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俄尼索斯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十三章 狄俄尼索斯

通过前面几章的介绍,我们已经知道古代西亚文明国家和埃及都把神灵的生命表示为每年季节的更迭。尤其是植物的生长与死亡,更会举行仪式来纪念,悲伤地哀悼神的死亡,快乐地庆祝神的复活,这一切戏剧性地交替上演。但这些纪念仪式的实质却是巫术。根据巫术的交感原理,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确保那些经受住严寒考验的动植物在春天能够复活,植物再次生长,动物繁衍生殖。

在古代,这样的精神信仰并不专属于巴比伦、叙利亚、弗里吉亚和埃及等东方民族,也不是热衷想象的神秘东方宗教的特殊产物,它是具有想象力和活泼气质的民族所共有的,这类民族还包括爱琴海沿岸和许多海岛。

我们以及某些研究者做出下面的假设是没有必要的:这些西方宗教里关于神的死亡和复活的概念,以及隆重的、戏剧化的仪式是来自更古老的东方文化。实际上也存在这样一种可能:东西方宗教在概念和仪式上的相似点可能真的是我们习惯上所说的偶然的巧合(可能这也不是很准确),即使地理位置、国家不同,但人类大脑相似的结构产生了这些相似的想法。试想古希腊人是否会为了了解一年四季变迁的情况、大马士革玫瑰、金色谷穗和紫葡萄转瞬即逝的美而远渡重洋到东方国家呢?每年在自己美丽的国土上,他们也会为春荣夏发、秋收冬藏或喜或悲。他们习惯于将这些自然力量拟人化,用富有想象力的鲜艳色彩来渲染冷漠抽象的自然,用幻想出的神秘帷布来遮盖赤裸裸的现实,因此为自己将一年四季更迭变异的现象塑造成一系列男男女女的神祗、精灵和鬼怪,伴随每年动植物的死亡和复活而喜悦和悲伤,并将这一切以各种宗教仪式,或喜庆热闹,或沮丧哀伤的形式表现出来。关于希腊某些可以死亡并复活的神的研究,为我们提供了一系列与阿多尼斯、安迪斯、奥西理斯相同形象的悲伤画面。接下来,我们首先从狄俄尼索斯谈起。

我们所熟悉的酒神狄俄尼索斯或巴克斯,是对葡萄树和葡萄酒的拟人化。尽情的舞蹈、激动的音乐和极端的醉酒表现出人们对他的狂热崇拜。这一切也许是起源于色雷斯——以嗜酒闻名的野蛮氏族。尽管对于智慧与清醒的希腊民族,这些充满神秘的宗教和奢靡的仪式是格格不入的。但是,宗教本身的神秘和复返原始状态的倾向自然吸引了对这方面有特殊爱好的人,而且不在少数。虽然荷马未曾垂青狄俄尼索斯,但不能否认他就像野火般很快燃烧到整个希腊,成为希腊民族最出名的神。

有关他的神话和礼仪,同奥西理斯很相似。这也是为什么古今学者认定狄俄尼索斯是奥西理斯的原因,他是直接来自于埃及的;但大量的证据却表明他起源于色雷斯。对狄俄尼索斯和奥西理斯两种崇拜的相似性体现在他们的思想和习俗上。

狄俄尼索斯的典型特征固然是葡萄树和葡萄藤,但他同时也是一般的树木之神。几乎所有的希腊人都供奉他为“树神”;在维奥迪亚,他被称为“树中的狄俄尼索斯”。他的形象通常是一棵身披外套、直立的木头,没有手臂,为显示神的本性就用一个满脸胡须的面具代表头部,用枝叶覆盖在头上和身上。花瓶上他的肖像总是长在一株矮树或灌木上面。传说在米昂德一个名叫麦格尼西亚的地方,在一棵被风吹折的悬铃木上发现了一尊狄俄尼索斯像。因为狄俄尼索斯是树木的保护神,因此种田人,主要是果农,为祈求树木生长,特别敬奉他,在果树园内树立他的形象——天然的树桩;雅典人祭祀他是为祈求果实丰产。

传说他发现了各种果树,尤其是苹果树和无花果树,因此他被人们称为“生长果实的”、“生长青绿果实的”和“促使果实生长的”人。他的称号有许多,比如“繁衍”或“茁壮成长”;在阿迪卡和阿黑亚的帕特雷,他被称作“多花的”。

除葡萄树之外,苍松和翠柏也是奉献给他的树。德尔菲的神谕曾叮嘱科林斯人,要“如神般”敬奉一种松树,因此科林斯人用这种松树塑造了红色的面容和镀金的身躯两种形象的狄俄尼索斯。他或他的敬奉者手中常常拿着一根手杖,制作工艺精良,一端是圆锥形的松木。常春藤和无花果树也和他有着密切的关系。在阿查纳的阿迪克镇上,有一种常春藤就叫狄俄尼索斯。斯巴达有一种无花果叫做狄俄尼索斯;在纳克索斯岛上,人们把无花果树叫做“美丽查”,那里有一个用无花果树木雕刻的狄俄尼索斯·美丽查像。

还有少量但很有意义的现象,表明狄俄尼索斯是谷物之神,是第一个驾牛犁田的农耕者,在此之前都是靠人力来犁田的。狄俄尼索斯扶着犁头播种子,这样减轻了农耕者的劳动。这一传说似乎让一些学者找到了他的身形被信徒想象为牛的原因。据说色雷斯的比索泰族,那里有一座壮观的狄俄尼索斯大神殿,如果那年大丰收,则纪念狄俄尼索斯的节日夜晚,神殿灯火辉煌;如果收成欠佳,则那晚的灯光就比较暗淡,神殿的上空也一如往常的黑暗。

在狄俄尼索斯的徽志中,有一种敞开的铲形大篮子的簸箕,至今为止农民仍然用它来扬撒谷物,农具虽然简单,但生动地表现了神秘的祭祀仪式。传说农户的婴儿出生时,会像放婴儿入摇篮一样,把狄俄尼索斯的神像放在簸箕里;艺术品上,他也是睡在摇篮里婴儿的形象。在传说故事和艺术作品中,称狄俄尼索斯为“利克乃茨”,也就是“在簸箕里”。

如同其他植物神,狄俄尼索斯也被传说是横死后又复活。祭祀他的神圣仪式中,会表演他受难、死亡和复活的场景。诗人侬纳斯记述了他悲惨的遭遇。宙斯化身蛇和帕尔瑟芙妮共同生育了狄俄尼索斯。出生时,狄俄尼索斯是一个带角的婴儿。刚出生不久,他就爬上父亲宙斯的宝座,模仿宙斯用他的小手放出雷电。后来狄俄尼索斯登上王位没多久,叛逆的提坦神手执利刃,趁他照镜子的时候来谋杀他;提坦神的脸涂抹上了白粉,狄俄尼索斯为躲避攻击变化成各种形态,他变成宙斯、克洛诺斯、青年、狮子、马和蛇,最后变身公牛,但终抵挡不过他的敌人,被提坦神剁成碎块。

弗米卡特·马特纳斯描述狄俄尼索斯的遭遇则有所不同。传说狄俄尼索斯是克里特岛王朱庇特(即宙斯)的私生子,当狄俄尼索斯还在幼年时,他的父王在外出之前将王位和君权全都交付给他,为避免妻子因嫉妒加害他,便委托心腹卫士好好保护他。但王后朱诺(即赫拉)还是成功地收买了卫士,用拨浪鼓似的玩具和精美的镜子吸引孩子到事先埋伏好的地方;孩子被皇后的仆人提坦肢解切碎,用香草煮烂吃掉了。密涅,狄俄尼索斯的姐姐,参与了这一行动但留下了孩子的心脏,当国王朱庇特回来后向他供认了全部罪行。恼怒的国王,拷打了提坦等人,并处死了他们。国王为纪念孩子,雕塑了狄俄尼索斯的肖像,在雕像内放入他的心脏,并为他建了一座殿宇,以此宽慰丧子之痛。

这种传说证实了“神话是夸大的史实”这一说法:克里特岛的国王和王后的原型是神话人物朱庇特和朱诺;被贿赂的卫士原型是神话人物库里特人,围绕婴儿狄俄尼索斯跳战舞就是神话中说的围绕婴儿宙斯跳着战舞。值得注意的是,狄俄尼索斯在幼年时曾继承过父亲宙斯的王位这一说法,侬纳斯和弗米卡特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希腊哲学家普罗克勒也曾说过:“狄俄尼索斯是诸神中最后一位被他父亲宙斯指定的王。他被父亲放在王位上,接过代表王权的节杖,成为众神之王。”这些传说说明孩子被授以王位暂时代替父王,是准备要替代其父王献祭。(https://www.daowen.com)

某些人认为是阿波罗将狄俄尼索斯被砍断的四肢埋葬在帕纳塞斯,在宙斯的命令下将其拼凑起来。狄俄尼索斯的墓位于德尔菲神殿内,在阿波罗金像边。但也有其他文献记载狄俄尼索斯的墓在底比斯,那里埋葬着他碎裂的尸体,但未提到他的复活。神话对他复活的说法并不一致。一种说法是,狄俄尼索斯是宙斯和德玛特尔的儿子,他被碎尸后,是他的母亲把一块块尸体拼凑起来,年轻的生命复活了;也有说是宙斯在他受到致命伤害后拯救了他;也有说法是宙斯吞下了他的心后,是塞墨勒让他复活;这些说法只是简单地提及他被埋和重生。在一些传说中,认为塞墨勒是狄俄尼索斯的母亲;还有说,塞墨勒捣碎狄俄尼索斯的心放进汤药里,喝下后就怀孕了,生下了狄俄尼索斯。

人们认为狄俄尼索斯的血溅出后变成石榴,就像阿多尼斯的血变成银莲花,安迪斯的血变成紫罗兰。所以在赛斯莫福利亚,节日里妇女们不吃石榴。

在介绍了狄俄尼索斯的神话后,接下来将讨论一些纪念他的宗教仪式。每隔两年,克里特人就举行一次纪念活动,将狄俄尼索斯临死前的处境、所遭受的苦难以及复活的场景,通过表演再次呈现在他的信徒面前。一头活公牛被信徒咬碎;然后许多人在树林中边跑边叫,最前面的是一个捧着精致盒子的人,据说里面装的是狄俄尼索斯神圣的心脏。周围响着杂乱的笛声和鼓钹声,仿佛当年年幼的狄俄尼索斯被引诱遇害的铃声。当要向信徒论证有关狄俄尼索斯复活的问题,至少是长生不死的问题时,论据非常普遍。普鲁塔克撰文,安慰因幼女夭折而痛苦的妻子不要伤心,创作的源泉便是神话中狄俄尼索斯灵魂不灭的思想。

还有一个有关狄俄尼索斯死亡和复活的神话,说的是他为救活母亲塞墨勒而进入阴间。关于他如何进入阴间,古希腊的阿戈斯传说是通过阿尔赛尼湖,所以当地人每年都在那里纪念他从地狱复活重返人间。在湖边,人们会通过吹奏铜喇叭召唤他的魂魄,为犒劳看守死者的鬼卒,扔进湖里一只羔羊。关于举行这个节日的时间是否是春节还没有定论。我们所知道的是,吕底亚人认为狄俄尼索斯降临时会带来春天,因此在每年春天庆祝狄俄尼索斯的重生。由于人们认为,每年植物神有一段时间是在阴间,自然将他们奉为掌管阴间的神,比如狄俄尼索斯和奥西理斯。

神话中的狄俄尼索斯通常是公牛的形象,或至少头上长着角。譬如,人们形容他时会说他“母牛生的”“公牛”“像公牛”“长公牛脸”“公牛般的眉毛”“公牛角”或“长着牛角”“双牛角”“有角的”等;他至少偶尔以公牛形象出现。因此,西齐克斯就将他的形象塑造成公牛或长着公牛角,其他地方还会把他的画像画上双角。在古代文物中已发现带角的狄俄尼索斯雕像,有一尊他的雕塑形象是披着公牛皮、牛头牛角、背后垂着牛蹄的人形;有时,他被画成额上顶着一串串葡萄的孩童,脑后露出顶着牛角的小牛头,仿佛正在袭击他;长着小牛头的孩子坐在一个女人的腿上,也是画的他,被用红色颜料画在花瓶上。

辛内莎在冬季举行纪念狄俄尼索斯的节日活动,仪式上男人全身涂满油,选一头公牛代表神,牵到神的圣所;人们说神会帮忙选出牛,在节日里他会化身成公牛出现。

伊利斯的妇女热情称呼他为公牛,祈求他去她们那里,她们唱道:“归来吧,狄俄尼索斯!回到您海边的圣殿来,迈开四蹄飞奔吧,和三女神一同返回您的圣殿。啊,好公牛,好公牛!”

色雷斯人戴上牛角,模仿神的形象载歌载舞纪念狄俄尼索斯。神话里狄俄尼索斯是在变作公牛时,被提坦诸神撕碎身体的。克里特人在纪念狄俄尼索斯遇难的仪式上,用牙撕裂一头活公牛。撕裂、吞食活牛和牛犊都说明狄俄尼索斯以公牛的形象出现是祭祀狄俄尼索斯的一种惯常仪式,我们确信信奉他的人如此做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正在杀死神,并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除公牛外,人们还认为狄俄尼索斯可以化身山羊,他有一个“小山羊”的名字。在雅典和赫尔米昂,那里敬奉他的人称他为“披着黑山羊皮的神”,称号源于一个他曾经披着黑山羊的皮显形的传说。弗力埃斯是一个盛产葡萄酒的地方,秋季时平原上覆盖着厚厚的红黄枝叶。古时候这里立着一尊山羊的铜像,代表的可能是葡萄树神,当地农民总用金黄色的葡萄树叶包裹起山羊的铜像,祈求它保佑他们的葡萄不要那么快地凋谢。这座山羊铜像很可能就是狄俄尼索斯神。传说狄俄尼索斯的父亲宙斯为了帮助儿子躲避赫拉的盛怒,把他变成了小山羊;后来诸神逃往埃及以躲避泰丰,就把狄俄尼索斯变成一只大山羊。由此可以理解为何狄俄尼索斯的敬奉者会撕裂山羊并生食它,这一做法可能同吞食公牛肉一样,一定是人们以为自己吃的是神的血肉。撕裂野兽或活人并生食其肉的习俗其实是一种宗教仪式,直到近代一些野蛮民族仍然保有。关于古人曾经记录的巴克斯狂热的信徒举行类似活动的事迹,我们无须鄙视、斥责,不妨将这种记述看作一种传说。

接下来我们详细谈论这些习俗。这类宰杀神的动物化身习俗属于人类文化的最早阶段,发展到晚近时期则很容易被误解。后来随着思想的进步,人类倾向于剥去神身上的动物或植物的外衣,只留下动物神和植物神概念的核心部分——人的属性;也就是动植物神的拟人化日趋纯粹。当人形化完成或几乎完成时,他们同自己最初发展时有莫大渊源的动物和植物,仍然有难以界定和模糊的关系。这些神和那些动植物的起源已经被遗忘或无从考证了,于是人们为了说明和解释这些关系就虚构了各种传说;这些阐释通常继承了关于神圣的动物或植物的论述。

解释不能宰杀神圣动物时,就编造了神话说该动物是为神服务的,做了很多劳役;要宰杀的动物就说它曾伤害过神,比如解释之所以用山羊献祭狄俄尼索斯,是因为山羊伤害了葡萄。但我们已经知道山羊也是神的化身,当剥去了神的动物属性后,认为宰杀山羊不等同于宰杀神本身,而是一种向神献祭的仪式;不仅如此,当需要说明特别用山羊来祭神的原因时,就只能编造说宰杀山羊是惩罚它伤害了神最在意的葡萄。于是我们看到了一种矛盾、奇怪的景象:献祭神时宰杀这个神,因为他是他自己的敌人;献祭给神的祭品是神的旧我,神享用的就是他自己的血肉。因此,狄俄尼索斯被说成是喝山羊血的山羊神或吃公牛的公牛神。如果类推,神被说成是吃某一特殊动物的神时,那么可以推测该动物可能就是该神的本身。比如在后面的章节,我们还将看到,一些野蛮民族祭祀用的祭品是已死的熊和鲸鱼身上的肉。

所有这些动物的形象似乎同狄俄尼索斯植物神的身份不太协调,但究竟为什么一个植物神竟以动物形象出现呢?上述叙述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关于这个疑问我们将在研究了德玛特尔神之后再来讨论。这里还有必要介绍下有些地方,特别是爱琴海上的希俄斯岛和特内多斯岛,人们赋予狄俄尼索斯人的形象,在他的祭祀仪式上又会将他的人形裂为碎块。传说古时维奥迪亚的波特尼亚献祭狄俄尼索斯是用一个小孩,后来才改用山羊作祭品;在奥尔霍梅努斯,献出的是皇族中的妇女。之前我们已经推测出神可以用被宰的公牛或山羊来表示,那么同样可以用来表示神还有献祭的人牲。

在先前的章节里曾简要说到,传说彭修斯和莱克尔加斯两位国王之死同狄俄尼索斯有关,皆因反对祭祀仪式,一个疯狂的信徒被裂成碎块,一个被马撕裂。古代虽然有这样的习俗,即献祭被视为狄俄尼索斯化身的国王,撕碎他的尸体撒在地里,据说可以肥沃土壤;但提到的这些可能只是对先前提到的这种习俗的曲解。国王彭修斯丧生的地方,正是传说中狄俄尼索斯被撕裂的地方——底比斯,同样的死法、同样的地点,很难说这只是一个巧合。

献祭活人的传统可能是误解了把动物当作人来献祭的仪式。比如,特内多斯人给献祭狄俄尼索斯的小牛犊穿上高统靴,像服侍产妇一样对待母牛;在罗马,献祭维迪约威斯的母山羊受到如同人般的待遇。然而,也许还存在另一种更大的可能性:献祭活人的做法更古老更原始,经过发展演变为现在这些奇怪的祭祀;后来之所以把献祭的动物如活人一样对待,则纯粹是为了伪装献祭的牲畜是一只不如活人珍贵的动物。这一解释已为众多用动物代替活人献祭的事例所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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