不轨律拟罪,法人必严捕拿获。该犯身戮,该父母兄弟妻子干连。拿不获时,籍没其家产,掘废其坟墓,父母兄弟妻子严囚俟拟。这条禁例,不识法人之意何如。试思学外国文字言语,与外洋人交游,于法人当得何罪?法人却如此严禁,现今日本人于越南东京、西贡、沱㶞有妓馆,然亦禁越人不得往来。岂不是愚瞽越南人么?不惟愚瞽越南人,并五洲中文明各强国,都被他瞒饰遮掩得过耳。

法人又有一个法术,既攘了银元,又[9]愚弄国人,岂不妙绝。法人于国中设二报馆,一曰大法日报馆,一曰大南日报馆。只“大南”二字,已觉奇绝,越南明明白白是无国的,大于何有?法人将谁欺?欺天乎?俱在东京全权处。法报馆,掌以法人,报纸中说天说地,独西人知之,不许越人过问焉。南报馆,以南人分司,而法人为主席,却选个无廉无耻,得几个银元,便天神父母法人的俗子,起笔奉承,如武范諴、朱孟桢之类。法人出一令,令未及行,报文便极力称赞贵保护的,歌诵贵保护的。法人阅过,撚须曰:“好,好”,方许登报。若稍有谤议时政的话头,悲愤时事的语气,任尔舌端泉涌,笔底雷鸣,半只字不敢入报。如此等事,岂非令人钳口结舌的,岂非要人耳昏目黑的。偏有可喜者,报纸成,邮寄各府县社村,出纳认纸银元,大府县,每月报纸银三十元,小府县,每月报纸银十五元,各社村,大者月六元,小者月三元。所输入法人者,一月有几万银元[10]之多,于南人真如雾里看天也,岂不可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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