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玛特尔与帕尔瑟芙妮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十四章 德玛特尔与帕尔瑟芙妮

希腊诸神中,狄俄尼索斯不是唯一一个表示植物凋谢和苏醒的神,古老的传说中,悲惨遭遇还反映在德玛特尔和帕尔瑟芙妮身上。叙利亚的阿芙洛狄特和阿多尼斯、弗里吉亚的库珀拉与安迪斯,以及埃及的伊希思与奥西理斯,这些神话都反映了这样一个故事:女神哀悼她所爱之人的死亡,这个死去的神是植物(尤其是五谷)的化身。不同的是,东方人把这位死去的神理解为女神的丈夫,表现的是他的情人或妻子对他死亡的悲悼,而希腊人则用更温柔纯洁的形式表现同样的思想——失去女儿的母亲为故去的女儿哀悼。德玛特尔和帕尔瑟芙妮神话的本质就是如此。

优美的荷马式[1]《德玛特尔赞歌》是讲述德玛特尔和帕尔瑟芙妮神话的最古老的文献,评论家认定它是公元前7世纪的作品。这首诗是来解释埃莱夫西斯[2]神秘宗教仪式的起源。诗中作者只字未提雅典和雅典人,但其后好些时代的资料都明显表明雅典人参加过这个节日;其中的原因可能是由于这首赞歌创作于远古时期,当时埃莱夫西斯还是一个独立的小城邦,埃莱夫西斯田野和雅典平原之间荒芜的山群将两地分割开,神秘宗教仪式未能传进雅典。这首赞歌以其朦胧的诗歌意象,清晰地描绘出两位女神的自然形态,并向我们展示了诗人对女神身份和职能的理解。

诗歌描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在某个繁花盛开的季节,青葱的草地上长满玫瑰花、百合花、番红花、紫罗兰、风信子、水仙花等,当年轻的帕尔瑟芙妮正在采花时,大地突然裂开,冥王普路托从地下出来,用金车带她到黑暗的阴间,做了他的新娘和冥后。帕尔瑟芙妮的母亲德玛特尔极度哀伤,穿着黑色的丧服,遮盖起满头的金发,走遍每一个角度,找寻她的女儿。当伤心欲绝的母亲从太阳神那里获悉女儿的命运后,愤怒地离开了众神,来到埃莱夫西斯,从此住在那里。德玛特尔终日忧伤地坐在“少女井”旁的一棵橄榄树下,当国王的女儿们提着铜壶来井边取水时,她便装成老妇的样子。

这位女神恼羞成怒,不许地里生长出种子。她发誓说,如果不还她女儿,她将不再上奥林匹斯山,谷物也休想发芽。在田里来回拉犁的牛只是在浪费力气,在褐色土地里撒种的农民只是在白费工夫,干枯龟裂的大地没有任何产出。甚至埃莱夫西斯附近的拉里亚平原也被诅咒,过去金黄的庄稼地如今只是光秃秃的,空闲在那里。

幸亏宙斯发现了这一情况,极为震惊,这样下去人类将会饿死,神也就失去了他们应得的祭品;于是命冥王普路托把帕尔瑟芙妮还给德玛特尔。冷酷的冥王微笑着答应了,但他在送帕尔瑟芙妮重返阳间前给她吃了一个苹果,这就保证她还会回来。宙斯规定今后每年三分之二的时间帕尔瑟芙妮和她母亲、众神在阳间度过;剩余的三分之一时间在阴间,陪伴她的丈夫。大地回春时,帕尔瑟芙妮高兴地从阴间返回阳间,开心的德玛特尔找回了失去的女儿,愉快地迎接她,拥抱她;也不忘让谷物生长,整个大地又恢复生机,盖满枝叶和花朵。帕尔瑟芙妮径直走到埃莱夫西斯的各个亲王(特里卜托勒姆斯、悠莫卜斯、狄俄克勒斯)和埃莱夫西斯国王本人那里,描绘给他们这一片欢乐的景象,同时向他们暗示了她的圣礼和仪式。诗人说,凡人若亲眼见到这些事必是有福,只有参与过这些事,死后葬入坟墓才会感到快乐。两位女神回到奥林匹斯山上,与众神幸福地住在一起。诗人在赞歌结束时虔诚祈求德玛特尔和帕尔瑟芙妮,赐他一生的衣食奖励他所作的赞歌。

诗人所创作的这首赞歌,其主题是要介绍埃莱夫西斯传统的神秘仪式基础是由女神德玛特尔所建立。这点得到众人的认可,几乎没有人质疑。在铺陈叙述后笔墨逐渐集中在景象发生的改变上。受到女神意志的影响,原本光秃秃的平原突然长出一大片谷物;福佑众生的女神在各位亲王面前,展示她所做的成绩,传授她的神秘仪式;之后就和女儿一起升天了,从此消失。

再仔细研究这首诗,发现作者在叙述了仪式基础后,还用隐晦的语言有意义地暗示了仪式起源的神话,我们确信这才是节日的主要面貌。关于这篇作品成功揭示的神秘仪式,包括加入宗教前,信徒要先斋戒、火炬游行以及通宵守夜;想要加入的人蒙着脸,一声不坑地在羊皮的凳子上打坐,说脏话,开下流玩笑,参加圣餐仪式,喝盛在圣杯里的大麦水,与神灵庄严地相通。

诗人似乎在他的叙述中隐约地揭示了一个神秘仪式中暗含的更大秘密。在女神把埃莱夫西斯光秃秃的平原变成金灿灿的稻田时,她立即让各位亲王去看那满山满谷的稻子,让他们开心。我们应该将诗里的话和2世纪的基督教作家希波里图斯提到的“神秘仪式的核心是给新入教的人看割下的一根谷穗”的话对照起来看,我们就会更肯定诗人对这个庄严仪式是多么的熟悉,他有意要用诗来解释仪式的起源,并且完全按照其他神秘仪式的方法进行解释,也就是仪式的建立者和先驱是德玛特尔。

这样,公元前7世纪的诗人将神话告诉了我们,若再泄露仪式,就犯渎职罪;公元2世纪基督教的创始人将神秘的仪式揭示了出来,他所揭示的和诗人暗示的仪式是一致的。神话和仪式就这样彼此解释,相互证明。博学的基督教神学家克力门特说,在埃莱夫西斯的神秘仪式中,德玛特尔和帕尔瑟芙妮的神话是作为圣剧演出的。此时,我想我们可以和众多现代学者一起认同克力门特的话。

倘若表演的神话真的是古希腊宗教仪式的组成部分,也许是主要部分,那么我们不禁要问,剥去后来神话中被增添的部分,最初神话的核心究竟是什么?在后人看来,神话因受敬畏而被神秘的光圈包围,原形得到了美化;并且受希腊文学和艺术灿烂光辉的照射,而更加光彩夺目。如果我们遵照荷马式《德玛特尔赞歌》作者的话,也就是最古老最权威的暗示,这个问题就不难回答了——两位女神是谷物的化身。

至少对女儿帕尔瑟芙妮而言,这一说法确凿无疑。女神每年在阴间待三个月(另有传说是半年),其余时间在阳间。她不在人间时,光秃秃的田野只能空闲着;春天,她回来后,谷物也从土里发芽,大地长满绿树和鲜花。这样的女神只能是植物神,特别是谷神,而绝不可能是其他神;因为每年五谷冬天埋在地下,到春天再复生。(https://www.daowen.com)

如果女儿是这年新谷物的化身,那妈妈是否是前一年旧谷物的化身呢?旧谷生新谷。除上述解释外,对德玛特尔其实还有另一种解释,认为她是大地的化身。谷物和其他植物都是从开阔的大地上生长出来的,就像母亲用胸脯孕育子女,因此把植物看成女儿也是合乎情理的。有许多古代和现代的学者认可这种说法。不过《德玛特尔赞歌》的作者似乎反对,他不仅区别德玛特尔和拟人化的大地,而且将两者放在彼此对立的位置上。诗里说大地是遵照宙斯的旨意,使水仙花生长以讨好普路托;而正是花引诱年轻的帕尔瑟芙妮女神,把她诱到草地深处而后被拐走。可见赞歌中的德玛特尔不仅绝对不可能是大地女神,还应该仇视大地女神;由于她从中作梗,德玛特尔才失去心爱的女儿。若赞歌里的德玛特尔不是大地的化身,那只可能是谷物的化身。

许多碑铭肯定了这一结论。在古代艺术中,德玛特尔和帕尔瑟芙妮被表现为头戴谷物做的王冠、手持谷束,这是女谷神的典型形象。而且,传说德玛特尔是第一个将谷物这个有益的秘密展现给雅典人,并通过特里卜托勒姆斯四处传播这个发现的人:她委任特里卜托勒姆斯成为使者,四处向人类传播这个恩惠。在古代艺术作品中,尤其是花瓶上的他经常手拿谷束,以使者身份和德玛特尔一起,坐在车中,飞驰在天上,向全世界播种;有时这个车会有翅膀,有时拉车的是几条龙。

希腊许多城邦长期坚持将他们收获的首批大麦小麦运到埃莱夫西斯去,作为感恩祭品献给德玛特尔和帕尔瑟芙妮两位女神,以表达他们对这个至高无上的恩惠的感谢;并且在埃莱夫西斯还建了地下粮仓来储存捐献。诗人特欧克里图斯曾说,希腊科勒岛上供奉手持谷束和婴粟花的德玛特尔像;夏季收获时,为感谢德玛特尔让农民的谷场上堆满大麦,便将首批大麦献给她。古代德玛特尔的许多称呼都清楚地表明了她的谷神身份。

究竟古希腊人对谷神德玛特尔的这种信仰有多么深厚,一个事实表明这种信仰的是在埃莱夫西斯的古老神殿上,在古希腊的基督徒中一直保留到19世纪初。当英国旅行家道德威尔再次访问埃莱夫西斯时,当地居民曾向他哭诉一尊德玛特尔像“丢了”,造成当年收成不好;其实那个塑像是1802年被克拉克送给了剑桥大学——至今还在那里。道德威尔曾亲口说:“在我第一次去希腊时,打谷场的中央立着女神像,周围是她神殿的废墟;这尊女神当时还在那里享受着至高无上的荣誉,村民深信是她赐予他们丰收。他们语气肯定地告诉我,就因为拿走了神像,再也没有好收成了。”从中可以看出,德玛特尔作为谷神,在19世纪还矗立在埃莱夫西斯的打谷场上,向她的信徒降福施恩,赏赐谷物,如同特欧克里图斯时代,她站在谷场上向信徒播谷子。在19世纪,埃莱夫西斯人认为失去德玛特尔塑像是收成不好的罪魁祸首。同样的事情在古代崇拜这两个女谷神的农业民族——西西里也发生过,那里许多城市悲叹庄稼被毁了是因为罗马统治者维里斯拿走了德玛特尔在亨那神殿的雕像,是亵渎神灵所遭受的惩罚。从古至今,希腊人都坚持这样一种信念:德玛特尔关乎庄稼的收成;一旦她的塑像被拿走,庄稼就被毁了。

试问,还有谁能找到比这一信念更清楚更有力的证据,来证明德玛特尔是女谷神呢?因此整体上,如果我们抛开理论,只分析古人提供的埃莱夫西斯仪式证据,我们也许会认同法罗——被公认为古代考古学家中最博学的人。根据奥古斯丁的转述,我们知道他认为整个埃莱夫西斯神秘仪式和发现谷物的德玛特尔同被普路托掳走的帕尔瑟芙妮有关;帕尔瑟芙妮显然代表的是种子的繁殖力——当她被普路托拘留在阴间,意味着繁殖力会消失一段时间,期间大地荒芜,寸草不生,这一悲惨的遭遇受到人们公开悲悼;当帕尔瑟芙妮归来时,说明繁殖力回来了,大家为此而高兴,因此举行庄严的仪式。“在她的神秘仪式里加入的许多东西都是代表发现谷物。”

现在我基本可以断定德玛特尔和帕尔瑟芙妮,母亲和女儿的性质一样,都体现了谷物的两个方面——当年的新种子和去年成熟的谷穗。他们性质相同的观点还被她们在希腊艺术中相像的形象所证明,常常难以区分。先前提到这样一种观点,如果两位女神在神话里体现的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即大地和大地上生长的植物,它们彼此差异很大,自然容易区分。该观点同德玛特尔和帕尔瑟芙妮在艺术中近似的造型肯定是矛盾的。这样相似的造型只能说明在希腊的艺术家看来,德玛特尔和帕尔瑟芙妮是极为相似的,那么也就是她俩体现的都是谷物。我想这点已经不需要再质疑了。

其实,自荷马以来,人们通常是用德玛特尔的名字称呼谷物的。母亲和女儿本质一样,除了相似的艺术造型外,官方对其称呼“两位女神”也证实了这一点,比如埃莱夫西斯的神殿里惯常的称呼就是如此,并未对她们各自的属性和称号做什么特别区分,仿佛她们本身各自的特点已经混入其单一的属性中了。

总的来看这些证据,我们大致可以认定,这两个女神在希腊人民的眼中主要是谷物的化身。从这种观念出发,我们必定可以找到信奉她们的宗教的全部含义。但首先我们需要提醒大家注意,我们坚持这一点不代表我们否认宗教发展所带来的道德和精神的改变,其实在宗教发展的漫长历史过程中,崇高的道德品质和精神观念是从这些原本简单的主干上萌芽、成长并开出的花朵。更为重要的是,为生长出新的生命将种子埋在地下这种思想,会加强人们的希望,因为埋入地下是和人类命运相对应的;这使坟墓成为更光明的未知世界,新的开端将开启更美好的生活。这种看似简单质朴的思想,足以说明埃莱夫西斯的女神、死亡和永生的希望之间的关系;连古代作家都会偶尔提到成为此信徒便会得到幸福。

尽管这类希望很美好,但其逻辑基础是非常脆弱的。当人面对死亡时,只要心中还热爱生命,就不会放弃生存和希望,如同马上要淹死的人不放过任何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希腊人也是如此,他们不会驻足停在死亡面前,而是更精细地衡量哪些观点是有助于人生不朽的,而哪些又是有害的。这个推理不仅使圣保罗感到满意,还使众多丧失至亲的基督教站在临终的床榻旁或墓穴边时,感到安慰,使古代的异教徒也感到慰藉;这一推理给那些因过度哀伤,感到未来一片黑暗,萎靡不振的人们力量。

希腊神话中总是充满阳光和晴朗,只有在少数几个中看到死亡或神秘,德玛特尔和帕尔瑟芙妮的神话就属于后者。因此,当我们看到两位女神的神话故事是起源于那些我们早已熟悉的自然景象——秋天的阴郁和萧瑟,春天的灿烂和生机时,仍感动不已,仍感受到神话灿烂的光辉。

[1] 荷马式:荷马史诗中的诗句流畅自然、优美,比喻生动形象,常借用自然界中的动植物来喻人,类似这种根据生活中的直接观察,取之于自然现象的比喻或写作手法,被后人赞誉为“荷马式的比喻”或“荷马式”。

[2] 埃莱夫西斯:距离雅典23公里。在迈锡尼时代(公元前2000年)是独立的城邦,梭伦时期(公元前6世纪)成为隶属雅典的一个城市。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