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本·西那与柏拉图论“灵明”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七十四章 伊本·西那与柏拉图论“灵明”

比较观察,足见另一位哲学家,就是伊本·西那(Avicenna),他的主张和前章提出的那些理论,也是互相冲突的。

他在所著的《灵魂论》(《物理学》卷六篇五,章五及章六)曾说:在明悟以内,智像不长存,仅有于现实的知识和思想时期中。他的理由如下:

被知的性理或形象,现存于知识能力(范围)以内的时期,是它们现实被知的时期。因为知识知物的现实和物被知的现实,是一个现实。在知识的现实中,知者和被知者是合一的。(大哲亚里士多德《灵魂论》卷三章二及章四,曾证明了这样的定论:)现实中的觉力,和现实被知觉的事物也是合一的。同样,现实内的智力和现实被晓悟的事物,也是合一的:前者便是后者。由此可见:觉力或智力,在意识范围内,实有被知事物的形象或性理(的意象、观念),在此限度内,乃是和被知觉或被晓悟的事物,现实合成了一个。在现实合一的时期中,便有觉力或智力知物的现实知识。他又说:

保存已知的物像或物理,不是知识的现实,所以也不是知识能力的任务,而是知识能力另有的一些所谓仓库的任务。例如觉像力是外部器官觉力所知各种物像的仓库;又如记忆力是内心觉识不用外部器官觉力而知的种种意象的仓库,(物像是有形的物像,内心觉识不用外部器官而知的某些意象,是无形的意象,例如意识或情欲);例如羊对于狼,有仇敌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不是有形质的,仇敌的关系及其印象,保存在羊的心内,只有意象,没有形象。保存形象,是觉像力的任务。保存无形象的情意或意念,在觉性界,是觉性记忆力的任务。意象是类名,分有形无形。意象的保存力或仓库,因而也分两种:一是觉像力,一是记忆力)。

这些保存力,不是知识力,虽然没有交接外物的器官,但有身体内部的某些器官,(古代医家认为它们的器官是在脑髓的中部)。因而,它们有能力将已知的印象,保存在这些器官中。保存而不运用的期间,没有明觉的现实;但那些印象的收容和保存,接近于现实的明觉,(仍属于意识界,隐而不显,藏以待用)。为此理由,知识能力,转念回顾这些仓库以内,便能现实明觉在那里储存的印象,(将它们回想起来,觉像力和记忆力能保存它们,是因为这两个力量有身体内部的某些器官。这是重要的一点)。

但按大众已知的定论,明悟既是知识力而又不是保存力,又没有身体内外的任何器官。为这两方面的理由,伊本·西那在结论里,断定说:明悟以内,智像的保存,仅限于现实被知的时期以内。(这是他的第一个结论。)

接着,他又(推出第二个结论)说:故此,那些智像的保存,仅有三个(可以假设的)处所:或在某某器官,就在有身体器官的某一能力以内;或在形体以外脱离物体,而飘然独立存在,反映在我们明悟以内,如同物体反映在明镜以内,(如同天上的星月,反映在池水中);或在某一绝离的施动者以内。这个施动者(和形质绝异而分离)保存各样智像。每当我们明悟现实懂晓事物之时,代表那些事物性理的智像,便如水流注一般,从那个施动者,倾流到我们明悟以内。(这个施动者,也叫作施动的灵智,依伊本·西那的想法,它不但是一个智力,而且是一个神智的实体,有独立的生存。它将智像注入我们明悟以内,就如同太阳将光线和形色放射到我们眼睛以内。太阳是物质的光明。那个神智的实体,是神界的灵明:施放光明,光照人的明悟。)

在以上三个或然假设的处所之中,伊本·西那看到了,第一个假设在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因为在形体器官的知觉能力以内,存在的那些物像或意象,都是觉识内的意象,就是觉像。它们对于明悟,只有可知的潜能,没有可知的现实,(不能形成明悟的知识)。第二个假设,也是不可取:它乃是柏拉图的旧说,受了亚里士多德的批驳,(参考《形而上学》卷一章九页九九〇)。这样想来,伊本·西那在(最后的)结论,乃采取了第三个假设,认为事实上,每当我们明悟有现实知识之时,可知或应知的那些智像,便从那个施动的灵智倾流出来,灌注到我们的明悟里。他主张那个施动的灵智,是一个所谓“绝离的实体”。(就是一个和有形物质绝异而相离的物体,是无物质而有生存的实有物——神体)。

如果有人反对他说:依此而论,人间学得新知识,和回想已学的旧知识,便前后没有分别了,(都是受那个“神体”的启迪和灌输)。

他的答复如下:学得新知识,不是别的,乃是练习完善的技能,给自己配备上适当的条件,交接那个施动的神智,从他那里,领受可知的物性事理及代表性理的智像。未学以前,人有空洞的能力,虚而能受,有领受的容量。(既学以后,知识饱满,充实了明悟的空虚。)学习的现实,是调整(明悟的)能力,(修养心神)为能适合灵明的光照和知识,(受神明的光照和启迪)。

从言辞的外表看去,伊本·西那的论调和亚里士多德的学说,好像是声气相合。亚里士多德在《记忆论》章一,曾证明了:记忆力不在智力方面,而在觉力方面。从此看来,好像是智像的保存,(就是义理的记忆),不属于智力方面。

驳伊本·西那:然而仔细观察,伊本·西那的主张在根源上和柏拉图的主张,没有多大分别,或完全没有分别。因为柏拉图主张智力可知的性理,(是种名代表的物性事理,并是至完善的纯理),都是和有形物质绝异而分离的实体。通达物性事理的知识,是从这些实体涌流出来,注入我们灵魂以内。伊本·西那却主张,那些知识的河流,不是发源于许多“绝离的实体”,而只是发源于一个“绝离实体”,就是发源于他所说的“灵明”,也叫作“施动的灵智”。根源上,绝离的实体,依两个主张,前后相较,虽有许多和至一的不同,但我们的知识不是由觉识可知的事物而产生出来的效果。在这一点上,两个主张却完全没有分别。这一点是两个主张共有的错误,和事实明显是互相冲突的。因为残废的人,如果缺乏了某某器官的觉力,他便也缺乏那个觉力所知各种事物的知识。(生来没有眼睛的盲者,缺乏光学的物理知识。)

伊本·西那的学说却主张,(我们的)明悟观察觉像能力以内所呈现的个体事物,便受到灵明的发光照耀,遂能认识普遍的物理;又主张下做的能力,就是觉像力和记忆力,连同思想力(都是脑力,属于器官的觉力之类),它们的动作是调整灵魂,给灵魂装备上适当的条件,为能领受从灵明涌流出来的知识之光。灵明是他所说的施动灵智。知识之光是从那灵明涌流或施放出来的智像。(智像代表可知事物的真相,就是代表它们应有的真性实理。)他说,为能领悟这些真性实理,我们的灵魂先应受到觉性知识的影响相调整。(https://www.daowen.com)

以上这样的学说,是新奇的异说,不合于惯常的事实。考察事实,便可看到:我们的灵魂越远离觉识可知的物质界有形体的事物,为从那些绝离实体、领取可知的事理,就能越有更适当的准备和条件。所谓下学而上达,必脱离了下方的始点,方能上升,接近于高峰的极点。胶着于下界,摆脱不开,则不能上达。从此看来,如说灵魂因俯视形体物像,遂因而准备自己,并得适当条件,借以领受灵明之光的灌输,云云,这样的学说,不似符合真理,(因为是欲上升而反下降)。

比较观察,可见柏拉图,思路推进,从始至终,不失根本,不乱方向,表现有逻辑的优点。他在根本上,一开始便主张,觉识可知的事物,不调整灵魂,不给灵魂装备适宜的条件,助他领受超越形质的性理之灌输。反之,它们仅仅唤醒明悟,提醒它,使它理会到某些事物;这些事物的知识,它原来就已经实有于意识以内,是由外在因素得来的效果。柏拉图主张,我们灵魂内,具备各种可知事物的知识,是在生存开始之初,由那些绝离形质的纯理,在我们灵魂内产生了的效果。因此,(万物万理的知识,是人人生而具备的;受了下界形质的骚扰,便遗忘在灵魂的虚壑中),学习而得的知识,是那些原有知识的一些回忆。依照他的学说,这是一个必然的结论。因为那些所谓的绝离实体,是常存不变的,故此,万物的知识如同常照不息的光明,从它们那里,放射到有能力领受的人灵以内。(然而,话又说回去,伊本·西那和柏拉图的学说,在共同根本之点上,是错误的。因为我们明悟内的知识,不是直接生自超物的神体,而是生自觉识可知的事物:生在明悟以内,也便能保存在明悟以内。为证明我们的明悟有保存知识的记忆力,前章已经提出了一些理由。本章在这里,多加一些理由,证明如下:)

加证:容纳在某物以内的物体,依照那某物的生存方式,在那某物以内生存。明悟的生存是智性的生存,稳固坚定,甚于形体物质的生存。依照伊本·西那的见解,物体的性理,从那施动的灵智,涌流到形体物质以内,尚且被保存在那里。那么,何况明悟呢?它们涌流到明悟以内,便更能久存,依照明悟生存稳固的方式和限度。

还证:智性的知识比觉性的知识,更是完善。觉性既有某某能力保存已得的知识,智性便更应有这样的能力。

又证:观察物类实况,可见:许多不同的事物,在低级物类,如果属于许多不同能力分别专司之;在高级物类,便属于相同的一个能力合聚统理之。例如中心觉力,用合聚统理的知识,全知各种器官觉力,分别专知的各种事物。知识的收领和保存,在灵魂的觉性部分,属于不同的许多能力,依照上面的比例,可知它们在灵魂至高无上的那一部分,就是在智力(的意识范围)以内,应合聚归一,而统属于一个智力。(明悟既能收领新知识,便也能保存旧知识。)

另证:按伊本·西那的意见,灵明的神体就是他所说的施动灵智,从自己以内倾泻出知识的河流,灌注到每人明悟以内。照此说去,学得新知识,不是别的,乃仅是学者修养或整饬自己的明悟,为能交结那个神体。倘果如此,学者现得的知识,不能有与其知此,毋宁知彼的分别,也不会有知识程度高下的比较。(既有了适当的准备,神交灵明,便应全知一切。)这显然是错误的。

又证:伊本·西那的这个主张,显然也与大哲亚里士多德的定论相反。大哲在《灵魂论》卷三(章四页四二九)曾说:明悟是智像储存的场所。这和伊本·西那所说的“智像的宝库”,在实义上,没有任何不司。再证:亚里士多德在那里的下文,接着说:明悟既愿得到知识,它便有能力专凭自己发出行动,虽然它还没有现实的知识。它既能自动,则不需要依赖任何高级施动者的灌输或影响。

还证: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卷八(章四页二五五)曾说:在未学知以前,人在本性上,对于知识,有亏虚而能领受的潜能。为转移到知识的现实,需要依靠某某因素的推动,但在既已学知以后,他(可以自由运用那个知识),不再而要被动于外来的因素。足证,他也不需要依靠施动灵智的灌输。

还证:亚里士多德在《灵魂论》卷三(章七页四三一至四三二)又说:觉识内的印象对于明悟,和觉识可知的事物对于器官的觉力,有相同的关系和比例。(既然觉力所觉的印象,是来自觉识可知的事物),依照上面的比例看去,便可明见,明悟以内所领悟的智像(及其所代表的物理),乃是来自觉识内的印象,不是来自所谓的“绝离实体”。(觉识内的印象,是觉像。明悟内的智像,是公名的名理或意义。觉像对于明悟,和形物对于觉识,有同样的比例。觉识的觉像来于形物,明悟的智像来于觉像,不是来自他方。)

解难:和本章定论好似冲突的一些理由是不难解破的。第一个难处是分别知识的现实、潜能和储存三个境况。明悟和智像具备时,既有审思或明察的现实,便有知识完善的现实。然后,(将已有的知识,收存在明悟以内),在储藏期间,既然没有审思或明察的现实,虽然智像俱在,仍无知识完善的现实,但也不只是亏虚的潜能,而是智像或知识的储存,这乃是现实盈极和潜能亏虚中间的一个境况。(这个境况是实有的,例如,记忆是可能的。在记忆中储存着的知识,既非亏虚无所知,又非现实完善的明知,而是在隐意识中,储藏以待用的知识。)

亚里士多德在《灵魂论》卷三(章四页四二九)说过的以下这些话,正是指上面这一点而说的:灵魂的这一部分,就是明悟,既然(在意识的境界)“变成了每一个事物”,它和事物的合一,叫作知识的现实。因为它能依靠自己而动作,当它现实自动时,它知识的现实便发生出来。它既有了知识的现实以后,它所处的境况,在某些限度内,固然相似潜能而亏虚。但和未学得或未发现那知识以前的潜能而亏虚之状态,却不是相似的。(未知以前的亏虚潜能,是愚昧无知而能有知。既知以后的藏智以待用,相似虚静无知的潜能,但不是愚昧无知。)

第二个困难:肯定灵魂的觉性部分有记忆力,因为它能追认,在以往某某固定时间内,曾已发生了的某某事物:记忆的任务无他,只在怀念往事。它既然不脱离个体事物的条件和限定,故不属于灵魂的智性部分。这一部分,乃是明悟,专知普遍而大公的事物,不受个体条件的限制,没有以往和现今的区别。然而因此,并不可否认明悟有智性的记忆力,专为保存智力脱开一切个体条件而抽象晓悟的知识。(觉性有觉性的记忆力,专记往事;智性有智性的记忆力,专保存常真的理。理无时地之分,事有古今之别。记事,隐其古;存理,守其常。理不因无东西古今而不存。故能实存于明悟,这就是记忆,何难之有?)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