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子继嗣制的起源
综观我们在亚洲和非洲的各个部落中看到的末子继嗣制的情形,可以得出结论,该习俗可以流行于农业社会,也可以流行于游牧社会。事实上,已知的实行末子继嗣制的当今民族,大多数主要以农耕为生。不过,许多民族采用的游耕方式是非常浪费的,需要有远大于人口份额的土地。当一个家庭中的儿子们长大成人时,他们相继离开父母的住所去森林和灌木丛中开垦新的耕地,只有最小的儿子留在家中与父母一起生活,他也就自然成为侍奉和守护日益衰老的双亲的唯一人选。这看来就是对末子继嗣制的最简单、最可能的解释,至少就它同末子特权的关联而言是这样。俄罗斯农民当今的习俗可以进一步证实这种解释。在这些农民当中,不仅至今保留了这种习俗,还保留了它的原因。此外,它还可以从下列观察中再度得到确证:父母的房子是最容易传给末子的遗产的一部分,即使他任何别的东西也没得到,这房子也是他应得的。如果最小的儿子是在双亲去世时唯一留在家里的孩子,那么这种继承法则就是自然而公平的。
也许,像卡西人和加罗人那样依然遵循母系习俗的部落由最小的女儿继承家业的原因,也可以用同样的原理来解释。最小的女儿自然最后结婚,实际上,有些民族,包括加罗人在内,禁止小女儿先于姐姐成婚。因此,她自然而然地留在家中与父母同住时间最长,成为他们生活的焦点和安慰,也成为他们死后的继承人。卡西人的风俗似乎是,连已婚的女儿们也留在家中,即留在父母的老宅或相邻的房屋里,她们因为要照顾她们的家庭而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只剩下相对较少的闲暇时间去照顾父母。因此,在这样的情形中,把继承权优先给予最小的女儿,看起来并非不自然。
如布莱克斯通很久以前就看出的那样,在游牧民族中,末子继嗣制是更容易理解的事情。供养一个游牧人群体需要广阔的领域,牧人留给儿子们开阔的空间。他们长大成人后,就去外面的世界独自谋生,带上他们的畜群走向远方,最小的儿子则一直留守家中,照料并保护日渐衰老的双亲,在适当的时机继承他们的财产。在贝都因人(the Bedouins)中,父子关系便是这样一种很容易导致父亲偏向末子的情况。关于这个主题,熟悉贝都因人生活方式的专家伯克哈特写了如下说明:“在沙漠之中,父母与孩子们之间的日常争执构成了贝都因人性格中最坏的特征。儿子长大成人后,能够凭自己的双手获得自己需要的东西,他的自豪足以使他不会向父亲伸手索要牛羊,尽管他会认为父亲理应给他提供一些。另一方面,父亲发现儿子对自己举止傲慢,也会感到痛心。这样就会在家庭中产生裂痕,一般来说越裂越大,以至无法复合。男孩一旦有了权利,就要摆脱父亲的权威控制。只要还待在父亲的帐篷里,就总要做出一些违抗和冒犯的举动。一旦有朝一日自己成了一个帐篷的主人(获取那顶帐篷是他不懈努力的目标),他就不再听从劝告,除了自己的意志以外不会听从任何命令。一个尚未成年的男孩,要用如下方式表示他对父亲的尊敬:从来不敢和父亲吃同一个碗里的饭,甚至也不敢先于父亲吃饭。假如有人说:‘看那个男孩啊,他敢当着父亲的面吃饭。’那就会被当做引起公愤的事情。最小的男孩,在长到四五岁的时候,通常由父母邀请在身边吃饭,甚至在同一个碗里吃饭。”[46]在此,我们又一次看到,父子关系的转折就发生在儿子离开父亲的住处去另建自己的住处之时,这同上述例证中的其他情况是一样的。贝都因人的那种独立的傲慢精神,是在他停止和父母同住一个帐篷之际便向父亲表达出来的。这很容易伤害父亲的感情,使他在分配财产时,绕过那个骄傲不逊的大儿子,那个已经离他而去的家伙,将所有财富留给依然留在自己帐篷之中的、恭顺听话的小儿子。的确,在伊斯兰教律法的影响下,如今的阿拉伯人在儿子们之间平分财产。但在古代,在伊斯兰教兴起之前,他们通常受制于那种自然的冲动,不让长子继承家业,而让幼子来继承。
如此看来,不论在游牧的社会阶段还是在农耕的社会阶段,末子继嗣制产生与流行必需的条件是:广阔的领土和稀少的人口。当人口的增长或其他原因致使儿子们不再容易从旧家庭中分立出来时,儿子们向外界离散的情况就终止了,末子单独继承家产的权利就要被他的哥哥们争夺,因而遭到终止,甚至被长子继承权取而代之,正像如今在印度阿萨姆邦的卢谢人中发生的那样。尽管如此,由于习俗传承的巨大力量,旧的法则甚至在它赖以产生的生活条件已经消失的情况下仍然能够持续下来。因此,我们看到的情况是,末子继嗣制依然存在,或者是一直存在到晚近的时代。例如,在英格兰,它就和长子继嗣制一同存在于不少地区。在此又可以回到我们的起点,我们就可以理解,在古希伯来人中,末子继嗣制的痕迹为什么能够在人们普遍放弃它而接受长子继嗣制之后很久,还能残存下来。古希伯来人的这种习俗变革伴随着他们结束在沙漠中放牧的牧人生活,转化为巴勒斯坦的定居农民的历史过程。当末子继承的旧俗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时候,后代的历史学家惊奇地发现小儿子排斥了哥哥们而独自继承家产的传说。为了能够对这种与他们自己时代的财产观念相反的继承情况作出解释,他们就把它们表述为出于各种偶然因素的例外情况,比如,诞生时的一个偶然事件,父亲的任意偏好,或者是小儿子的贪婪与狡诈。如此看来,雅各对他哥哥以扫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在证明自己应有的继承权——那是古代法律普遍赋予小儿子的权利,虽然在他自己的时代已经有了新的风俗,将继承权从末子转给了长子。
[1]雅各(Jacob),以色列三大祖先之一,《旧约·创世记》中有关于他的诸多记载。因他曾与天使角力,故被赐名以色列,其后人也就成为以色列人。——译注
[2]有“狡诈”、“不择手段”之意。——译注
[3]参见约瑟夫·雅各布斯(Joseph Jacobs):《〈创世记〉中的幼子权利》(Junior-Right in Genesis),见《〈圣经〉考古学研究》(Studies in Biblical Archaeology),1894年,第46—63页。——译注
[4]布朗(F.Brown)、德赖弗(S.R.Driver)和布里格斯(Ch.A.Briggs):《希伯来语和英语〈旧约〉辞典》(Hebrew and English Lexicon of the Old Testament),1906年,第122页。——译注
[5]见《创世记》第38章第29—30节。——译注
[6]以色列犹太人著名的君主,文武双全,被以色列人推崇,最终登上王位,一统以色列。其子所罗门也因以智慧和财富统治以色列而闻名,二人在位时间约在公元前10世纪左右。——译注
[7]末子继承习俗(Borough English),指英国一些地区实行的只有末子才能继承土地的习俗,已经于1922年废止。——译注
[8]参见埃尔顿(Ch.Elton):《英国史的起源》(Origins ofEnglish History),第184页。——译注
[9]刘易斯(Rape of Lewes),英国英格兰东南部城市,东苏塞克斯郡首府。——译注
[10]参见埃尔顿(Ch.Elton):《英国史的起源》(Origins of English History),第186页。——译注
[11]或者写作marchet,英国古代法律用语,指封建时代佃户嫁女儿时向领主缴纳的款项。——译注
[12]参见梅特兰(F.W.Maitland)1887年11月1日给弗雷泽的信。——译注
[13]参见保罗·瓦奥莱特(Paul Viollet):《法国民法史》(Historie du Droit Civile Francais),1893年,第842页。——译注
[14]埃尔顿(Ch.Elton):《英国史的起源》(Origins of English History),第196页以下。——译注
[15]德语,意思是“庭院遗产”。——译注
[16]参见扎布利卡(Czaplicka)1916年7月25日给弗雷泽的信。——译注
[17]利特尔顿(Littleton,1407—1481),英国法学家。——译注
[18]鞑靼人(the Tartars),操突厥语的民族。——译注
[19]塔西陀,生活于公元1世纪的古罗马帝国时代,曾任执政官,是雄辩家、历史学家,著有《编年史》等。——译注
[20]威廉·布莱克斯通爵士(Sir William Blackstone):《英格兰法律评论》(Commentaries on the Laws of England),第2卷,1829年,第81—84页。——译注
[21]莎士比亚(J.Schakespear):《卢谢库基人的宗族》(The Lushei Kuki Clans),第43页。——译注
[22]《1911年印度人口统计》(Census of India,1911),第3卷,第138页。——译注
[23]那加人,印度东北部山区有血缘关系的部落集团。“那加”是印度内地人对山区人的称呼。——译注
[24]鲁滨孙(W.Robinson):《阿萨姆邦描述》(A Descriptive Account ofAssam),1841年,第378页。——译注
[25]乔治·斯科特(J.George Scott)和哈迪曼(J.P.Hardiman):《上缅甸和掸邦地名词典》(Gazeteer of Upper Burma and the Shan States),第1部分,第1卷,第373页。——译注
[26]乔治·斯科特(J.George Scott)和哈迪曼(J.P.Hardiman):《上缅甸和掸邦地名词典》(Gazeteer of Upper Burma and the Shan States),第1部分,第1卷,第416页。——译注(https://www.daowen.com)
[27]锡金(Sikhim),古称哲孟雄,是印度的一个邦。原名锡金王国,1975年被印度吞并。——译注
[28]约翰·安德森(John Anderson):《从曼德勒到腾越州》(Mandalay to Momien),1876年,第127页。——译注
[29]约翰·安德森(John Anderson):《从曼德勒到腾越州》(Mandalay to Momien),1876年,第302页。——译注
[30]参见约翰·安德森(John Anderson):《从曼德勒到腾越州》(Mandalay to Momien),1876年,第299页以下。——译注
[31]参见莱斯利·米尔恩夫人(Mrs.Leslie Milne):《在本地的掸人》(Shans at Home),1910年,第98页。——译注
[32]参见乔治·斯科特(J.George Scott)和哈迪曼(J.P.Hardiman):《上缅甸和掸邦地名词典》(Gazeteer of Upper Burma and the Shan States),第2部分,第2卷,第302页以下。——译注
[33]黑德(W.R.Head):《哈卡钦人习俗手册》(Hand Book on the Haka Chin Customs),1917年,第20页以下。——译注
[34]若开山脉(Arakan),又称阿拉干山脉,位于缅甸西部。——译注
[35]参见格温·休斯(W.Gwynne Hughes):《若开山脉的山地》(The Hill Tracts ofArakan),1881年,第27页。——译注
[36]科尔伯恩·巴伯(E.Colborne Baber):《中国腹地游记和研究》(Travels and Researches in the Interior of China),见《皇家地理学会论文补编》(Royal Geographical Society,Supplementary Paper),第1卷,1886年,第70页。——译注
[37]普莱费尔(A.Playfair):《加罗人》(The Garos),1909年,第8页。——译注
[38]普莱费尔(A.Playfair):《加罗人》(The Garos),1909年,第71页以下。——译注
[39]约翰·埃利奥特(John Eliot):《对加罗山丘居民的观察》(Observations on theInhabitants ofthe Garrow Hills),见《亚洲研究》(Asiatick Researches),第3卷,1807年,第27页以下。——译注
[40]参见莱温(T.H.Lewin):《印度东南部的野蛮种族》(Wild Races of South-eastern India),1870年,第234页以下。——译注
[41]达罗毗荼人(Dravidians),指印欧人种的雅利安人来到印度之前当地的原始居民。——译注
[42]里弗斯(W.H.D.Rivers):《托达人》(The Todas),1906年,第559页以下。——译注
[43]沃尔德马·乔基尔森(Waldemar Jochelson):《尤卡吉尔人和尤卡吉尔人化的通古斯人》(The Yukaghir and the Yukaghirized Tungus),1910年,第107—109页。——译注
[44]沃尔德马·乔基尔森(Waldemar Jochelson):《尤卡吉尔人和尤卡吉尔人化的通古斯人》(The Yukaghir and the Yukaghirized Tungus),1910年,第109页。——译注
[45]沃尔德马·博戈拉斯(Waldemar Bogoras):《楚克奇人,1904—1909》(The Chukchee,1904-1909),第359页。——译注
[46]约翰·刘易斯·伯克哈特(John Lewis Burckhardt):《关于贝都因人和瓦哈比人的札记》(Notes on the Bedouins and Wahabys),第2卷,1831年,第354页。——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