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穆斯林游历印度和中国的记述》
我认为,此书的译者是雷诺多教士。参见我的《地理》(一)中关于《耶稣会士书简集》第21辑第451页的摘录。有人说,这两个阿拉伯人从未到过中国。
最古老的关于中国的比较可靠的记述,是马可·波罗的那部书。
这位努比亚地理学家[9]谈及的关于东海航行的大部分内容,都来自这两位阿拉伯人的记述。
记述中没有说明精确的地理位置,这是阿拉伯地理学家的通病。我们从中获得的最主要知识之一,是波斯人和阿拉伯人过去前往印度和中国的航路,这些波斯人和阿拉伯人是从巴士拉和希拉夫起航的;与此同时,这部记述也告诉我们中国人来到阿拉伯海和波斯湾的航路。卫匡国神甫[10]等人推测,中国人依靠罗盘航行到锡兰岛,在那里建立了一个殖民地。另外一些学者如泰弗诺、伏西乌斯[11]等人则认为,阿拉伯人应该是从中国人那里学来了这种用处极大的发明。但是,我们的著述家们认为,印度和中国的船舶不曾到达过比希拉夫更远的地方,因为他们的船舶经受不住大洋上的巨浪。非但我们的著述家根本没有提到罗盘,而且那时的航路也充分证明当时尚未使用罗盘,若是那时已经使用罗盘,这条航路就不会因被视为太艰险和太长而放弃。
*[12]这是因为,中国人把罗盘仅用于陆上旅行。请参阅我关于杜赫德神甫的中国纪年的评述。[13]
卫匡国神甫说,中国的大多数城市都曾易名,因而常常造成误会。
在这部书的作者所生活的年代,印度人依然是偶像崇拜者。那时非洲沿岸、印度和中国的穆斯林,都是以商人身份进去的,他们如今依然以商人的身份生活在中国。
这两位作者关于中国基督教徒人数的记述非常值得注意,他们所说的在一次革命中发生的大屠杀,证实了那块中国叙利亚碑刻[14]的真实性。碑上的一个城市名字克姆丹一直困扰着读者,如今被两位作者破译了,那就是帝国从前的首都。克姆丹不是中国人对这个城市的称呼,也不是南京,而是长安府。参阅《耶稣会士书简集》第21辑。
开封是中国穆斯林的主要聚居点。中国商船把货物运到希拉夫和巴士拉,回程把商品送到开封。
作者依据自己的偏见,说什么中国皇帝认为天下共有四位大王,排名第一的是阿拉伯王,他最富有、最优秀,因为他是一个大宗教的首领。中国皇帝排名第二,此后便是希腊王和巴尔哈拉或耳朵穿孔者之王。
中国人的腰带以刻画在动物角上的图案为装饰,所以很贵,一条腰带价值两千到三千金币。
中国有大小城市两百多座,在这些城市管辖下还有另外一些城市,每座城市都有君主或总督,此外还有一个宦官或总管。
中国的司法处置非常迅捷。当有人不愿接受某项十分明晰的要求时,法官就会对他说:“说说对方没有权利向你提出这项要求的理由,但是,如果这项要求证明了你所否认的事实,你就要接受杖击二十下的惩罚。”这项刑罚十分厉害,受此刑罚的罪犯没有不被打死的。
中国没有土地税,但征收人头税。年满十八岁开始纳税,八十岁停止纳税。此后不仅不纳税,而且可从国家财政获得一笔资助,因为他在年轻时纳了税。
中国的妓女很多,她们骑在毛驴上,面部被遮住,在城里游街。和尚嫖妓十分常见。据闵明我[15]说,此类罪犯从前被送去修筑长城。
中国人忌酒并非出于宗教原因,而是出于理性。
某位省督犯了罪,于是被绞死,被吃掉。中国人通常把死囚吃掉。
印度的幅员比中国大,但中国的人口比印度多。
作者谈到一个中国反贼。此人把流浪汉组成为一支队伍,决心主宰中国,率军向开封挺进,并将开封团团围住,此时是回历纪年897年。他把所有居民斩尽杀绝;有人确信,在此地经商的穆斯林、犹太人、基督徒和祆教徒,共有两万余人遇害。他还砍伐了所有桑树以及其他树木,疯狂蹂躏的结果是丝绸短缺,与阿拉伯国家的贸易几乎完全停顿。摧毁开封后,他又领军杀向首都克姆丹。皇帝在慌乱中逃到与西藏接壤的哈姆都。反贼接着进攻其他城市并加以摧毁,杀死大部分居民。
绝望中的皇帝向突厥斯坦的塔加斯卡国王求援,交战数次后,反贼被击溃。皇帝回到克姆丹,但是,妃子和将领之死以及一路艰辛使他十分虚弱;重新掌权后在重压之下不得不只做一些臣民让他做的事情。中国此时的状况恰与大流士死后的亚历山大相似(*莫如说是在亚历山大死后),他将国土分封给王公们,王公们各自建立小王国。每个王公都设法结盟,不经皇帝允准就向某一位王公开战。强者击败弱者后,在战败者的土地上恣意蹂躏,把敌国的臣民统统吃掉,甚至在公共场所出售人肉。这种残忍的做法竟然为他们的教律所允许。*史书上没有这类记载。
阿拉伯商人在混乱的局面下遭遇不公正的对待,于是放弃了航行,转而成群结队去往希拉夫(*很显然,中国人于是不得不自己经商)。
中国有一些妇女不愿意结婚,向官员陈述对婚姻的厌恶和想做妓女的意向。官员将她们以及她们的家具登记在册,把国王的玉玺挂在她们的脖子上,给她们一张条子,上面写明她们的妓女身份。这样,她们就能每年领到一些钱。倘若有人竟敢娶她们为妻,就会被处以死刑。另有一些更加为人不齿的女人没有被算作上面这些女人,她们晚间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露着脸,向任何一个外邦人兜售自己。中国人则将她们带回家,直到早晨才看见她们走出来。
管理城市的官员都有权决定征税。
有一些人曾在边界上被俘,随后变为阉奴,也有人被父亲下手变成阉奴,再被当作礼物送给皇帝。这些阉奴掌管主要事务,他们像王爷和高官那样,时不时在公众面前大摇大摆,这时就听到传言,说是太监或是王爷要过来了,于是乎,站在门旁的赶紧进屋关门,街上顿时空无一人。这就是他们为了让百姓害怕,让自己高不可攀而惯常所做的事情。
印度和中国的所有国王都相信灵魂转世说。(https://www.daowen.com)
中国人说,第一个提出这个说法的是印度哲人释迦牟尼,他生于公元前一千年左右,怪不得我们的两位作者说,中国人的灵魂转世说是从印度人那里学来的,大约是在公元65年。释迦牟尼成佛之后就被叫作佛,他的这个教派分为两支,其一持外在灵魂转世说,认为人死后,灵魂就从死者肉体转到另一个人身上;信奉这一派的人不吃任何有生命的东西。另一派持内在灵魂转世说,认为人的情欲就像身上的各种野兽,试图离开人的肉体。印度人相信灵魂转世说与毕达哥拉斯派不一样。阿拉伯人在接受伊斯兰教之前,也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持灵魂转世说。这种灵魂转世说导致中国人在无力养活自己的孩子时,就亲自动手把他们杀死,而且毫不犹豫。
译者认为,此书的两位作者在此处所说中国人吃人肉的事,源自他们所讲述的中国古代罪犯被切割成许多块的酷刑。在中国古代史中可以读到,中国的尼禄——纣王的王后也吃人肉。不过,这位译者相信,这种事例并未在中国继续发生,因为中国的生活必需品非常充裕。近代人撰写的记述从未提及吃人肉一事。……据说扣除一切花销之后,中国皇帝的年收入是六千万。
书中谈及麒麟,说是有人亲眼见过这种动物。我们这两位阿拉伯人[16]还说吃过麒麟肉,这一说法颠覆了当代人的说法,当代人不认为世界上有这种动物存在。
本书作者是最早提到茶的人,不过他说,茶对于中国人来说绝非新鲜事物。
据叙利亚教会的必备读本记载,埃塞俄比亚人和中国人都是在圣托马斯的教化下皈依基督教的。基歇尔神甫[17]从中获得巨大启示,由此推算出圣托马斯前往中国和返回印度的路线;圣托马斯最终遵循马拉巴尔教会的传统,在那里成为殉教者。圣托马斯皈化了叙利亚人,叙利亚人后来去往中国,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把基督教传入中国的是圣托马斯。因此,他在马拉巴尔教会的必备读本中受到称颂是当之无愧的。
柏应理神甫认为,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在那块有名的碑刻[18]所记载的年代之前,基督教就已经在中国进行传教活动了。据那块碑刻记载,阿罗本于公元636年前后抵达中国。
译者试图对这通碑刻中的疑难之处做出解释,并驳斥基歇尔神甫的意见,他用以解释这通碑刻的方式,旨在让我们相信这通碑刻的权威性。碑文的作者是一位来自著名的城市巴尔克的教士,当时是克姆丹的主教之一,被誉为对东方宗教了解颇深。据他说,文中谈及的教主就是聂思脱利派的教主,对此做了详细的论述。这是一个叙利亚传教团。
一位新教徒从碑文中提到的圣体上找到了有利于新教的说法,文中没有一个字体现了非流血祭献的意思,然而,碑文并非神学论文,五十项东方宗教仪式谈到了非流血祭献。有了这样一个论据,就可以认为,罗马教会不相信圣餐变体,因为弥撒经中没有这个词。
据说,唐太宗在位时,一个名叫阿罗本的僧人从大秦来到中国。基歇尔神甫认为,大秦指的是犹地亚地区,也笼统地指叙利亚。
柏应理神甫声称,此碑刻的权威性为中国史书的若干段落所证实,但有人不支持这种说法。
从这通碑刻可知,基督教从636年传入中国后,一直活跃到制作这通碑刻的780年。
戈里乌斯[19]在他关于阿富汗的记述中说,有一位受天主教教长派遣的僧人于987年从中国返回,此后再也没有聂思脱利派的神职人员被派遣到中国去。不清楚基督教在中国式微的原因是什么,或许是由于没有传教士到那里去。因为,史书没有任何关于迫害基督教的记载,至少直到葡萄牙人进入中国的1517年,中国也只有偶像崇拜者。
闵明我神甫[20]说,中国的摩尔人将近五十万,他们进入中国只不过是五百年前的事,但是婚姻使他们的人数很快增多。
利玛窦神甫说到了一个中国犹太人,此人认定自己是以色列人而不是犹太人。贝尼埃[21]引用的一封北京来信中写道,中国的一些犹太人依旧保存着犹太教和旧约,但不知道耶稣已经殉难,甚至想把他奉为教主,只要他不吃猪肉就行。据此可以认为,他们来自十个部落。凡是读经参加科举的人,都遭到中国犹太人的排斥。
这两位穆斯林旅行家说,中国人没有任何科学知识,此书的译者支持这种说法。中国人没有用以表示“Dieu”[22]的词,以致在那里的叙利亚人只能在祈祷时使用叙利亚语“Ahloo”,这种情形与到美洲去的西班牙人被迫使用“Dios”一样。
中国人说,从蛋里生出来的彭祖是他们的祖先,也是第一个人。这一说法并不能给中国人带来荣耀,因为伊洛魁人也有类似神话。在他们的头脑里,从天上掉到呼隆斯湖边的一个蛋砸碎后,蛋黄变成人,蛋白变成海狸。
对于中国人有关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的说法,不能不予以重视。
中国人在使用草药治病方面,没有超过美洲未开化人的水平。至于他们在身上多处号脉,即使书中所说属实,那也不妨碍我们说,号脉只不过是医学中的一个不起眼的部分。至于他们的干支纪年法和天文观察,卡西尼[23]先生认为,中国人的天文观察结果始终与第谷[24]星历表相符一事表明,计算者是欧洲在华耶稣会士而不是中国人。我们的天文学家对于恒星在天体中的位置,很难在同一分找到一致。众所周知,在第谷的星历表和黑森侯爵的星历表之间有几分的差异,而中国人的观察与第谷的观察却在同一分上。请看,钦天监的那些官员们屡试屡错,尽管他们既有声誉,又工于心计,依然不得不放手让传教士来负责天文观察,而这些传教士并非这方面的行家,他们在欧洲从未被视为数学家。
古代中国人从世界初始计算年代,在这点上他们远远超过伽勒底人和埃及人。
作者对中国的政治和道德评价极低,认为中国人对品德的认识和实践,都与令人生厌的礼仪相关。作者极端鄙视中国文化,而伏西乌斯却给予相当高的评价。
希伯来文、阿拉伯文和波斯文都很不完善,但是若与汉字相比就不算什么。这还不是全部。中国人为了彼此沟通,不得不拿笔写字,金尼阁[25]神甫说,字形虽然不同,但读音却相同,因而找不到一种言语更加含混不清,可能产生更多的歧义,以至于无法把听到的写下来,也无法听懂朗读,除非面前有一本正在朗读的书,帮助耳朵辨清那些难以分辨的声音。即使是一个彬彬有礼的先生,也往往不得不重复他刚刚说过的话,甚至要写在纸上才行。
八万汉字算不得丰富,希腊语如果算上各种方言以及动词和名词的各种变化,数量就会超过五十万。
至于中国人的音乐,他说,任何民族,纵然是一个野蛮民族也都有自己的诗歌,都认为本民族的诗歌胜过其他民族的诗歌。来自北方的学者不都称颂北欧的诗歌和冰岛的诗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