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论鬼怪
弗洛伊德的理论认为,相信鬼怪是生者对死者的一种恶意,是人们对古老的死亡愿望的追忆。弗洛伊德的这个理论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对死者的憎恨与其说是一种嫉妒感,不如说是一种罪恶感。活在世上的人觉得自己被抛弃掉了,他把自己的痛苦归咎于给他带来痛苦的死者。当人性还停留在把死亡当成是生命的直接延续的阶段时,死亡中的被抛状态就必定会被看作是一种背叛,甚至那些受到启蒙的人也无法彻底战胜这种古老的信仰。他们不可能意识到死亡就是绝对的虚无,因为绝对的虚无是不可思议的。如果生活的重担又落到了生者的肩上,那么,死亡就很容易被看成是更可取的方式。当与他们很亲近的人死后,人们就会对自身的生活重新加以安排,这样做可以说是对死亡的积极崇拜,反过来,也可以说是一种合理化的遗忘,而这些就是幽灵信仰(Spuk)的现代翻版;幽灵信仰作为唯灵论,并不具有至高无上的形式,但依然长盛不衰。不过,只有对毁灭的恐惧意识,才能创建一种与死者之间的恰当关系:我们之所以与他们融为了一体,是因为我们像他们一样,是同一个环境的牺牲品,是同一种极度绝望的希望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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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死者之间关系有些不同寻常:人们不是彻底忘掉死者,就是将死尸保存下来。今天,这种不正常的关系是人们经验的一种病兆。有人甚至会说,报废的是人生这个概念,是一个人的整个历史的概念:个人的生活只能通过它的对立面和破坏作用加以确定,而在有意识与非自愿的回忆之间,个人的生活丧失了所有的和谐和连续性,即丧失了意义。个人被还原成为现实经验的有序排列,这些经验没有留下一丝踪迹,或者说,它们被当成了严格意义上的非理性的、多余的和“被丢弃了的”东西,并且遭到了嫉恨。就像所有那些很久以前出版的著作都普遍受到了怀疑一样,就像存在于历史科学特定领域之外的历史观念也使现代人变得神经兮兮一样,历史使过去逐渐变成了愤怒之源。当一个人与他现在的样子、历来的样子和曾经的样子格格不入的时候,他过去所是和所曾经历的一切,都化成了烟云。对移民来说,如果他们经常受到危言耸听的告诫,要他们忘掉自己的所有过去,因为所有过去都不能转换为现实,他们必须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那么,原来一目了然的意义就仅仅代表着对初来乍到者的逼迫和提示,而所有这些,他们早就从自己那里学会了。在他们自身和其他人摆脱恐惧的过程中,历史被忽略了,不过,恰恰是因为历史使他们想起了他们日趋没落的生存状态,才产生了这种恐惧。然而,在悼念活动中,人们却最深切地体验到了对那些既没有市场价值,又有悖于所有感情的东西的崇敬之情,在这种情况下,甚至连劳动力都不可能从心理学上得到恢复。劳动力变成了文明的伤口,反社会的情感,这说明,它还是无法促使人们全身投入到有目的的行动领域。正因如此,悼念活动才会比其他活动更容易让人们受到伤害,才会有意识地把自己转变成一种社会仪式;实际上,对那些铁石心肠的苟且之人来说,整过容的尸体不过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在举行葬礼的过程中,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把尸体化作灰烬(一笔令人不快的财产)的火葬场里,表露自己的情感都被看成是一件不合时宜的事情。小姑娘会充满自豪地向人们描述她祖母的葬礼称得上是第一流的,然后再补充说一句:“真可怜,爸爸失去了控制”,因为她的爸爸落了几滴眼泪,从而恰如其分地反映出当时的情况。其实,死者所遭受的命运,正是古代犹太人所想到的也许可以称得上是最悲惨的灾难:人们不会再记起你了!只有在死亡中,人们才会弄清楚自己的绝望所在:对自身不再有任何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