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语文学方面的推敲
费利克斯并不十分温和地挣脱了他朋友的拥抱,因为他对他朋友那深刻的、感情洋溢的秉性毫无所感,正好忙于继续……自己的消化过程,我们要求,赶紧一劳永逸地为他那艰巨的消化工程安上竣工石完事,因为它阻碍我们把故事讲下去。
默滕也是这样想的,因为费利克斯所感到的那重重一击,正是来自他那历史性的巨掌。
默滕这个名字使人想起查理·马特[15],所以费利克斯确实相信他受到了锤子的抚爱;在产生这种愉快心情的同时,他还感到一股电流的震荡。
他睁大了眼睛,身体摇晃起来,想到了自己的罪孽和末日审判。
而我在思考带电物体和流电学,思考富兰克林致其女友几何学家的学术书信,也在思考默滕这个名字,因为我好奇心十足,很想知道,在这个名字的后面究竟隐藏着什么。
此人出身于马特的直系,这是无疑的了——教堂司事使我对此深信不疑,虽然这个句子中没有任何悦耳的地方。
“l”变成“n”,并且因为每一个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马特是一个英国人,而英语中的“a”往往读成德语中的“eh”,即跟“默滕”一词中的“e”相同,因此,默滕一词完全可能是马特一词的另一种形式。
由于在古代德国人的名字中可以看出具有该名的人物的特点,诸如在骑士克鲁格、宫廷顾问劳帕赫、矮子黑格尔等形容性的名词中就可以看出来,由此可以推断,默滕大概是个富裕的正直的人,虽然就其职业而言他是个裁缝,在我们这个故事里他是斯考尔皮昂的父亲。
最后这一点论证了一个新的假定:因为一方面他是个裁缝,另一方面他的儿子名叫斯考尔皮昂,所以他很可能是战神玛尔斯的后代(Mars的第二格为Martis,希腊语中的第四格为Martin,由此而得出Mertin和Merten),因为战神的技艺同裁缝的技艺相像之处就是截裁,因为他截手裁脚,截掉人间的幸福。
其次,斯考尔皮昂是一种能用眼光杀害人的有毒动物[16],它所造成的伤害是致命的,它的目光能摧残破坏——这是对战争的绝妙讽喻,战争的目光是致命的,战争的后果会在受害者身上留下内部出血、再也无法治愈的斑斑伤痕。
但是,鉴于默滕几乎没有异教徒的特征,相反,他笃信基督教,所以看来更可能的是,他出身于圣马丁之家;两个元音稍稍混淆就成了“Mirtan”,而“i”在老百姓嘴里经常读成“e”,例如不说“gieb mir”而说成“gieb mer”[17],而在英语中,正如上面所说,“a”往往读成德语中的长元音“ehe”,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随着文化的进步,很容易变成短元音“e”;因而“默滕”这个名字完全是自然而然地产生的,意思就是“基督徒裁缝”。
尽管这种词源上的演变具有很大的可能性,而且也能找到充分的根据,但我们还是不能不考虑另一种演变的可能性,它大大削弱我们对圣马丁的笃信。我们不妨把他仅仅看成是个保护圣徒,因为据我们所知,他从来也没有结过婚,所以就不可能有男性后代。(https://www.daowen.com)
这一疑点看来由于下列事实而被消除了。默滕全家跟韦克菲尔德的乡村牧师[18]一样,都有尽快结婚的共同点,而且世代相传地用桃金娘花环来炫耀,单单这一点——除非不得不求助于奇迹——就可以说明,默滕出生时就有此姓,他在这个故事中就是斯考尔皮昂的父亲。
当然,“Myrthen”(桃金娘)一词不得不失去字母“h”,因为结婚之后,“Eh”占了首位,而“he”就被省略,其结果是“Myrthen”变成了“Myrten”。
字母“y”是希腊字母“υ”,而不是德语字母。又鉴于以上所述,默滕一家纯系日耳曼血统的根子,同时又是笃信基督教的裁缝世家,所以外来语的、异教的“y”必然变成德语的“i”;再鉴于婚姻在这个家庭里是一个占优势的因素,“i”是个刺耳的、尖声的元音,而默滕家人的婚姻都是非常文雅、温和的,所以这个“i”开头变成了“eh”,随后,为了使这个大胆的改变不致引人注目,就变成了“e,这是一个短音,用来表明结婚联姻的果断,所以“Myrthen”(桃金娘)一词在德语的多义词“Merten”(默滕)一词中,获得了臻于完善的最高形式。
经过这番推论后,我们就可以把圣马丁的基督徒裁缝、马特的扎扎实实的勇敢精神、战神玛尔斯的当机立断跟众多婚姻连在一起了,凡此种种都是能从“Merten”(默滕)一词内的两个“e”中听出声响的,所以这一假定既把以前的一切假定都统一在其本身之中,同时又推翻了它们。
一个兢兢业业、孜孜不倦地为古代历史学家(我们的故事取材于该历史学家的著作)写注解的注释者,却抱另一种看法。
虽然我们不能同意他的看法,但他的看法还是值得批判地对待,因为它出自这样一个人的精神,此人把精通抽烟跟学识上的渊博联系在一起了;他的羊皮纸文稿裹上了神圣的烟草云雾,也就是说,那些文稿在神秘莫测的浓云密雾中写满了神谕。
他认为“默滕”一词必定来自德语的“Mehren”[19],后者又是从“Meer”[20]派生出来的,因为默滕家人的婚姻,就像“大海”边的沙子那样“增加”,还因为裁缝这一概念中含有“增加者”的概念,因为他把猴子变成人。就在这些详尽透彻的、意义深邃的探讨的基础上,他确立了上述假设。
当我读到这个假设后,一种令人头昏目眩的惊诧攫住了我,香烟的神谕已使我入迷,但不久,对事物进行冷静分析的理智就清醒过来,并提出了如下几个反论证。
我同意该注释者的一个说法,即“裁缝”这一概念可以包括“增加者”这个概念;但在“增加者”这一概念中却绝不能包括“减少者”这个概念,因为若如此,岂非成了术语上的矛盾,对女士们来说,这无异于把主上帝与魔鬼等同起来,把机智风趣与茶客清谈等同起来,把女士们自己与哲学家等同起来。如果说是“Mehrer”一词变成了“Merten”,显而易见是减少了字母“h”,也就是说并无增加,正如上面已经证明的,这实际上是跟它表现出来的性质相矛盾的。
所以,“Merten”(默滕)一词绝对不可能源于“Mehren”(增多)一词;关于此词源于Meer(大海)一词的假设,则可用下列事实来推翻:默滕家人从来也未曾落过水,从来也没得过塔兰图拉毒蛛病[21],——他们向来是虔诚的裁缝世家,这跟汹涌激荡的大海的概念是不相容的。鉴于上述理由,结论便是:上述作者虽然一贯正确,但这次却出了差错,而我们的推论是唯一正确的。
获得这一胜利后,我已累得不能再写下去了,我要享受一番自我陶醉的幸福,这种幸福的一刹那间的享受,正如温克尔曼所说,比后代的一切赞扬更为可贵,尽管我对这种赞扬同小普林尼一样,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