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蜕皮的故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3.蜕皮的故事

有许多蛮族相信,某些动物,尤其是蛇,由于拥有周期性蜕皮的能力,能够返老还童,永生不死。他们以这样的信仰讲述了一种故事,用来解释这些生物如何获得永生之福,而人类又是如何失去这一福分。

例如,东非的瓦菲帕人(the Wafipa)和瓦本德人(the Wabende)的故事说,名叫勒匝(Leza)的神有一天来到地面上向所有生物说:“你们谁希望不死呢?”非常不幸的是,那时人类和其他生物都在睡觉,只有蛇醒着,它回答神说:“我希望。”这样一来,人和其他动物都要死,唯独蛇不死,除非被杀。它每年都要改变外皮,由此恢复它的青春和活力。[33]英属北婆罗洲的杜松人(the Dusuns)以类似的方式说,当初造物主完成了所有的创造之后,就发问说:“有谁能蜕皮呢?如果有谁能蜕皮,就会永生不死。”唯独蛇听到了这问话,回答说:“我能。”由于这个缘故,至今蛇还是不死的,除非被杀。杜松人没有听到造物主的问话,否则他们也会蜕掉自己的表皮,这样人们就不会死了。[34]与此类似,中央西里伯斯岛上的托佐托拉查人(the Todjo-Toradjas)说,从前有个时候,神召来所有人和动物,要确定他们的命运。在神提供的所有命运之中,有这样一种即“我们能蜕掉衰老的皮”。不幸的是,人类在这个紧要关头却是由一位老太婆来做代表的,她根本没听到神提出的这个试探性的建议。然而,有动物听到并响应了神的建议,蜕去旧皮,比如蛇和虾,从而获得了好运。[35]还有,西太平洋俾斯麦群岛的瓦托岛(Vuatom)上的土著说,大神托克诺克诺勉支(To Konokomiange)命令两个男孩去取火,并且允诺他们说,如果他们取来火,就永远不会死了。但是,如果他们拒绝了,他们的肉体就会死去,他们的影子或灵魂却能够存活下来。这两个男孩没有听从神的命令,于是神诅咒他们说:“什么!你们还想活吗?现在你们要死了,只有灵魂活下来。不过,鬣蜥蜴(Goniocephalus)、蜥蜴(Varanus-indicus)和蛇(Enygrus),它们应该活着,它们能蜕皮,它们将永远活下去。”两个男孩听到这话,痛哭起来,悔恨自己的愚蠢行为即没去为托克诺克诺勉支取火。[36]

英属圭亚那的阿拉瓦克人(the Arawaks)说,在很久以前,造物主降到大地上来,看看他所创造的人类活得怎样。但人类太邪恶了,他们居然试图杀死神。于是乎,造物主剥夺了人的永生,把这个福分赐给了能够蜕皮的动物,诸如蛇、蜥蜴和甲虫。奥利诺科河(the Orinoco)流域的印第安部落塔马纳奇人(the Tamanachiers)讲了与此稍有不同的故事。他们说,造物主在和他们居住了一段时间以后,坐船跨越了他来时经过的那个辽阔的海面,到达彼岸。就在他用力离开水岸的时候,他高声向人们呼喊道:“你们要换你们的皮啊。”这话的意思是“你们要像蛇和甲虫那样返老还童”,但非常不幸的是,有一个老妇人听到这话,叫道:“噢!”她的语调很奇怪,即使不是讥讽的话,也是充满了怀疑。这声音惹恼了造物主,他立刻改变了主意,说:“你们要死。”从此以后,我们人类就必死无疑了。

苏门答腊西边的尼亚斯岛(Nias)岛民说,起初,大地被造好之际,上天送下来某个生物来完成最后的创造工作。他本该斋戒,但由于忍受不了饥饿的痛苦,就吃了一些香蕉。他选吃这种食物非常不幸,因为只有他吃了河蟹,人类才能像河蟹那样蜕掉皮壳,由此获得返老还童的本领,从而永生不死。既然他吃的是香蕉,那么死亡就通过香蕉来到了人类中间。[37]尼亚斯岛岛民的另一个故事异文添加了一个情节:“是蛇先吃了蟹。根据尼亚斯岛岛民的看法,蟹能够蜕皮而不死。因此,蛇也能不死,只是蜕皮而已。”[38]

在最后这个异文中,蛇的不死被归因为享用了蟹,而蟹通过蜕皮返老还童,永生不死。在萨摩亚人[39]的死亡起源故事中,可以看到对介壳类水生动物可以永生的类似信仰。他们说,诸神开会决定给人类怎样的结局。其中一个提案是,人应该像介壳类水生动物那样蜕皮,这样就能返老还童。有一位叫帕塞的神反对这个提案,他认为介壳类水生动物应该蜕皮,而人应该死。正当提案在讨论之中的时候,一场阵雨不幸打断了讨论,诸神忙着寻找躲雨的地方,帕塞的提案就在无意中被执行了。从此,介壳类水生动物依旧蜕皮,而人却不能。

因此,有不少人相信,只要有周期性换皮的简单过程,就能获得永生的福分,而我们人类曾经也有可能获得这个福分,只是由于某种不幸的机缘,这福分就转移到了蛇、蟹、蜥蜴和甲虫之类的低等动物身上。然而,还有另外的观点认为,人类在某个时代确实拥有这个无价的福分,只是由于某个老妇人的愚蠢行为才失去了它。例如,班克斯群岛和新赫布里底群岛上的美拉尼西亚人说,起初,人类是永远不死的,随着生命的进展,他们像蛇和蟹那样地蜕皮,就能返老还童。过了一段时间,有位女人衰老了,到溪水中去换皮。按照某些人的看法,她就是神话传说中的英雄卡特(Qat)的母亲。另一些人则认为,她是乌塔-玛拉玛(Ul-ta-marama),要为整个世界换皮。她将旧皮扔到水里,看着它漂流下去,挂在一根棍子上。随后她回到家里,那里有她的孩子。但孩子拒绝承认她,哭喊着说,他们的妈妈是一个老女人,不像这个年轻的陌生女子。为了抚慰她的孩子,她又找回那张旧皮,重新换到自己身上。从那时起,人类就停止了换皮并且有了死亡。[40]类似的死亡起源故事还流行于肖特兰群岛[41],而且是由新几内亚东北部的巴布亚人(Papuan)部落——凯伊人(the Kai)来讲述的。凯伊人说,起初的时候,人是不死的,能够返老还童。当他们的旧的棕色皮肤变得有皱纹和难看的时候,他们就跳入水中,蜕掉老皮,换上新的、年轻的白色皮肤。在那时,有一个老祖母,她带着孙子一起生活。有一天,老祖母厌倦了自己的年迈,就跳入河中洗澡,蜕掉了枯萎的老皮,然后干干净净地以一身光滑的新皮肤回到村里。变了形貌的她爬上梯子,进入屋里。她的孙子看到她时,无法认出她,就大哭着跑开了,他无法相信她就是他的奶奶。不管她怎样劝说和安抚孙子,都无济于事。最后她只好又跑到河边去,从水中捞起她那又老又丑的旧皮,重新套在身上,以原来的苍老面貌回到家里。孙子很高兴看到奶奶归来,但她却对孙子说:“蝗虫蜕其皮,而你们人类从此以后就会死。”果然如此,人类从那时起就要面对死神了。[42]阿德默勒尔蒂群岛(the Admiralty Islands)的土著也讲过同样的故事,只是情节上有细微的差异。他们说,从前有个时候,有一个老妇人,非常虚弱。她的两个儿子出去钓鱼时,她自己去洗浴,蜕掉了身上皱褶的旧皮,恢复到很久以前的年轻模样。她的两个儿子钓鱼归来看到她的样子,感到惊讶。一个儿子说:“这是我们的妈妈。”另一个则说:“她也许是你妈,但她应该是我妻子。”他们的母亲听到这些话,就问他们说:“你们两个说什么呢?”两个孩子回答:“我们没说什么呀!我们只说你是我们的母亲。”母亲生气地说:“你们撒谎,我听见你们两个说的了。如果按照我的方式,我们就会长成老男人和老女人,然后我们应该蜕掉老皮,重新成为青年男女,但你们却按照你们的方式,那样我们就应该长成老男人和老女人,然后就应该死去。”这样说着,她又拿来她的旧皮,重新套上,又变成了老妇人。我们作为她的后代,也就这样先长大而后走向衰老。但是,假如当初不是那两个傻小子捣乱,我们生命的日子就不会有尽头,我们就能够永久地活下去。[43](https://www.daowen.com)

比班克斯群岛更远一些,中央西里伯斯岛的山地部落托库拉威人(the To Koolawi)也讲过几乎同样的故事。根据发现这个故事的荷兰传教士报道说,这个流传广泛的故事的西里伯斯异文是这样的:在远古的时候,人类和蛇、虾一样具有蜕皮的能力,这样就能重返少年。有位老妇人,她有一个孙子。有一次,她去水中洗浴,顺便蜕下身上的旧皮,把它挂在一棵树上。她恢复了青春容貌,回到家里。可是,她的孙子已经认不出她了,不愿和她在一起,只是不断地说:“你不是我奶奶,我奶奶很老了,你却这么年轻。”于是,老妇人回到水边,重新套上她的旧皮。从那以后,人类就失去了自我更新和返老还童的能力,所以必须死。[44]

有些民族的人们认为,在世界的早期,人类能够周期性地蜕皮,所以是不死的,也有些人把这种不死的高贵能力归因于月亮的感应,也就是说,人类能够连续不断地交替变化,即长大与衰老、生与死,与月相的变化相对应,没有尽头。从这种观点来看,虽然死亡在某种意义上也确实发生,但随后很快就又复活。一般而言,似乎是在死后的三天之后复活,因为三天正是从残月消失到新月复出的时间。门特拉人(the Mentras或the Mantras)——马来半岛丛林中的一个胆小的蛮族部落——说:世界伊始,人是不死的,只是随着月亮的残缺而变瘦,又随着月亮的圆满而变胖。这样一来,人口不受限制,终于发展到了警戒的极限。第一个人的儿子把这种状况告诉了父亲,并且问父亲怎么办。第一个人心地善良,他说:“顺其自然吧。”但是,他的弟弟却对现状抱着马尔萨斯式的观点,他说:“不,就让人像香蕉一样死去吧,把他们的后代留下。”问题的争议被传到地下世界的冥王那里,他决定采纳死亡。从此以后,人不再像月亮那样死而复活了,而是像香蕉那样死去。[45]西太平洋的加罗林群岛(the Caroline Islands)上的土著说,在早先时候,人们不知道死亡,因为那只是一种短暂的睡眠。人在残月的最后一天死亡,而在新月复出的那一天复活,就好像他们从一场修身养性的睡眠中又醒了过来一样。但是,有一个恶灵暗中使了坏,让人在死亡的睡眠中不能再醒过来。澳大利亚东南部的沃乔巴卢克人(the Wotjobaluk)说,当初所有动物都是男人和女人。当他们中间有人死去时,月亮就会说:“你再站起来。”于是死人就复活了。可是,有一次,有一个老人说了一句“还是把死留给他们吧”,从那以后,除了月亮自己,就没人能够复生了。月亮至今还是延续她死而复活的变化节奏。[46]澳大利亚中部地区两个部落的翁马杰拉人(the Unmatjera)和凯蒂什人(the Kaitish)说,他们从前习惯于将死者要么埋在树洞,要么埋在地下,通常过三天后死者就会重新站起来。凯蒂什人还讲述了这种幸运状况是如何结束的,那全是因为一个麻鵴图腾部落的人的错误所致。那个人发现小袋鼠图腾部落的某些人在埋葬他们部落的一个成员。出于某种原因,这个麻鵴图腾部落的人突然暴怒,把那具尸体踢到了海中。当然,从此以后,死者就再也不能复生了。我们今天也没人能像当初所有人那样,在死后三天重新站起来。[47]尽管这个有关死亡起源的故事根本没提到月亮,但根据前面讲到的同类故事,我们还是可以推知,死者要在坟墓里逗留的三天,就是月亮在人们看不见的日子里“躲进月亮洞穴中”的三天。斐济人(the Fijians)也把人类的永生可能与月相联系起来,虽然他们并未实际享有过永生。他们说,两位老神即月亮和田鼠曾讨论过人类的结局。月亮说:“让他们像我一样,消失一段时间然后再复生。”田鼠却说:“让人和鼠一样死吧。”结果还是田鼠的话应验了。[48]

刚果的乌波托人(the Upotos)讲述了人类如何失去永生的福分,而月亮如何获得了它。有一天,他们称作利班咋(Libanza)的神派人去叫月亮上的人和大地上的人。月亮上的人很快来到神的面前,神为了他们的快捷而回报他们,对月亮说:“因为你在我呼叫你的时候就能来到我面前,你将永远不会死。你们在每个月里只死两天,那只是一种休息,你们随后将以更大的气势归来。”而当大地上的人最后也来到利班咋神面前时,神很生气,对他们说:“因为你们没有在我叫你们的时候立刻来到我这里,所以你们要死;除非来到我这里,否则死了就不能复生。”[49]

东交趾支那[50]的巴拿人(the Bahnars)对最初人类永生性的解说,不是用月相,也不是用蜕皮的习俗,而是明显归因为某种树的复生能力。他们说,起初,每当人死时,就被埋在一棵名叫龙布罗的树脚下,过一些时候,死者总能从死亡状态重新活过来。复生的人不是像婴儿那样,而是像成年的男人和女人那样。这样,大地上的人繁衍得很快。所有人聚合起来构成一个大城镇,由我们的第一对父母统治着。到后来,人口实在太多了,到了这样一种极限状态——就连一只蜥蜴也无法正常出行而又不被人踩住尾巴。蜥蜴对这种人满为患、拥挤不堪的状况很恼火,这个狡猾的家伙给那些挖掘坟墓的人提了一个阴险的建议:“为什么要在龙布罗树脚下埋葬死人啊?把他们埋在龙昆树下吧。这样他们就不会复生了。让他们彻底死去,就此终结吧。”蜥蜴的这个建议被采纳了,从那天起,人就不能复生了。[51]

在最后这个故事里,如同许多非洲故事那样,给人类带来死亡的媒介是一只蜥蜴。我们可以猜想:将招人厌恶的行为归罪于一只蜥蜴的理由就在于,这种小动物和蛇一样能够周期性地蜕皮。原始人会从这种现象中推测这种动物能够返老还童,活到永远,就像他们推测蛇具有此类本领一样。这样,所有讲述一只蜥蜴或一条蛇如何成为人类永生之罪魁祸首的神话,也许都和一种古老的观念相联系,那就是在人与能够蜕皮的动物之间的一种妒忌与复仇的观念,更具体地说,就是在人与蜥蜴或蛇之间的妒忌与复仇的观念。我们还可以这样认为,在所有此类情况下,人们要讲述一个人与他的动物对手竞争长生不老的拥有权的故事。在这场竞争之中,不论是出于失误还是出于诡计,胜利总是属于动物一方,它因此而成为永生的,而人则由此注定了必死。[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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