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交换
大卫·格雷伯
我们常说人们“相互辱骂”，或“互换地址”，还可以说交换信函、交换战俘、交流观点，或者交火对射。这些例子只有一个共同之处：都受制于相互性这一原则。存在着双方，并且双方都给予并接受数量大致相等、性质相同的东西。事实上，《牛津英语词典》给交换一词的主要定义是“相互给予和接受的活动或行为”。
然而，当我们抽象地使用这个术语时，我们一般是指经济贸易，例如，由证券交易委员会管辖的经济贸易。华尔街的一个网页上是这样定义的：
交换：提供货物及服务，并相应获得价值基本相等的货物及服务；此处也可称为以物易物。〔1〕
我们这里说的是一种自愿贸易。双方同意拿自己拥有的某种东西与他人交换——这是因为当时他们得到的东西会比他们给出的东西更有价值。对经济学家来说，这类自由交换是构成任何市场机制所需的基本砖石——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将市场视为人类自由的化身。
在每一个这种例子中，不管来来回回的东西是什么，它都可以被视为交换的“媒介”。然而，经济交换与其他交换不同。互致问候或交火，给予或获得的都差不多是同一类东西。但正常情况下没人会用一支牙膏去换另一支牙膏。这样做有何意义呢？经济交换的目的是为了得到自己手上没有的东西。事实上，在市场经济里，不管一个人是在卖一幢房子，还是在买一块糖，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不是在用一种商品换来另一种商品，而是换来一种象征物。这个象征物可能有物质形态，也可能没有物质形态，人们把它称之为钱。因此，钱被视为终极形式的“交易媒介”，一种普世等价物。
经济学家喜欢通过讲故事的方法来解释这个情形的来龙去脉。这至少可以追溯到亚当·斯密，而且至今这个故事都还能够在所有经济学教材中找到。这个故事说，原始社会时期的人们彼此之间的确是在以物易物。譬如，某人养了很多小鸡，但他想得到一头奶牛。他会去找有一头多余的奶牛，却需要小鸡的人，跟他做交易。显然，这不是最有效的交换东西的方法。（万一他找不到这样一个人呢？）于是，人们逐渐开始囤积某种大家都需要的商品——也许起初是奶牛，后来是黄金、白银，这些东西逐渐成了交易的媒介。假如人们一直使用黄金，那么黄金也会成为一种抽象的价值尺度——人们可以用黄金来计算任何东西的价格——同时黄金也提供了一种积累财富的方式。这就是钱。渐渐地，政府开始发行统一尺寸的金条、银条。于是人们就发现，复杂的银行、信贷制度出现了，最终，期货市场也出现了。同时，大多数经济学家（如Samuelson，1948）却坚信，这些大都是泡沫，一切经济最终都只不过是复杂化了的以物易物。
我们稍后将检查这些前提（它们大多数全是错的）。现在，让我强调一下，正如经济学家们所说，一切经济生活都是建立在以物易物的基础之上，许多社会学家们也认为，从总体上来讲，社会生活是建立在交换的基础之上。这一观点在20世纪中期尤为盛行。例如，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1963：296）在20世纪60年代就提出了一个著名论点，即相互性是所有社会生活的组织原则。不仅如此，所有社会可以说都是建立在三大基本交换形式之上，每种交换形式都有它自己视为准则的媒介：(https://www.daowen.com)
·经济（交换商品）
·亲属（交换女性），及
·语言（交换词语）
虽然这常常被视为一种极端的观点，但它提出的问题却很有讨论价值。即使我们将列维-斯特劳斯的极富争议的观点搁置一旁，即社会是建立在乱伦禁忌的基础之上，男人们“放弃自己的姐妹，用自己的姐妹去换取他人的姐妹”，那么，拿鱼换香蕉，或者买一把雨伞，这类交流又如何能与谈话交流相类比呢？参与谈话的人真有必要去得到点什么吗？——信息？或许是观点？如果是这样的话，其中的逻辑又与经济交易的逻辑有何相似之处呢？某类信息，比如说可能被视为稀罕资源的信息，人们不愿意透露这类信息，除非能用它换取另一条有同等价值的信息（或其他东西）。但是另一方面，对观点而言，它的运行法则却与之完全相反：知道你有这个好主意的人越多，你的主意就越有价值。或者，“交换”在这里仅仅是指相互之间在平等的基础上进行的任意交往？
这类“交换理论”大多已经过时。当今更为盛行的是被称为“理性选择理论”的“交换理论”。这个方法采用了市场逻辑——利己的经济交换——并将其运用到人类关系的各个方面，即使那些方面与金钱、物质无关。这里不强调相互性，而是强调市场交换中一般情况下各方都想占对方上风这一点。这个判断的灵感来自新古典主义经济，即世界上的好东西就那么多，我们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盘算着如何用最小的努力、最少的牺牲来获取最大的好处。因此，当两个人交往时，双方都在算计着如何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这一点毫不令人感到意外。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一切东西，从微笑、赞扬，到荣誉、忠诚，都像沙丁鱼罐头或拖拉机挂车一样，都是无穷无尽的利己交换的媒介——这就是人类生活的基本要务。
这样的理论遗产让人很难抽象地谈论交换，因为谈论的主题很快就会变得无所不包。不仅如此，交换意识在我们的文化中已经具有核心地位。我这里写的这类文章必须从戳穿假说开始，那么我就从这里开始吧。在现实生活中，市场交换，或任何形式的相互交换，不足以为所有的人类生活提供一种模式。另外，在市场语境之外，有价值的东西往往不会成为交换的媒介，而会成为人类关系的媒介。这种媒介可以具有各种本质，但唯独不具有相互性的本质。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意味着这个媒介极为重要，因为从大体上来讲人类毕竟是与他人关系的总和及与他人关系的内化，这导致此类物体变成物质媒介，而唯有通过物质媒介，我们才能成其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