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碑谷 死马点 大峡谷
地质上的——因此是形而上学的——不朽性,与普通地形的自然高度形成对比。倒置的地形,在深处遭受风、水和冰的雕蚀,会将你拽入对时间的晕眩之中,拽入某种缓缓而来的灾难那细致的永恒之中。如果认为需要成百万上亿年时间,才能让这里的地表慢慢得到侵蚀,这样的想法是邪恶的,因为它会促使产生一种感觉,即在人类出现很早以前,符号就已通过自然元素之间某个有关磨损和侵蚀的协议而产生。在本质上纯属地质元素的符号所形成的巨大堆积物中,人类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或许只有印第安人对其中微乎其微的一部分做出过阐释。然而,它们的确是符号。因为沙漠的未开化状态仅仅是表面的。整个纳瓦霍人的国土,通往大峡谷的长长的高地,俯瞰大碑谷的悬崖峭壁,绿河的深渊,到处都充满了一种神秘的存在,它与自然毫无关系(这一大片土地的秘密或许是,它曾是水下地貌,在自由的空气中保留了海床的超现实特质)。我们会明白,为什么印第安人需要强大的魔法,和一种非常残酷的宗教,来抵御沙漠中这一地质和天体事件理论上的庄严性,并令生活适应这样一种背景。如果先于人的符号拥有这样的力量,那么人是什么呢?人类不得不发明同其周围的自然巨变相称的献祭。
也许正是这些起伏的地形,因为它们不再是自然的,因而最好地解释了文化的概念。大碑谷:成块的语言突然升起,然后屈服于无可避免的侵蚀;数千年的沉降作用,其深度来自于磨损(意义出自词语的侵蚀,涵义出自符号的侵蚀),注定成为今日的自然公园,像所有文化那样。
盐湖城:世界谱系的档案馆,由那些生活奢靡的清教徒征服者所管理,他们身处沙漠洞穴深处,或大盐湖沙漠纯洁无暇的地表上的邦尼维尔车道深处。车辆的原型在其上跑出了世界上最高的速度。父系社会的出现被视作时间的深度,而音速则被视作纯粹的表面性。
阿拉莫哥多:白沙地背景中的第一颗原子弹测试。这背景由淡蓝色群山和连绵数百英里的白沙地构成——炸弹眩目的人造光芒与地面眩目的光线形成了对比。
托利谷:索克研究院(Salk Institute),DNA和所有诺贝尔生物学奖得主的圣殿。在那里,建筑模仿的是米诺斯王宫的风格,由白色大理石堆砌而成,面朝浩淼的太平洋,在这建筑之中,人们正制定着所有未来的生物学戒律……
比别处更为惊人的场所,幻想成为现实的圣地。具备外星特质的崇高的、超政治的场所,因为它是不曾受损的伟大地貌,和一种可能的、轨道的、信息的复杂科技的巧妙结合。
我寻找的是星形的美国,是可以在高速公路上享有无用却绝对的自由的美国,而从来不是社会和文化的美国;是拥有沙漠速度、汽车旅馆和矿物地表的美国,而从来不是习俗和精神深度的美国。在电影剧情的速度中,在电视冷漠的反光中,在穿越虚空日夜放映的影片中,在符号、影像、面孔和行路仪式那神奇地不具备任何情感的连续中,我寻找着它。所有这一切最接近核子的和去核的宇宙,后者有可能是我们自己的宇宙,直至欧洲的村舍。
我寻找着社会性的未来的、完结的灾难,在地质学中,在深度的翻转中——见证这一深度的,是纹路丛生的空间,是盐和石头的地貌,是化石河流蜿蜒而下的峡谷,是侵蚀和地质缓慢形成的远古深渊——,直至大都市的垂直性。
这种核子形式,这种未来的灾变,凡此种种,我在巴黎时就已了然于心。但是为了理解它,必须采取旅行的形式,以实现被维利里奥(Paul Virilio)称作是消失的美学的东西。
因为,目光所及,精神沙漠的疆域得到拓展,这是社会沙漠化的提纯形式。无情感在速度的荒凉中找到了它的纯粹形式。社会沙漠化或去核化所具有的冷冰冰的、死气沉沉的东西在这里,在沙漠的高温中,又找回了它的沉思形式。超政治在这里,在沙漠的广度和地质的反讽中,发现了它那具有创生性的精神空间。我们这个反社会的、人工的终极世界中的非人性在这里,立即发现了它的美学形式和沉醉形式。因为沙漠不过是对文化的沉醉的批评,是消失的沉醉形式。
沙漠之所以庄严,是因为在干涸状态下,它们是对地球表面、对我们文明化了的情绪的否定。是情绪和液体变得稀薄的地方,是星体影响直接从星座倾泻而下的地方,因为此处空气如此纯净。甚至需要灭绝沙漠里的印第安人,好让某个比人类学的前奏更为伟大的前奏得以出现:某种矿物学,某种地质学,某种恒星性,某种非人类的矫揉造作,某种驱逐文化表面顾虑的干旱,某种不存在于别处的寂静。
沙漠的寂静也是一种可见之物。由视野的开阔度造成,这视野无法找到反射自身的场所。山上不可能有寂静,因为山野通过地势起伏发出吼叫。为了获得寂静,甚至连时间也不得不保持一种水平状态,未来也不能有时间的回声,有的只是地质层相互之间的滑动,所发出的只是某种化石的喧哗声。
沙漠:非人类智慧明亮的、化石般的网络,某种彻底冷漠的网络——不仅仅是天空的冷漠,也是地质起伏的冷漠,唯有空间和时间的形而上激情在此凝结。在此,欲望的词语每天都被颠覆,而夜晚则将它们毁灭。但是,请等待黎明到来的时刻,那一刻,化石的嘈杂声会苏醒,动物般的寂静也会苏醒。
速度创造了纯粹的物体。它自身就是个纯粹物,因为它抹去了地面和地域的参照点,因为它溯时间之流而上而取消了时间自身,因为它比自己的动因走得更快,通过回溯动因而毁灭了它。速度是结果对原因的胜利,是瞬时性对作为深度的时间的胜利,是纯粹客体性对欲望深度的胜利。速度创造了一个起始空间,这一空间可能意味着死亡,它唯一的法则是抹去踪迹。是遗忘对记忆的胜利,是未开化的、失去记忆的迷醉。沙漠纯粹的几何学中某种纯粹物体的表面性和可逆性。驾驶通过虚空,创造了事物的不可见性、透明度或横向性。类似通过形式的衰减实现的慢性自杀,这种消失形式令人愉快。速度不是植物性的东西,它更接近于矿物,更接近于水晶的折光,而且它已经成为时间灾变和衰竭之场所。但或许它的魔力只不过是虚空的魔力,而诱惑往往只产生于秘密。速度只是让我们进入虚空的仪式:对隐藏于加强的移动性之下的某种回归静止的形式的怀念。近似于对几何学中的活跃形式的怀念。(https://www.daowen.com)
尽管如此,在这个国度,存在着一种强烈的对比:核子宇宙日益增强的抽象性和一种原初的、出自内心的、不受控制的生命力之间的对比。这生命力并不来自其根基的牢固,而是来自根基的缺乏,一种新陈代谢的生命力,不仅存在于性之中,也存在于工作、身体或贸易之中。归根到底,因其空间,因其精湛的技术,因其粗暴的良知,包括其所开放的仿真空间,美国是现存唯一的原始社会。迷人之处,在于将其当做一个未来的原始社会,当做一个复杂的、杂交的、最拥挤的社会,当做一个充满残暴的然而因外表多样性而显得美丽的仪式的社会,当做作为某个无法预知结果的完整元社会事件的社会来游历。这个社会的内在性已经侵袭了我们,但因缺乏过去而无法被思考,因此从根本上说还是个原始社会……它的原始性已经渗透到某个宇宙的夸张的、非人类的特性中,这个宇宙逃离了我们,也远远超越了自己的道德、社会和生态学理性。
只有清教徒才能发明和发展这种生态和生物的道德规范,这是关乎保护的道德,因而也是关乎歧视的道德,具有深刻的种族主义特征。一切都成为了被过度保护的自然保护区,如此受保护,导致现在人们开始谈论优诗美地(Yosemite)的去自然化,好让它回归大自然,正如菲律宾的塔萨代人所经历的事情那样。这是在土地恰恰不复存在的地方,对根基的清教徒式的顽念。这是当一切都发生于星体般的冷漠之中时,对居所、对接触的顽念。
一旦人造天堂覆盖了整个(非)文化区域,在其平淡乏味之中,就会出现一种奇迹。在美国,即使在平淡乏味的郊区和“散发着乡土气息的小镇”,空间也透露出某种庄严感。沙漠无处不在,将一切从无意义中拯救了出来。在沙漠里,汽车、冰块和威士忌的奇迹每天都在重复上演:一个混合着舒适生活和沙漠致命性的奇迹。由猥亵所产生的纯粹美国式奇迹:关于完全可用性的奇迹,空间中一切功能的透明化的奇迹,但空间本身却无法溶解于自身的广袤之中,只能受速度所驱逐。
意大利式奇迹:舞台的奇迹。
美国式奇迹:猥亵物的奇迹。
感官之享受与无意义之沙漠之间的对比。
有魔力的,是变幻的形式。不是长满树木和植被的森林,而是石化的、矿物化的森林。是盐的沙漠,比雪还白,比海还平。在没有任何设计、没有任何思考的地方,显现的却是不朽性、几何学和建筑学的效果。峡谷地(Canyonsland),裂口山(Split Mountain)。或者相反:泥巴丘陵(Mud Hills)没有起伏、没有固定形状的地形,古老海床月球般的、肉感的、化石化的地势,线条弯曲如单调的波浪。白沙地(White Sands)白色的波浪……需要借助各个元素的超现实性,来消除大自然的秀美,正如需要借助速度的形而上学,来消除旅程中秀美的自然风光。
事实上,某种无目的的旅行,因而也就是无尽头的旅程的概念是慢慢形成的。抛开种种旅游观光的遭遇,抛开稀奇古怪之物,甚至抛开风景(在高温的棱镜中,只有它们的抽象性被留存了下来)。对纯粹的移动摄影来说,没什么比观光游览或休闲旅行更怪异的事物了。这就是为什么移动摄影在沙漠广袤的平庸中最容易实现,或者在同样荒凉的大都市的平庸中。大都市从来就没有被当成娱乐或文化场所,而是从电视的角度,被视作是舞台布景,电影脚本。这就是为什么移动摄影在极度高温中最容易实现,它成了身体的去领土化的享乐形式。高温下分子的加速运动导致了感觉的不易察觉的衰退。
重要的是要穿越的空间的不道德性,而且重要性远远超过对风俗习惯的探索。重要的是这种不道德性,以及纯粹的距离,以及对社会性的摆脱。在这里,在这个最为道德的社会,空间确确实实是不道德的。在这里,在这个最墨守陈规的社会,各个维度都是不道德的。正是这种不道德性使距离变得轻松,使旅程变得无限,是它消除了肌肉的疲惫。
驾驶是健忘症的一种惊心动魄的形式。一切都有待发现,一切都有待消除。无可否认,这其中有沙漠和炫目的加利福尼亚带来的让人释放情绪的震撼,但震撼过后,旅程的第二个耀眼之处便出现了,那就是过度的距离,不可避免的距离,匿名的面孔和距离的无限性,或者某些不可思议的地质造型,后者最终见证的不是任何人的意志,却又完好无损地保留了倾覆形象。这一移动摄影也不例外:当它遭遇一张熟识的面孔,一处熟悉的风景,或某种解读时,魅力就被打破:消失活动的健忘的、禁欲的、渐近的魅力向世俗的情感和符号学屈服了。
这一类型的旅行有其独特的事件或神经兴奋,也就是某种特殊的疲劳类型。就像肌肉的纤维性颤动,而肌肉被过多的热量和速度,被过多看到、读到、经历、遗忘的事物磨成了条纹。身体厌倦了空洞的符号、功能性的姿势、天空令人目眩的光辉和梦游般的距离,它的去纤维性颤动变得非常缓慢。随着文化——我们的文化——变得越来越稀薄,事物突然变得轻盈起来。美国人发明的这种文明的幽灵形式,这一昙花一现、几乎就要消失的形式突然表现得像是最适应于可能性的形式,而且仅仅是窥伺着我们的生活的可能性。这一支配美国西部的形式,可能也是支配着整个美国文化的形式,是一种地震般的形式:变分法的、有空隙的文化,诞生自新旧世界的裂缝,触觉的、脆弱的、变动不居的、肤浅的文化——驾驶时必须遵循同样的规则,以把握其关键:地震式的滑动,无污染科技。
这一旅行唯一的问题是:在对意义的根除中,我们能走多远?在无参照物可循的沙漠形式中,我们能向前走多远而不崩溃?这一切当然是在保留消失活动的隐秘魅力的前提下。理论问题在此具体体现为旅行的客观条件,这一旅行不再是旅行,而是具有了某个基本原则:临界点原则。一切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决定性的时刻是突然发现某个事实的瞬间,这一事实是:旅行没有终点,而且已不存在任何理由让旅行结束。超越某个点,变化着的就是运动自身了。依靠自身意志穿越空间的运动转而被空间所吸收——阻力的终结,旅行舞台的终结(恰如喷气发动机不再是穿透空间的能量,而是通过在它前面制造吸纳它的真空来推进自己,而不是按照传统的模式,利用空气阻力来支撑自身)。由此达到那个离心的、偏心的点,此处,运动生产出真空,将你吸入其间。这个眩晕的时刻同样是潜在的崩溃的时刻。这一切与其说是伴随距离和高温而产生的疲惫所致,由在空间中可见的沙漠里前进所致,不如说是由在时间的沙漠中不可逆转的前进所致。
明天是你剩余人生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