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濡目染不学以能
王开阳
旷日持久的战争使塘栖古镇的名门大族纷纷没落,我祖父眼看自己苦心经营的商行回天无力,也索性跟着一关了之。
祖父替4个儿子分完家,无产了,没一点儿需要他办的事情,于是便常在父亲的店铺里打发时光。但他毕竟是小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虽说是坐店,却也禁不住地招呼过往的熟人,或者站着聊几句“今天天气……”什么的,看着也够累的。
祖父仙逝后,父亲没了帮手,有时要外出办事,不得不将刚放学的姐姐叫去临时照看一下店面。遇到顾客上门,我姐一问三不知,弄得顾客嘀咕着转身:“大人上哪去了?连送上门的生意也不做?”我姐只好很尴尬地朝他们笑笑。
每天清晨,天还朦胧着,母亲便帮着我穿衣裤,牵着我走进昏暗的灶间。在灶台旁,她摸索着取出一盒火柴,“嚓”的一声,灶膛里便开始忽闪着灿黄灿黄的光,一直漫延到屋子的旮旮旯旯,我也从灶间的边门踏进了静寂空旷、雾气弥漫的院子。
老宅的院子很大,东面有高高的围墙,靠院子的一头伸出一截,是一座超过二层楼房的马头墙,错落三叠,南面是厅堂和卧室,西面紧挨着一条大弄堂。院子正中,是一条浇铺了水泥的细长小路,一头通向厅堂,一头通向柴房,路边有两条斜对着的长条石凳。由于长久没人收拾整理,院子里的泥地裸露出板结的土块,只有一株差不多一人高的石榴树,孤单单地向四周伸展着细小的枝叶。
在幽暗的院子里,我照例开始了晨间默读,从语文到历史,从历史到语文,不断地变换着,一遍又一遍。直到母亲对着院子喊:“囡囡哎,早饭烧好了,吃了好早点上学哦。”我才结束这自创的早读习惯。(https://www.daowen.com)
父亲看重也讲究礼数,无论对谁都生怕亏了礼,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大叔一家吃口多,据说快要揭不开锅了,父亲赶紧买一袋米送过去;在老家没一点根基的小叔在动荡的时局里丢掉了外地的工作,不得不拖家带口地投靠老家人来了,父亲又想方设法为他们匀出住房,并叫人拆了后院的柴房,卖了钱帮他先把家给安顿下来;星期天,我的那帮小伙伴在前厅里上蹿下跳、拆天拆地,不是碰破了什么摆设,就是弄坏了雕花座椅,最后经过店堂一脸尴尬地离去的时候,父亲还很真诚地对他们连声说“常来,常来!”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极少出门,虽然古镇很小,街道也不长,但她总习惯大门不出,宅居几乎成了她的全部生活。在家里,她也特别平和安静,从不唠叨,不数落人,也不关注各房里的家长里短、妯娌间的那些糗事,更不问外面的世界,除了煮饭做菜洗衣,几乎整天都半躺在厅堂里一张靠窗的藤摇椅上。母亲的这一“习惯”很令我好奇,连路过厅堂的堂姐妹们也挺诧异:大娘为啥老是跟摇椅做伴?
直到我年长之后,自己也因病痛而静静地坐在里屋的藤椅里,无心顾及旁人的感受而厌烦喧闹的时候,才恍然大悟:一定是因为母亲身体不适,或疼痛,或乏力,或眩晕……只是她不说我们不得而知罢了。
“塘栖街上落雨——淋勿着”,那些几乎覆盖了镇子上主要街道的廊檐,一度被人质疑:这一路遮天蔽日的古老建筑,使整天在店铺里忙活的商家得不到一丁点儿的阳光,人类最需要享受的东西被它剥夺得一干二净,显然有碍人体健康。直到今天,还有人疑虑重重:旧时塘栖多肺痨,跟这廊檐建筑究竟有多大关系?我当然倾向于“质疑派”,因为我父亲也不幸染上了这种治疗过程漫长、挺折磨人甚至弄不好要人命的疾病。
父亲患病之后,为了支撑这个快要塌下来的家,还没成年的姐姐将在外地求学的机会让给了我,决然地离开了她深爱的学校。而这,对于她来说,也就意味着永远地丧失了进入梦寐以求的“象牙塔”的机会,永远地失去了当代人十分看重的身份和地位,接受了一辈子小镇人的生活。在那里,她拜师学医,成为“沈氏中医外科”最早的传承人。她遭遇的困苦比我多得多,人生也难说圆满,但在守护、侍奉父母双亲方面,却不留一丝的愧疚和遗憾。
一般人家大多不会有明文的家规祖训,但一家数口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终究会产生相互作用和影响,这种作用和影响就是韩愈所谓的“耳濡目染,不学以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