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
警笛声增加了,无论白天黑夜。车速更快,广告更为暴力。娼妓无处不在,电子光线也是。而赌博,所有赌博的强度都在加大。每次接近世界中心时,情况总是如此。但人们在微笑,笑的次数甚至越来越多,可微笑从来不是对着他人的,每次总是对自己的微笑。
面孔差异惊人,各具特色,似乎都欲表达某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古老文化中由老年或死亡赋予的面具,已经戴在这里二十岁,甚至十二岁的年轻人脸上。和这座城市一样。别的城市在很多个世纪中逐渐获得的美丽,这个城市在五十年内就已经实现了。
一缕缕烟,仿佛沐浴中的女孩在拧她们的头发。非洲式发型或者前拉斐尔派发型。平淡无奇,多种族的。法老之城,到处都是方尖碑或针状物。中央公园周围的建筑像飞拱,巨大的公园因此看起来像个空中花园。
这里飘着的不是朵朵白云,而是大脑。云朵漂浮在城市上空,像被风吹动的大脑半球。而人的头颅布满卷云,云从他们的眼睛飘出,仿佛海绵似的水蒸气,从被热雨打得噼啪作响的大地上升起。在天空中,是云朵的性的孤独;在地球上,是人的语言的孤独。
在这里,大街上独自思考、独自歌唱、独自吃饭、独自说话的人的数量难以置信。可是,他们并没有彼此叠加起来。恰恰相反。他们彼此扣除,而他们之间的相似性是不确定的。
然而有一种独一无二的孤独:大庭广众下准备一餐饭的人的孤独,在一堵墙边,或在他的汽车引擎罩上,或沿着一个栅栏,独自一人。在这里,到处可见这种场面,这是世界上最悲伤的场景。比贫穷更悲伤,比乞丐更悲伤的,是那个当众独自吃饭的人。没什么比这更与人或野兽的法则相抵触,因为动物总是以彼此分享或争夺食物为荣。那个独自进食的人已经死了(但独自喝酒的人却不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人们要住在纽约?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除了某种因纯粹拥挤而产生的内在电流。一种彼此接近的奇妙感觉,和受某一人工向心性吸引的奇妙感觉。这是它成为某个自我吸引的宇宙的原因,没有任何理由从此逃离。没有任何人性的理由让人呆在这里,只有对拥挤状态的纯粹迷醉。
纽约黑人女性和波多黎各女人的美丽。除了各种族混杂聚居产生的性刺激之外,不得不说,黑色这一暗肤色种族的色素,就像一种自然妆容,受人工妆容映衬,成为了美的组成要素——不是性感的美,而是动物性的、崇高的——,这种美绝望地缺失于苍白的脸上。白色仿佛是身体装饰的弱化,一种中性,并可能由此占有了语词全部的秘传力量,但它归根到底永远无法拥有人工性所具有的隐秘的和仪式的力量。
在纽约,有这种双重的奇迹:每幢伟大的建筑都统治着或一度曾统治这座城市——每个民族都统治着或一度曾统治这个城市,以其特有的方式。在这里,拥挤让城市的每个组成部分都光芒四射,而在别的地方,拥挤则趋向于消除差异。蒙特利尔有所有这些元素——民族、建筑、北美式的空间——,却没有美国城市的光芒和激烈。
云破坏了我们欧洲的天空。与北美辽阔的天空和天空中大块的乌云相比,我们那布满絮状云团的狭小天空,我们那如絮的云团,正如我们如絮的思想,从来就不开阔……在巴黎,天空从来不会起飞。它不会翱翔,它嵌在病态的建筑的背景中。建筑物在彼此间投下阴影,仿佛是一小片私有财产,而没有成为反射彼此的令人目眩的镜子,正如纽约庞大的资本……通过天空就能看得出来:欧洲从来都不是一块大陆。而一踏上美国国土,你就会感觉到一个完整无缺的大陆的存在——在此空间就是思想本身。
与美国的“市区”和摩天大楼群相比,法国的拉德芳斯区因为将其高楼大厦深埋在某个意大利风格的背景中,深埋在某个被外环路划定界限的封闭剧场内,因而丧失了垂直度和大尺寸在建筑学上的有益之处。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个法国式的公园:一束建筑群,外圈系着一条丝带。这与某种可能性背道而驰,即这些怪物可能无限产生其他建筑,并在因竞争(纽约,芝加哥,休斯敦,西雅图,多伦多)而变得富有戏剧性的空间之内,向对方发出挑战的可能性。在这里,诞生的是纯粹的建筑,逃脱建筑师控制的建筑,它从根本上明确否定了城市及其用途,否定了集体和个人利益,固守它自己的疯狂,除了文艺复兴时期的城市的骄傲之外,没有任何对等之物。(https://www.daowen.com)
不,建筑不应该被赋予人性。反建筑,真正的反建筑,不是亚利桑那艾科尚地(Arcosanti)的建筑,沙漠中心所有软科技的集合。不是,野性的、非人性的反建筑,超越人类的反建筑在这里,在纽约,独自形成,根本不考虑居住环境、舒适度或理想的生态学。它玩起了硬科技,夸大了所有维度,以天地为筹码下注……生态建筑正如生态社会一样,是罗马帝国晚期温柔的地狱。
现代的建筑摧毁活动实在令人惊奇。这是一种和火箭发射截然相反的景观。一幢二十层的大楼整个地垂直滑向土地的中心。它像一个模特一般笔直崩塌,却没有失去垂直的仪态,仿佛是从舞台地面上的活板门往下走,它自己的地表吸收了它的全部碎石。这是现代的一种神奇艺术,可以和我们童年时代的焰火相媲美。
他们说:在欧洲,街道是活的,在美国,街道却是死的。他们错了。没什么比纽约的街道更紧张、更令人激动、更吵闹、更生机勃勃的了。人群、喧闹和广告占据了街道,时而充满暴力,时而漫不经心。数以百万计的人占据了街道,四处游荡,没精打采,暴戾激烈,似乎他们没别的事可做,事实上,除了创造城市的永恒场景以外,他们可能真的无事可做。到处都有音乐;交通繁忙,相对来说迅猛且安静(不是意大利那种神经过敏的、戏剧性的交通状况)。街巷和林荫大道从来没有清空的时候,但是,城市明晰、开阔的几何学摆脱了欧洲小街小巷组成的交通动脉的拥挤状态。
在欧洲,街道只有在发病时才显得有点生气,例如在历史时刻、革命、设置路障时。其他时候,人们一般都匆匆而过,没有人会真的在此滞留(不再有人游荡)。正如欧洲的汽车:没有人住在里面,车子没有足够的空间。城市也没有足够的空间,或者不如说,这个空间被誉为是公共的,被打上了公共舞台的所有标记,禁止你穿越这个空间或在其周围徘徊,仿佛它是个沙漠,或某个无关紧要的区域。
美国的街道可能没有经历过这些历史时刻,但它始终是骚动不安的、充满活力的、运动的、电影化的,正如这个国家自身。在这里,纯粹历史和政治舞台无足轻重,而变化的毒性——不管变化是受科技、种族差异还是大众媒体催生——都是巨大的:这是生活方式本身的暴力。
在纽约,城市旋转得如此迅猛,离心力如此之大,以至于仅仅是设想两人共同生活,或参与某人的生活,已经是超人类的行径了。唯有宗族、帮派、黑手党、隐秘或邪恶的社团和某些共谋者能继续生存下去,夫妻则不行。这是反方舟。在上一艘方舟中,为了防止洪荒毁灭物种,动物成双成对地上了船。在这艘方舟上,每个上船的都形只影单——每个晚上,都得由他自己去寻找最后的幸存者,举行最后的聚会。
在纽约,疯子们已经被释放出来。他们被丢弃在城市,同出入这个城市的其余朋克、瘾君子、吸毒者、酒鬼或穷人相差无几。很难明白一个如此疯狂的城市为什么要把它的疯子关押起来,为什么要把疯狂的某些样本从流通中抽取出来。实际上,疯狂已经以多种方式,夺取了整个城市。
“霹雳舞”是一种杂技般的壮举,只有在结束的时候,当它凝固于一种懒散、冷漠的姿势时(手肘支在地上,头无精打采地埋在手掌中,正如我们在伊特鲁里亚的墓穴上所见的那样),我们才会意识到它实际上是一种舞蹈。突如其来的静止让人回想起中国京剧。但中国武将是在动作的高潮,以一个英雄的姿态停止动作,而霹雳舞者却以一个可笑的姿势,静止于动作的低潮。看他们这样贴着地面,在自己身上做着盘绕和螺旋的动作,简直可以说他们在身体内部为自己挖洞,在洞穴深处,他们摆出了死神的讽刺、慵懒的姿势。
我从未想过,纽约的马拉松竟会让人落泪。这是世界末日式的表演。我们能够像谈论自愿的奴役那样,谈论自愿的受难吗?在狂风暴雨中,在直升机下,在掌声中,他们戴着铝帽,斜眼看着跑表,或者赤裸着胸脯,眼神慌乱,他们都在寻找死亡,因精疲力竭而死,这是约两千年前,第一个跑马拉松的人的命运。不要忘了,是他给雅典带去了胜利的消息。他们可能也同样梦想着带来一个胜利的消息,但是他们人数太众,因此他们的消息已没有任何意义:经过努力抵达终点的消息,某个超越人类承受范围的、徒劳无益的努力带来的不甚明了的消息。他们共同带来的,更多的可能是某个关于人类灾难的消息,因为在终点线上,随着时间推移,我们可以看到人类的衰退,最先到达的还身形健美、充满斗志,随后是“劫后余生者”,几乎是被他们的朋友架着到达终点线的,或者是残疾人,坐在轮椅上跑完了全程。17000人参加了赛跑,让人想到真正的马拉松战役,那时参加战斗的人数甚至没有达到17000人。他们有17000人,每个都孤独地奔跑着,甚至没有胜利的念头,只是为了感觉到自己的存在。马拉松战役中那个希腊人断气时说“我们赢了!”。筋疲力尽的马拉松赛跑者,当他倒在中央公园的草坪上时,说的是“我做到了!”(I did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