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是如何做自我批评的?
访问者:毛泽东对斯诺谈他的个人经历的确使人印象很深刻,直到今天对广大青年说来还有教育意义。我们是否换个话题,毛泽东在谈他自己或其他问题时,做过自我批评吗?
汪裕尧:好的。毛泽东有没有自我批评,这方面的材料过去公开得少,人们对这方面的了解也不多,有时反倒使人有这样的印象:觉得他好像自我批评精神不够。我不这样看。就我接触的材料,我觉得可以这么说:毛泽东既是我党三大作风的倡导者,同时也是三大作风的力行者。他不是一个文过饰非的人,而是面对工作中的错误勇于承担责任,在坚持真理修正错误这方面,毛泽东仍然是我党的楷模。为了说明这一点,下面介绍一些材料。
最早的一篇是1921年1月28日给彭璜的信。其中说到:“弟两年半以来,几尽将修养工夫破坏:论理执极端,论人喜苛评,而深刻的自省工夫几乎全废。”“吾兄高志有勇,体力坚强,朋辈中所少。而有数缺点:一、言语欠爽快,态度欠明决,谦恭过多而真面过少。二、感情及意气用事而理智无权。三、时起猜疑,又不愿明释。四、观察批判,一以主观的而少客观的。五、略有不服善之处。六、略有虚荣心。七、略骄气。八、少自省,明于责人而暗于责己。九、少条理而多大言。十、自视过高,看事过易。”在谈了这几条以后他说:“兄之缺点,弟观察未必得当。然除一、三两条及第五条弟自信所犯不多外,其余弟一概都有。”接着又说:“兄常谓我意志强,实则我有自知自明:知最弱莫如我之意志!”这封信是毛泽东由民主主义转变为马克思主义者之后,拿起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武器进行自我教育的一个例证。像这样的自我批评在那时的年轻人当中真是不多见的。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毛泽东青年时代做的,到他成为党的领袖人物后,是不是还能保持犀利的自我批评精神呢?我再举下面几个材料。
一是我们在前面提到的1936年同斯诺的谈话。他在谈自己的人生经历时,充满了自我剖析的精神。他还讲到他并不是常胜将军,也打过败仗,秋收起义就打了败仗,是受挫后才慢慢学会打仗的。1957年7月他和尤金谈话也谈过这个问题,说:我自己也犯过错误,由于我的过错,在战争中也打过败仗,如土城战役就没打好。如果说我在基本上是正确的,我也很高兴了。
访问者:毛泽东这种诚恳对待自己的精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汪裕尧:是的。毛泽东还讲过,他对孔夫子的“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随心所欲不逾矩”的说法不以为然,他认为这是吹牛。他说世界上不存在生而知之、不犯错误的圣人,只有学而知之、不犯或少犯大的错误的贤人。他从来不把自己看做圣人,最多把自己看成一个贤人。他在1971年11月接见武汉地区党政军领导人时说过,中国的第一圣人不是孔夫子,也不是我,我算一个贤人,是圣人的学生。所以他在早年讲到要立圣贤之志,可能是从要做一个有作为的人这个一般意义上讲的。(https://www.daowen.com)
访问者:延安时期毛泽东主动做自我批评还有两个很生动的例子:一个是抢救运动中冤枉了一些同志,他主动出来承担了责任,还脱帽赔礼道歉。再一个是有一次雷击死了人,有人说怪话,“为什么不打死毛泽东?”保卫部门要追查,他制止了,并通过这件事了解到是公粮征多了,农民不满意,于是决定减轻农民负担,自己动手,克服困难,因而受到广大群众的拥护。这些事例都发生在民主革命时期。那么,建国以后毛泽东是否做过自我批评呢?
汪裕尧:建国后毛泽东做自我批评之所以为人们了解得少,是因为没有在较大的范围内传达。
1953年8月的全国财经会议上,毛泽东在讲话中就做了自我批评。他说,这次会议上许多同志都说要负责任,“我说我也要负责任,各有各的账。我的错误在于:(1)抓得少,抓得迟,这是第一条,也是主要的一条。过去忙于土改、抗美援朝,‘三反’后应抓财经,抓了一些,但没有钻。我对财经工作生疏,是吃老资格的饭,过去一凭老资格,二凭过去的革命工作较丰富的经验,现在是建设时期,缺乏知识,未钻进去,要亡羊补牢。(2)统得死了,我也有份。我说过要统收统支,对统收我抓了,统支我没有抓紧,不注意。这一次会议提醒了我,要统一集中,但分级管理也是很必要的。(3)预算问题。去年十一月搞起,经过一月财经会议,中央也讨论了。预算中十六万亿是虚假数,我现在才知道。利润打得太多,支出的太多了。我虽然说了‘三道防线’——增产、节约、发行,但错误是报纸上公布得早了,应该慢慢来(苏联今年预算现在才公布),我也有急躁冒进。”此外,他还就查田定产、扫盲和失业人员登记工作中的错误做了自我批评。他说:“我是中央主席,都有我的份。这些错误,中央政治局在逐步的纠正中。”作为中央主席在大庭广众面前这样坦率地解剖自己,不能不使人感动。
访问者:从上述讲话里还可以感觉到,毛泽东为自己对经济工作生疏、未钻进去而自责,这个问题他在建国初就意识到了,后来他做了哪些努力?
汪裕尧:他承认自己在经济工作方面的不足,也为弥补这种不足做了努力。1959年庐山会议以后,在9月军委扩大会议上的讲话中,他不无感慨地说:我也是个甚为不足的人,很有些时候我自己不喜欢自己,马克思主义各门学科没学好,外国文没学通,经济工作刚开始学,但我决心学,不死不休,对于这些我也要赶超,要进取,那时见马克思时我的心情会舒畅些。从这年12月开始到第二年2月,毛泽东组织了一个读书小组,先后在杭州、上海和广州读苏联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社会主义部分。我们从他在此期间给李讷的信中也能感觉到他的心情。信中说:“现在每天读书、爬山,读的是经济学,我下决心要搞通这门学问。”毛泽东为什么在这时下那么大功夫读书,就是因为在“大跃进”中碰了钉子,他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没搞通,才下这个决心的。在读书中,毛泽东联系中国社会主义建设的实际进行思考,总结经验,提出了一些很有价值的思想,提高了对按客观经济规律办事的重要性的认识,这为后来他提倡大兴调查研究之风,探索适合中国情况的社会主义建设道路,做了思想理论准备。
访问者:在这以后,毛泽东还做过哪些自我批评?
汪裕尧:比较集中的是1962年的七千人大会。当年听传达毛泽东在七千人大会上的讲话时,自己没有太注意毛泽东所做的自我批评,后来看到这篇讲话的记录整理稿,感到毛泽东当时的自我批评是很深刻的。他讲到:“去年六月十二号,在中央北京工作会议的最后一天,我讲了自己的缺点和错误。我说,请同志们传达到各省、各地方去。事后知道,许多地方没有传达。似乎我的错误就可以隐瞒,而且应该隐瞒。同志们,不能隐瞒。凡是中央犯的错误,直接的归我负责,间接的我也有份,因为我是中央主席。我不是要别人推卸责任,其他一些同志也有责任,但是第一个负责的应当是我。”这样的自我批评是很诚恳的。他还讲到:“如果有人说,有哪一位同志,比如说中央的任何同志,比如说我自己,对于中国革命的规律,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完全认识了,那是吹牛,你们切记不要信,没有那回事。”毛泽东对待批评和自我批评的这种态度是很感人的,值得全党同志学习。毛泽东非常推崇鲁迅,认为自己的心和鲁迅是相通的。他说:我喜欢他的坦率,他说解剖自己往往严于解剖别人,在跌了几跤之后,我也往往如此,可是同志们往往不信。要人们相信确有个时间问题,过了多年之后,再回头看,人们会对毛泽东身上的这种崇高精神产生出敬佩之情。我想,对毛泽东有没有自我批评精神这一问题的回答,已尽在不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