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改消息的故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2.篡改消息的故事

和许多其他野蛮人一样,纳马夸人(the Namaquas)或霍屯督人[12]把月相和永生不死联系在一起,月亏与月圆的表面现象被他们理解为一种可变的分合交替、衰老与生长永久循环的真实过程,甚至月出月落也被他们解释为月亮的出生与死亡。[13]他们说,起初的时候,月神希望送给人类一个永生不死的消息,有一只野兔承担了信使任务。月神叫野兔去对人说:“如同我能死而复生一样,你们也能死而复生。”野兔受命来到人的面前,不知是由于遗忘还是恶意,它篡改了月神要传达的消息,说:“如同我死了不能复生一样,你们死了也不得复生。”随后野兔回到月神那里,月神问它对人说了些什么。野兔如实告诉月神。月神闻知野兔私自篡改了消息,勃然大怒,将一支木棍扔向野兔,木棍打裂了野兔的嘴唇。正因如此,野兔至今长着三瓣嘴唇。野兔挨打后逃跑了,至今仍跑个不停。不过,也有人说,野兔在逃走之前用爪子抓了月神的脸,所以月亮至今还带着被抓的疤痕,在晴朗的月夜,每个人都能看见那个伤痕。[14]纳马夸人如今仍对野兔剥夺人类永生一事愤愤不平,部落中的老人常说:“我们依然因野兔而愤怒,因为是它给我们带来如此的坏消息。我们不愿吃它的肉。”所以,部落中的少年从长大成人的时候起,就禁止他吃野兔的肉,甚至也不能接近烹制过野兔的火堆。如果哪个男人打破了这条禁规,那么,将他赶出村落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如果交出一定的罚金,他会被允许重新回到村里来。

布须曼人[15]讲了一个与此类似的故事,在细节上略有差异。按照他们的说法,月神先前曾对人说:“如同我能死而复生一样,你们也能死而复生。当你们死时,不要全然死去,而要再站起来。”然而,有个人不相信这永生不死的美好恩赐,也不愿保持缄默。当他母亲死时,他号啕大哭,谁也不能让他相信她母亲还能复生。针对这个痛苦的问题,他与月神发生了激烈的争论。月神说:“你的母亲在睡觉。”他却说:“我母亲死了。”他俩就这样争辩不休,直到最后月神终于忍耐不住了,用拳头打了那人的脸,撕裂了他的嘴唇。她还一边打一边发出诅咒,说:“让他的嘴唇永远就是这样,哪怕他变成一只野兔也是如此。因为他将成为一只野兔。他会逃跑,还要折回来。猎狗要追逐他,一旦捉住他就会把他撕成碎片。他将彻底死去,而且所有人也会在死亡时彻底死去。因为当我劝他不要哀哭他的母亲时,他不听从我的话,他母亲本来是会复生的。他对我说,不,我母亲不会复生。他因此应该彻底变成一只野兔,其他所有人也应该彻底死去,因为我对他说人们应该像我一样在死后复生,但他却不听从我的劝导。”就这样,只是由于他的怀疑,一场应得的惩罚从天上降到怀疑者头上,他变成了一只野兔,而且从那以后永远是一只野兔。不过,他的大腿上还长着人肉,正因如此,布须曼人在打到野兔后,不吃兔子的大腿肉,而是把它割掉,因为那是人肉。而且,布须曼人至今仍说:“就是因为那只野兔的缘故,月神才会诅咒我们,让我们彻底死去。如果不是他反对月神,我们在死的时候就会重新复生。他不愿相信月神告诉他的事情,偏偏要和月神对着干。”[16]在布须曼人的这个故事异文中,野兔并不是神派给人的动物信使,而是人类中的怀疑分子,因为他怀疑永生不死的教义,就自己变成了野兔,还牵连整个人类也陷入必死的命运。这个布须曼故事应该是比霍屯督人的异文更加古老的形式,故事中的野兔就是野兔,不是别的什么。

英属东非的南迪人(the Nandi)讲了一个故事,把死亡的起源归因于一只狗的坏脾气,是它给人类带来不死的恩典,但是,由于人们没有把它当成一位尊贵的使者来接待,它便在一怒之下改变了使命,使人类陷入悲惨的命运,而且从那以后无法摆脱。那个故事是这样的:当第一批人住在大地上时,有一天来了一只狗,它对人们说:“所有人都要像月神那样死亡,但不能像月神那样复活生命,除非你们从你们的葫芦里给我一些奶喝,从你们的麦秆中给我一些啤酒喝。如果你们能做到这一点,我将安排你们在死的时候到河水中去,并在死后第三日复活。”不过,人们嘲笑这只狗,用一个小便桶给它喝了一些奶和啤酒。由于没让它和人用同样的容器饮用,那狗感到恼火,虽然它还是放下架子屈尊地从便桶里喝了奶和啤酒,却愤然离去并说道:“所有人都要死,只有月神自己能复生。”正因如此,人死后就离开了这个世界,而月神离开之后过三天又会回来。假如当初人们用葫芦给这只狗喝奶并用麦秆给它喝啤酒,那么,我们都能像月亮那样死后三天又回来。[17]这个故事并没有提到是谁派这只狗给人类送去永生不死的消息,但从狗信使提到月神这个细节来看,并且同霍屯督人的同类故事进行比较,我们可以有理由推测,是月神派这只狗去传达消息。这只坏脾气的动物误用了它的机会去为自己索取某种特殊利益,而这种利益完全是它的非分之想。

在这些故事中,传达重要消息的是某个信使,而传信的关键问题是信使本人的粗心或恶意。然而,在有些关于死亡起源的叙事中,被派去送信的是两个信使,而引起死亡降临的原因是其中一个负责传送永生福音的信使的拖延或失误,霍屯督人有一个关于死亡起源的故事就属于这一类型。他们说,从前有个时候,月神派一只昆虫给人传达消息:“去人那里,对他们说,如同我死而复活一样,你们也要死而复活。”这只昆虫就带着这个消息上路了。当它独自爬行时,有一只野兔跳着跟在它身后,截住它问道:“你有什么差事啊?”昆虫回答说:“月神派我去对人说,如同我死而复活一样,你们也要死而复活。”野兔说:“看你这爬行的样子,还是叫我去吧。”于是,野兔拿来这个消息就跑,把昆虫抛在身后,让它慢慢爬行。当来到人那里时,野兔篡改了它主动要求传达的那个消息,说:“如同我死,死而毁灭,你们也以同样的方式死,死而终结一切。”随后野兔跑回到月神那里,把它对人说的话告诉月神。月神非常生气,大声责备那兔子说:“你怎么胆敢对人说我没说过的话呢?”月神还拿起一根棍子打裂了野兔的鼻子,正因如此,野兔的鼻子至今仍然是裂开的。[18]

居住在罗得西亚南部一部分地区和卡拉哈里沙漠的英属贝专纳保护领地[19]的塔蒂(Tati)布须曼人或马萨尔瓦人(the Masarwa)讲了一个同样的故事,不过细节上略有差异。他们说,古时候人们讲过这个故事。月神要送信给初期的人类种族:如同它自己能够死而复活一样,人也要效仿月神,死而复活。于是月神叫来一只乌龟,对它说:“你去人那里,把我的如下消息传给他们:就像我死而复活一样,他们死了也要活过来。”乌龟领命上路,它爬得太慢,生怕忘了这个消息,就一遍遍地背诵着月神的话。月神对它的迟缓和忘性都非常担心,于是就叫来一只野兔,对它说:“你是快捷的奔跑者,把我这个消息带给那边的人们吧:就像我死而复活一样,他们死了也要活过来。”野兔遵命飞奔上路,但在匆忙之中半道上忘了消息,它又不愿让月神知道,就用下面的话对人们传达说:“我死而复活,你们死了就永远死了。”这就是野兔传达给人的消息。与此同时,那乌龟想起了真实消息,它第二次出发。它对自己说:“这一次我不会忘记了。”它来到人所在的地方,传达了真实的消息。人们听了,对那只野兔感到愤怒,它已经跑出一段距离了,正在和兔群一起吃草。人们之中的一员跑出来,举起一块石头向那野兔打去,那石头正好打在野兔的嘴上,砸裂了它的上嘴唇,从那以后至今,野兔的嘴都是裂开的。故事到此结束。[20]

黄金海岸的黑人也讲过两位信使的故事。在他们的叙事中,两位信使一个是绵羊,另一个是山羊。下面的故事是土著在阿克罗庞(Akropong)对一位瑞士传教士讲的:起初的时候,只有天和地存在,大地上还没有人类。一场大雨后从天上向地上垂下来一根大链条,链条上面还挂着七个人,这些是神造的人,他们通过那链条降到地上来。他们点燃了火,用火来烧烤食物吃。过了不久,神又从天上派一只山羊来到这七个人这里,向他们传达如下消息:“有一种东西叫做死亡,它在某一天会杀掉你们中间的几个人。你们虽然会死,却不会彻底死去,你们还会回到我这里的天上。”山羊领命上路,快到人的住处时,它看到一丛灌木,在它眼里好像是一顿美味。于是,山羊在那里徘徊不前,开始大吃起来。神看到山羊逗留在半路上,又派出一只绵羊去传达同样的消息。绵羊出发上路,来到人们这里,却没有按照神的意思传达消息,它篡改了口信的内容,说:“你们一旦死了,就永久死去,根本无处可去。”随后山羊也到达了,它说:“神说了,你们会死,这是真的,但那不是你们的终结,因为你们还要回到我这里。”人们不信它的话,回答说:“不,山羊,神并没有对你说那样的话啊!绵羊先传达给我们的话,我们才要遵奉。”[21](https://www.daowen.com)

在阿散蒂人(the Ashantee)的一个故事异文中,两位信使也是山羊和绵羊。篡改关于永生消息的动物,有时说是山羊,有时又被说成是绵羊。阿散蒂人说,很久以前,人类是快乐的,因为神住在他们中间,还面对面地和人说话,但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一个不幸的日子里,碰巧有一些妇女用棒槌在石臼中捣制土豆酱,神站在旁边看她们工作。由于某些原因她们对神的出现感到厌烦,并冒昧地叫神离开。神并没有为了取悦她们而快速离去,她们居然用棒槌击打了神。极度愤怒之下,神全然离开了世界,让它受偶像的引导。以后每到这一天,人们都要说:“噢!要不是那老女人,我们该是多么幸福啊。”不过,神的本性还是很善良的,即使在离去以后,他还是派来一只山羊给大地上的人们传达善意的消息:“有一种东西被称作死亡,它会杀死你们中的一些人。但即使你们死了,也不会永久死去,你们将来到天国里我的面前。”这只山羊就带着这吉祥的消息上了路。可是,在到达人们的村落之前,它在路边看到一些有诱惑力的灌木丛,就停下来吃草。神从天上向下望去,看到传信的山羊半途耽搁的情况,就又派出一只绵羊,让它带上同样吉祥的好消息给人类送去,不要耽搁。结果这只绵羊没能正确地传达神的意思,它说的完全离了谱:“神给你们捎话说,你们会死,一死就彻底完蛋了。”那只山羊吃完了草,来到人们这里,它带来的消息是:“神给你们捎话说,你们肯定会死,但那不是你们的终结,因为你们还要回到神那里去。”可是,人们回答山羊说:“不,山羊,神并没有对你说那样的话啊!我们相信绵羊捎给我们的话才是神要告诉我们的真话。”这个不幸的误解就成了死亡来到人间的开始。不过,在这个故事的另外一个阿散蒂异文中,山羊与绵羊所扮演的角色刚好颠倒了过来。是绵羊从神那里给人类带来永生的福音,但山羊超过了它,给人类先带来了死亡。人类以他们的天真热情地接受了死亡,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就这样,他们从此以后就必死无疑了。[22]

在这个故事的所有这些异文中,消息都是由神送给人的。可是,在西非多哥兰的另一个异文中,消息则是由人送给神的。他们说,从前有个时期,人们派一只狗去告诉神:当他们死的时候,他们要复活生命。那只狗带着消息上路了。但在半路上,狗感到饥饿,就进了一间屋子,看到里面有个男人在煮魔药。狗就坐下来自忖:“他在煮食物。”与此同时,有一只青蛙要到神那里去说:“当人死的时候,他们宁肯不要复活生命。”没人让青蛙传达那样的消息,那完全出于它自己的爱管闲事和鲁莽。不管怎么说,它做了冒失的事。那只狗依然充满希望地坐在那里,看那魔汤的烹制,看到那个男人匆忙走出门,仍然自己推想着:“如果我有什么东西可吃的话,我会很快赶上那只青蛙。”然而,还是青蛙先到了,它对神说:“当人死的时候,他们宁肯不要复活生命。”随后狗也赶到了,它对神说:“当人们死的时候,他们希望重新复活生命。”神被两者的话闹糊涂了,就对狗说:“我真是无法理解这两个消息。因为我先听的是青蛙的话,所以我就以此为准了,我不会按照你说的去做。”从此以后,人死就不能复活了。假如那只青蛙只管它自己的事,而不去乱管别人的事,那么直到今天,人死了也会复活过来。每当雨季开始雷声轰鸣的时候,就是青蛙复活生命之际。它们在撒哈拉吹来的热风呼啸的旱季中一直处于死亡状态。于是,当雨水降落,雷声响起,你便可以听到青蛙们在沼泽中大合唱般的叫声。[23]我们就这样看到,青蛙如何通过篡改消息给自己带来好的结果,它从人类那里剥夺了永生不死的权利,为自己获得了这种福分。

在此类故事中,死亡的起源被归因于两位信使中一位的愚蠢盲动或故意欺骗。不过,按照这个故事在非洲班图部落[24]中广泛流传的另一种异文,引起死亡的原因,不是信使的失误,而是神自己的优柔寡断。该神先决定给人类以永生,随后又改变主意,让人必死无疑。对人类而言非常不幸的是,第二位信使——就是携带死亡消息的那一位,超过了携带永生消息的第一位信使。在这个类型的故事中,变色龙充当了永生信使,而蜥蜴充当了死亡信使。比如,祖鲁人[25]说,起初的时候,老老神(the Old Old One)安库伦库鲁派变色龙去给人类送信说:“去啊,变色龙,去说呀,不要让人死亡。”变色龙出发上路,但它爬得非常慢,而且在半路上停下来,吃一种灌木上的紫色浆果或桑葚。不过,还有些人说,它很快就睡着了。就在这时,那老老神想出了更好的主意,在变色龙之后派出一只蜥蜴,要带给人类完全不同的消息。他对蜥蜴说:“蜥蜴啊,你到了那里,就说,让人死吧。”于是这蜥蜴就出发了。它超过了变色龙,率先到达人们中间,带来死亡的消息,说:“让人死吧。”随后它就返回派遣它的老老神那里。在它离去之后,变色龙带着永生的喜讯也终于来到人们中间。它叫喊着说:“神说了,不要叫人死。”但人们却回答说:“哦!我们已经听了蜥蜴的话。它对我们说:‘神说了,让人死吧。’我们不能再听你的话。按照蜥蜴的话,人会死的。”于是,从那时起直到今天,人都是要死的。正因如此,祖鲁人憎恨蜥蜴,不论什么时候碰到蜥蜴,他们都要杀死它并且说:“这就是那个丑陋的家伙,在当初跑来说人要死的那个家伙。”不过,其他人也仇恨乃至杀死变色龙。他们这样说:“那就是那个小东西,它耽误了告诉人们人不该死的消息。假如它能及时告诉我们,我们也就不会死了,我们的祖先也就能活到如今了,大地上也就不会有疾病了。所有这些都是因为变色龙耽误的啊。”[26]

其他班图部落,比如贝专纳人(the Bechuanas)[27]、巴苏陀人(the Basutos)[28]、巴龙加人(the Baronga)[29]和恩戈尼人(the Ngoni)[30],显然还有英属东非的瓦萨尼亚人(the Wa-Sania)[31],都讲过形式几乎相同的同一个故事。甚至在不属于班图部落的豪萨人(the Hausas)中,也可以听到稍有差异的此类故事。[32]直到今天,巴龙加人和恩戈尼人还仇恨变色龙,因为它的拖延导致死亡降临世界。所以,当他们碰到一只变色龙缓慢地爬树时,就戏弄它,直到它张开嘴,然后将一撮烟草放在它的舌头上,兴奋地看着那家伙因痛苦而翻滚,从橘黄色变成绿色,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又从绿色变成黑色。这样,他们就为变色龙对人类犯下致命错误的事报了仇。

这样的信念在非洲广泛传播:神在当初是要赐给人类永生不死的,但这个仁慈的计划由于神委托传信的使者的错误而被误传了。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