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阶段
在恢复期,琼所取得的几乎每一点进步(在护理人员、精神科社工、职业治疗师以及我们自己看来是进步)都遭到了她母亲的强烈反对,对于琼和我们所认为的进步,她都始终如一地认为是退步。
这里有几个例子。
琼开始主动地去做一些事情。她母亲对任何这样的表现都非常震惊,而她之所以如此震惊,要么是因为琼不负责任,要么是因为她觉得不事先询问一下就做事情不是琼的风格。这并不是说琼做的事情有什么错,而是她没有事先征得许可。
访谈者:你觉得琼这个周末有什么问题吗?
母亲:嗯,比如周六那天,琼想去青年俱乐部——嗯,她去了青年俱乐部,没关系,我不介意她去。嗯,我进去照顾爷爷,然后我看到琼和两个男孩从那边的路上走过来,她没有穿外套——琼这个周末感冒得厉害,你知道周六那天有多冷——所以我当然就走了出去,在后面喊住了她,问她准备去哪里,她说要和埃里克(Eric)一起去参加教堂大厅举办的舞会。嗯,我对此一无所知。
琼:(提高了声音)嗯,我也是出去后才知道的。
母亲:是的,我知道,但我希望琼你能来跟我说一声你要去哪里。
琼:嗯,我会准时回来的,就像我去普通的青年俱乐部,然后回来一样,所以我没有任何理由——
母亲:你根本就不会回来。
琼:(愤怒)我会回来的!
母亲:琼,你不会的。你不可能在平常回家的时间从舞会上回来。
琼:好吧,我不知道。我过去都是九点就从别的地方回家。
母亲:而且,你不管怎样都没有钱去参加舞会什么的——
琼:嗯,埃里克会借给我一些,不会有事的。
父亲:你看——
母亲:你看,你怎么知道埃里克想带你去那儿?
琼:嗯——
母亲:你去他家,琼去他家——找他出来——
琼:嗯,他无论如何都会来,因为他总是周六来。
母亲:是的,但他不去青年俱乐部,而是去教堂大厅。
琼:(生气了)是的,我知道——但你也不必跟我说一千遍。
母亲:我就是这么想的——你看,我不知道琼在哪里。
琼:嗯,我会准时回来的,就像我去青年俱乐部,然后回家一样,所以我觉得没有任何理由告诉她。
母亲:不管怎样,琼——你自己知道,当你觉得累了,你就会打瞌睡——不是吗?
琼:嗯。
母亲:你就会打瞌睡。嗯,我不能让你在那里打瞌睡,然后睡着——
琼:(在母亲说话的同时,她就像没听见一样)……嗯,我总不会在舞会上睡着吧?你说的什么话?
母亲:嗯,我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我只知道你回家就睡了,睡得很死——看看上个周末——周五整个下午、周六整个下午和晚上、周日下午,你都在睡觉,到周一,你才完全没事。你看,我不知道你是否会打瞌睡。
琼:我不会在舞会上那样做的,我感觉非常好——
父亲:是的,但是——
母亲:不管怎样,周六你本想上床睡觉的,不是吗?我说,“哦,我们先去散会儿步,然后你就可以上床睡觉了”,之后你便决定要去青年俱乐部了。好吧,这完全没关系,只要让我知道琼在哪里,我就不介意她去。
母亲在医院门口看到琼和一个叫罗宾(Robin)的年轻男病人在一起。
母亲:嗯——比如今晚琼和罗宾在门口,好吧,这都没关系,他们手挽着手——不是手挽着手——是琼挽着罗宾的手,罗宾没有挽她的手(开怀大笑)——他只是希望琼跟我们一起来。
琼:他是半拖着把我带到那里的,不是吗?
母亲:是的,嗯,他知道你来是对的。我觉得他能照顾你真是太好了——就像那样。
琼:他能照顾他自己,我能照顾我自己。
母亲:你能吗!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当菲尔德夫人含蓄地(而不是直接地)提出问题时,我们很难明确地知道她在说什么。
访谈者评论了她有关罗宾的担忧。(https://www.daowen.com)
访谈者:我认为,菲尔德夫人觉得琼现在有点想跟男孩子在一起,而这些男孩子可能会占她的便宜,我觉得这是非常——
琼:不,我认为他们不会这样做,我认为罗宾不会这样。
访谈者:不,这是你父母的感受,而琼觉得——
琼:嗯,那是因为罗宾在任何方面都从来没有对我不公平过。他一直对我很好,我也一直对他很好;但我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好抱怨的。我认为这很——
母亲:我们没有在抱怨,琼,我们是担心。
琼:嗯,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担心,因为,我的意思是,因为这在我看来似乎很愚蠢,我是说,我很好,罗宾对我也很好。
父亲:是的,但你看,琼,如果你和跟你同龄的男孩子在一起——
琼:嗯,他19岁,这没关系啊。
父亲:——但比你大,不是吗?
琼:是的,嗯,那我为什么不能和比我大的男孩出去呢?我不想和跟我同龄的男孩出去。
父亲:嗯,我还是男孩子的时候就经常这样。
琼:嗯,我知道,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访谈者:你怕罗宾会占琼的便宜?
母亲:哦,不,我不怕,不怕,因为我见过罗宾,跟他谈过,他看起来真的是个很好的男孩。
琼:是的。
母亲: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男孩。不,关键不是这样,不是只有罗宾一个。我的意思是,琼会跟另一个男人一起去城里——杰克(Jack)或其他任何人——汤姆(Tom)、迪克(Dick)、哈利(Harry)或者其他什么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停顿)——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对她负责?
不久之后,她母亲又抱怨起了另一个男孩,因为他对琼来说太小了,而且责任心也不够强。
她母亲提供的另一个让她感到震惊的例子是,琼在早餐后又一次问都不问就吃了一块三便士的巧克力。
母亲:那是一天早上,我让琼去给她爷爷买一些剃须刀的刀片。嗯,我给了她两先令,商店就在拐角处,就在那边的拐角处,嗯,琼那时已经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她吃了两片培根、一个鸡蛋、面包、黄油、果酱,还有咖啡,吃过早餐后,我让她去买剃须刀刀片,她很乐意去买——然后她就去买了。但她得花一些钱来买巧克力,然后狼吞虎咽地吃掉。嗯,以前——前一周,我曾对琼说:“琼,当你拿着钱——当我给你钱去买某样东西,我只想让你买那样东西,我不希望你问都不问一声就给你自己买一块巧克力。”当然,她进屋后就会(微微一笑)朝楼上跑,从她的存钱罐里拿出买巧克力花掉的三便士,然后把找回的零钱交给我——给你!但这根本就不是琼的做法。
母亲和父亲的看法偶尔会接近真相,但这种看法从未得到巩固。在接下来的这段对话中,他们一瞬间意识到,他们把琼塑造成了一个她正试图摆脱的僵化角色,他们正在打一场必败的仗。
父亲:西尔维娅没什么感情——
母亲:她不表现出来。
父亲:她好几年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了——现在,琼——
母亲:哦,她是最可爱的孩子——你真的可以爱琼,真的。
父亲:——但西尔维娅不会表达爱——我们从来没有期望过西尔维娅会表达对我们的感情。
访谈者:不,西尔维娅比较矜持,不是吗?
母亲:她确实比琼更矜持一些。
访谈者:你为什么觉得她没有任何感情?
父亲:(微笑)嗯,西尔维娅她从来都不想被人亲吻之类的。
母亲:(微笑)不,不是西尔维娅。嗯,现在是琼不想这样。
父亲:不是现在。
母亲:哦,她曾对我说,“我不会亲吻你”(大笑)。但琼一直都是个非常有感情的孩子。
父亲:是的。
母亲:(伤心)但当然,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了。
琼的父母不给她零花钱,但他们告诉她,如果她说清楚她为什么要零花钱,他们会给她。毫不奇怪的是,她宁愿向别人借一点钱。她身上的钱不管多么少,都必须解释清楚。
这种控制持续了很长时间。有一次,琼没有征得父亲同意便擅自从他的钱包里拿了六便士去买冰激凌。他告诉他妻子,如果琼是偷了他的钱,那他就失去这个女儿了。还有一次,她在电影院捡到了一先令,她父母坚持要求她必须交出来放到桌子上。琼说,这太荒谬了,太把诚实当回事了,因为她自己如果丢了一先令,是不会想着把它找回来的。但她的父母第二天一整天都在说这件事,到了晚上,她父亲又一次走进她的卧室对她劝诫了一番。
上面这样的例子还可以举出很多。它们集中体现了父母对琼刚显现出来但仍脆弱的自主性的强烈反应。菲尔德夫人称这种日益增强的独立性为“一次爆炸”(an explo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