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狄西斯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十七章 里狄西斯

第01节 收割谷物时唱的歌谣

前面试图论证德玛特尔与帕尔瑟芙妮的原型是北欧的五谷妈妈和收获女儿,也举了很多的例子,但现在下这个结论还为时尚早,因为还缺一个主要特征的对比,即帕尔瑟芙妮的死亡与复活。在希腊神话里,帕尔瑟芙妮正是凭借这一特征及其植物女神的性质,使她的神话与阿多尼斯、安迪斯、奥西理斯以及狄俄尼索斯等神联系起来,才在我们讨论死神时占了一席之地。因此,面对这位在希腊和东方受神圣敬奉、地位重要的女神,我们必须认真讨论这一重要特征,我们要确认她每年死后重生的信念是否源自或类似于农村收谷者在谷堆旁和果农在葡萄园中举行的仪式。

我们在前面已经承认了自己对民间古老的风俗迷信了解不深。但幸运的是,古代最初宗教笼罩于上面那个问题的迷雾已经消散了许多。谈到对奥西理斯、阿多尼斯和安迪斯的崇拜时,我们分别介绍过埃及、叙利亚和弗里吉亚等地的情况,这些国家在收获谷物或采摘葡萄时都遵守着看似独立但又彼此极其相似的某种风俗,这些风俗甚至和国家仪式有着惊人的相似,如果我们将它们同现代农民或野蛮民族的收获的风俗相比较,也许能启发我们去思考所关心的起源。

根据狄奥多罗斯的记载,先前提到过在古埃及,每年农民为他们割下的首捆谷子悲悼,召唤发现谷物的伊希思女神。希腊人将埃及收获时哼唱的哀歌取名为“曼尼罗斯”。还有这样一个故事,说的是埃及第一个国王的独生子——马纳罗斯,因为他发明了农业,造福人类但不幸地过早去世,因此人们悲伤哀悼他。不过,“曼尼罗斯”更可能是源自惯用语“马尼赫拉”,意思是“回家来吧”。这个惯用语在埃及各种著作中随处可见,比如《死者的书》中伊希思的挽歌。所以我们有理由推测“马尼赫拉”是收谷者对割下的谷物发出的哀鸣,是悲悼谷精(伊希思或奥西理斯)和祈求它再回来时所唱的哀歌。

埃及人是在割第一把谷子时发出这悲鸣的,所以他们一定认为谷精是在第一把谷子里死于第一刀之下的。在马来半岛和爪哇,当地人把第一把稻谷当作“稻米之魂”或“稻米新娘和新郎”。俄罗斯一些地区也有和其他地方类似的最后一把稻谷那样的风俗,只不过对象是第一把谷子:由妇女割下第一把谷子,亲自带回家,放在神圣的圣像旁,然后单独给这把谷子脱粒,其中一些谷粒会加到明年的新谷种里。在阿卜丁郡,通常会用最后一把谷子做一个克里阿克谷捆,打扮成妇女的样子,依照风俗仪式带回家,偶尔也用最先割下的谷子做成谷捆。

埃及农民收谷时唱哀歌,腓尼基和西亚的果农则在收葡萄时唱,当然,根据类比推断,有可能收庄稼时也唱。希腊人给腓尼基人唱的这种歌起了名字,叫里纳斯,解释如同曼尼罗斯——悲悼一个名叫里纳斯的青年人之死——据说是一个牧羊人把里纳斯养大,牧羊人的狗将里纳斯撕成几块。但是又如同曼尼罗斯这个词,里纳斯可能也是由于希腊人对文字的误解造成的,原来只是喊“哀·拉努”,意思是“我们真伤心啊”。猜测腓尼基人可能是用“哀·拉努”悲悼阿多尼斯,至少诗人萨福认为阿多尼斯和里纳斯是同一个意思。

在俾西尼亚,马里安迪尼亚人收割时会唱一首类似的悼念曲《波姆斯》。传说国王乌皮亚斯的儿子(也有说是富贵人家的儿子)波姆斯是一个英俊的青年人。某个夏天,他看到农民在田里收谷,想去取些水来给他们喝,但从此再没回来,于是人们唱着这首哀歌,到处找他。从此人们每逢收庄稼,就唱这首歌。

第02节 杀死谷精的化身

这种招魂曲在弗里吉亚也有,名叫《里狄西斯》,农民在收谷打谷时都会唱。还有这样一个故事:弗里吉亚王米达斯有一个私生子,名叫里狄西斯,饭量很大,住在西雷纳。他经常收割稻谷。如果有陌生人不小心走进谷田或经过稻田,里狄西斯会给他提供美食。这个路人酒足饭饱后会被引到谷田里,位于米安德河旁。里狄西斯强迫路人和他一起收割稻子,最后他把路人裹进谷捆里,砍下他的头,身体则留在谷秆里。后来赫拉克勒斯来到这里,和里狄西斯一起收割,但这回是赫拉克勒斯用镰刀砍掉了里狄西斯的头,如同他以前对路人做的那样,不过赫拉克勒斯把他的身体扔进了河里。虽然故事没有明说,但提到赫拉克勒斯是按照过去里狄西斯杀别人的办法杀死他的,那么也就可以推断出里狄西斯可能也把尸体扔入河里。故事还有另一种说法,里狄西斯是米达斯的儿子,喜欢和别人比赛收稻谷,他总是获胜,所以可以鞭打比输的人。但有一天他碰到一个比他还厉害的收谷人,结果他输了,被杀死了。

里狄西斯的这些故事如同许多风俗一样,照例也把某些人当作谷精,在这里路过庄稼地的陌生人被看作是谷精的化身,收谷者抓住他们,然后包裹在谷捆里砍掉头,最后扔进水里,这是求雨的巫法。之所以说这些故事是在描写弗里吉亚的一个收获风俗,除了以上所述,还有这样两个理由:首先,里狄西斯的故事与欧洲收获风俗相似;其次,为了田地增产而献祭活人的做法,在野蛮民族并不罕见。下面我们分别详细说说这两个理由。

当比较里狄西斯的故事和欧洲收获风俗时,需特别注意三点:第一,比赛割谷以及把人裹在谷捆里;第二,杀死谷精化身;第三,接待拜访稻田或路过稻田的陌生人。

第一点,我们已经知道在现代欧洲,收割或捆绑最后一捆稻谷、打最后一颗谷粒的人常常受到其他人的虐待或捉弄,比如把他和最后一捆谷子捆在一起,然后背回家或用车装回家,打他,用水淋湿他和谷捆,把他和谷子一起扔到粪堆上等;或者只是嘲笑他,没有这些恶作剧;又或者认为他一年内必定遭灾。所以,人们不愿意成为最后一名,在收割接近尾声的时候,彼此竞争着加快完成自己的收割任务。

普鲁士的米特尔马克那里,收割到每个人都剩最后一捆要捆扎时,妇女面对面站成两行,面前摆着谷秸和草绳。一声令下,她们就立即动手捆自己面前的谷秸,尽快完成打捆。最后完成的妇女不仅会受到其他人的嘲笑,还要把自己捆的稻谷做成一个人形——“老头子”,并把它带到打谷场。打谷场上,所有收获者围着她和“老头子”跳舞。随后大家把“老头子”送给主人并跟他说:“我们将‘老头子’送给您,您把它保存起来,明年会得到一个新的‘老头子’。”人们把“老头子”放在树边,这一放就很久,成为大家的笑料。

巴伐利亚的阿赫巴赫地区,收割即将完成时,收获者会说:“现在我们要赶走‘老头子’了。”于是,他们每个人都加快速度割最后一块地里的谷子,割到最后一把或最后一棵谷子的人将得到“老头子”,其他人高兴地冲他喊:“你得到‘老头子’了。”如果得到“老头子”的人是男子,他就要身穿妇女的衣服,戴一个黑色的假面具;如果是妇女,她就穿上男人的衣服。接着就是众人围在一起跳舞。晚上聚餐时,“老头子”会得到一份比其他人多一倍的食物。打谷时也有类似的做法,打到最后一下谷的人得到“老头子”。在晚餐上,这个打谷人要用奶油勺吃饭,而且要喝许多酒,同时人们想尽各种办法戏弄他,除非他请别人喝白兰地或啤酒,否则不能脱身。

上面的例子实际上说明了由于收获者都不愿意成为被戏弄的最后一个割稻谷、捆稻谷或打稻粒的人,因此进行相关的竞赛。我们同时也看出,最后一名实际上是被当作谷精的化身的,最好的证明就是他被捆在谷秆里。其实我们在前面已经证明了后一种风俗,但现在再补充几个例子。

位于波兰什切青附近的克洛克辛村的人会对捆最后一捆谷的妇女喊“你得到了‘老头子’”有一个风俗一直保留到19世纪上半叶:捆最后一捆谷的妇女被捆在谷秸里,伴随音乐她连同最后一捆谷被带回农场,在这里其他的人要和她一直跳舞,直到她身上的谷秸都落下来。在什切青附近的村庄,就连装最后一车谷子都要竞赛,而且没有人希望落在人后,因为将最后一捆谷子搬上车的人是“老头子”。“老头子”全身要包上谷杆,身上、头上要戴花,头上还要再戴谷草做的帽子。“老头子”要跟着队伍庄严地游行。他头上戴的被叫做收获冠,是要给主人的;“老头子”将收获冠举在主人头上并说一串祝愿。接下来就是跳舞,“老头子”可以选择舞伴,而做“老头子”的舞伴也是一件光荣的事。

位于马格德堡附近的戈墨恩村,谁割最后一把谷子,谁就会整个人被包进谷秆里,而且十分严实,从外面几乎看不出谷捆里有人。而后在收获者的欢呼声中,由一个身强力壮的收割者背着这捆谷子绕田而行。

墨尔斯堡附近的努豪森村,把捆最后一捆燕麦的人称为“燕麦人”,要用麦秸包起来,其他收割者会围着他跳舞。法国的布里岛上,则会用第一捆谷秸把农场主包裹起来。直到19世纪上半叶,德国埃尔富特的丁格尔斯特德村还有用最后一捆谷秸把人包起来的风俗,这个人被称呼为“老头子”,装上最后一辆车运回家去。把他放到谷仓的空地上,让他围着谷仓打滚;人们用水把他淋湿。巴伐利亚的诺林根村,用谷草包裹打最后一下谷的人,让他在谷场上打滚。在巴伐利亚的另一个地方奥伯尔法兹,某些村子的人们则说打最后一谷的人“得到了‘老头子’”,还要给他包裹上谷草,然后带到还在打谷的邻居处。在西里西亚,则是嘲弄捆最后一捆谷的妇女,把她推到地上捆起来,称她是“谷物玩偶”。

所有这一切都包含了这样一个想法,谷精常常化身老者,在人们割下或打下最后的谷物时被赶出来,在谷仓里度过整个冬天,春天播种时回到地里,成为谷物发芽的活力,继续他的活动。

第二点关于杀死谷精代表。在比较里狄西斯的故事和欧洲收获风俗时,我们应该搞清楚,欧洲的收获风俗中是否认为收谷或打谷时杀死谷精。挪威罗姆斯达尔和其他地区,人们收割完谷草会说“谷草老人被杀了”。巴伐利亚的某些地区,人们认为是打最后一下谷的人杀死了五谷化身,如玉米人、燕麦人、小麦人等。法国洛林的提洛特村,当人们打最后的谷物时,边打谷边随着连枷的节奏喊:“我们正在打死老太婆!”人们还会劝在屋里年老的妇女要小心,不然也会被打死。

立陶宛的拉格尼特附近村子,人们会在田里留下最后一把谷子(被叫做波巴),然后说“老太婆正坐在那里”。会有年轻人用他锋利的镰刀一下把这把谷子割下来,这时人们会说“他砍下了波巴的头”。年轻人会从农场主那里得到一些赏钱,而主人的妻子会在他头上倒水。另一种说法是立陶宛的最后一棵黑麦里住着黑麦老太婆,割最后一棵黑麦的人就是杀死黑麦老太婆的凶手,会有麻烦发生,因此收割者都赶忙割完自己应割的部分,以避免惹麻烦。在迪尔西特的威基斯堪,谁割最后的谷子,谁就是“杀死黑麦妇女的人”。

另外,在立陶宛,人们相信打谷和收谷都会杀死谷精。当只剩最后一堆谷子要打的时候,所有人好像接到命令似的,突然退后几步;一会儿他们又发疯似的拼命打起谷来,每根神经都拧紧了;连枷飞快地打,雨点般地落在谷物上,而且特别凶狠。直到只剩最后一捆,依旧拼死拼活地打着谷,直到工头高喊“停”为止,谁最后落下连枷,其他人会立即把他围起来,高喊“是他打死了黑麦老太婆”。这个“凶手”与割最后谷子的人一样,都是“杀黑麦老太婆的人”,他必须赎罪,请大家喝白兰地。立陶宛有时用偶像表示被杀死的谷精;用谷秆做一个偶像,给它穿上妇女的衣服,放在要打的最后一堆谷秸下面。有时会让一个男子来扮演谷精,他躺在最后要打的谷子下面,人们就在他身上打谷,边打边说“‘老头子’被打死了”。

我们已经讲过火烧谷精偶像的例子。在收获的最后一天,约克郡的东莱丁有一个“烧巫婆”的风俗。在割过的谷茬上,点燃一小捆谷子,烤豌豆吃,随心所欲地喝酒;男孩女孩在火边玩耍,涂黑彼此的脸。

之前提到农场主的妻子和最后一捆谷子被同时塞在打谷机下面,然后又簸她,好像簸谷子那样。在迪洛尔的沃尔德斯,要将谷壳塞在打最后一下谷的人的后颈窝里。尽管他不乐意,也要戴一顶谷草帽子。他的身高说明来年庄稼的长势,个子高则庄稼长得高。然后他被捆在一捆谷子上,被扔进河里。在卡林西亚,打最后一下谷的人和捆最后一捆谷的人,头戴谷冠,被人用草绳捆起他们的手脚,脸对脸地绑在一起。他们在橇上,人们拉着他们走过树林,扔进水里。这种把谷精化身扔入河里的风俗,也是一种求雨的巫术。

截止到目前都是用割、捆、打最后谷物的人来表示谷精,接下来我们来说一下第三点,由第一次拜访稻田或路过稻田的陌生人(如里狄西斯的故事)表示谷精的情况。

这样一个风俗在整个德国都存在。收获或打谷的时候,抓一个路过的人用草绳捆起来,如果付罚金就可以放了他。同样的待遇也招呼首次来田里或到谷场上的农场主或他的客人,或是把他包在谷杆里,或是捆绑他的四肢或脖子。

在挪威的梭洛尔,不管是农场主还是陌生人,只要进到田里就会被捆起来,要求交纳赎金。苏斯特附近,农场主如果是首次去地里看收亚麻,全身都会裹上亚麻;路过的人会被妇女围住用亚麻捆起来,哪怕不愿意也会被请喝白兰地。在内德林根,陌生人被捆在一捆谷子上,要求交罚款。波希米亚西部黑泽尔伯格地区,农场主一拿出要脱粒的最后一捆谷子,就被人们包裹进这些谷子里,除非用烙饼来赎自己。

普坦吉村位于法国诺曼底半岛,至少在二十多年前还有地主被妇女捆进最后一捆小麦里的风俗,当然是表演性质的,而且只能是妇女来做。她们把地主扑倒在地,抓住他的四肢,让他笔直地躺在谷子上,然后捆起来,告诉他放他的条件,通常是收获晚餐时要完成的事情,如果他接受就会放了他。

法国的布里岛上的人收割的时候,看到只要是农场以外的人路过田边就去追赶他。一旦被抓住,就把他捆进谷子里,然后轮流去咬这个人的前额,边喊:“你该带走地里的钥匙。”其他地方则说“得到了钥匙”。钥匙就是指最后一捆谷子。就如同布里对捆在谷子里的陌生人说“带上这块田的钥匙”,显然他也是“老太婆”或“老头子”这类的谷精化身。收获摘蛇麻子时,妇女会把路过田地的陌生人捉住,装进帆布袋里,盖上叶子,不交罚款不放人。

现代欧洲人和古代里狄西斯相似,也会把路过的陌生人绑进谷捆里,尽管他们不会像里狄西斯做的那样,狂野地砍掉陌生人的头,但其言语行为还是暗示了这样的意思。在要开始收获的前一天,梅克伦堡所有的割谷人,看到农场主或陌生人走进田里,或者只是路过,都会对着他动作一致的磨镰刀、在磨刀石上敲镰刀,仿佛他们马上就要动手了。工头,一般是女性,会走到他面前,把一根带子拴在他左臂上,如果他想赎自己,必须交罚金。

拉兹堡农场主或其他重要人物到地里或经过田边时,正在干活的人都要停下手中的工作,走向他,走在前面的是手里拿着镰刀的人。在那个人面前,男女各排成一行。男人像磨镰刀一样,将镰刀头插入地下,然后把戴的帽子挂在镰刀上。工头发表讲话,讲完后所有人齐刷刷地磨镰刀,节奏十分响亮;最后他们把帽子戴上。这时,走出两个捆谷子的妇女,一个负责用谷秆或丝带捆住重要人物,另一个则说一段押韵的话:

镰刀已经磨好,

人也准备就位,

谷子大大小小,

此人必须杀掉。

在波美拉尼亚一些地区,凡是路过的人都会被路上的草绳拦住;收割人围住他,一边磨着镰刀,一边说出类似上面的话。在什切青的拉明村,当陌生人被围住后,他听到收割的人们说:

我们用这明晃晃的镰刀,

砍下你的头。

我们用这明晃晃的镰刀收割,

我们用这明晃晃的镰刀割杀世间的储君王侯。

干活苦,干活累,口渴又疲惫。

倘若你请些啤酒白兰地,

便可终止这个玩笑。

倘若你不点头,

这明晃晃的镰刀也不答应。

不仅收割时如此,打谷时也会把陌生人当作谷精化身。石勒苏益格的威丁哈德村,人们会问来到打谷场的陌生人:“要不要我教你跳连枷舞?”如果他说要,就会被连枷杆抵住脖子,死死地卡住,好像是一捆要被卡死的谷子。威姆兰的一些教区,打谷的人干活时看到陌生人走进来就说他们要教他唱打谷歌,然后他被打谷人的连枷抵住脖子,被草绳缠住身子。如果走进打谷场的是陌生的女人,人们就会用连枷环绕她的身子,给她的脖子带上谷秆编的花圈,喊:“瞧!这就是‘五谷娘娘’!瞧!‘五谷女儿’就是长得这样!”

通过介绍,我们知道在现代欧洲的收获风俗中,有许多与里狄西斯故事相似的地方,人们也会对谷精化身做一些特定的仪式,比如把他裹在谷捆里、假装要用镰刀杀他、把他扔进水里等。这些似乎都证明那个故事所描写的是弗里吉亚的古老收获风俗。

第03节 献祭活人

由于文明发展,在现代风俗中,与原始风俗杀死谷精人身代表相对应的仪式被省略了,只是稍微模仿表演便带过。所以,有必要证明在古代原始社会里,杀人是一种为促进田地增产的农事仪式。

播种时,厄瓜多尔和瓜亚基尔的印第安人经常献祭人血、人心。过去每年收获时,厄瓜多尔的卡尼亚尔会献祭一百个儿童。这种残忍的祭祀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基多诸王、秘鲁印卡人,甚至是西班牙人都未能禁止。

先前提到古代墨西哥人以不同年龄的活人献祭不同生长阶段的玉米,玉米生长从播种到发芽再到成熟,依次献祭新生儿、儿童和老人——显然他们认为人牲年龄如果能和谷物生长阶段一致,将加强祭祀的效果。此外,墨西哥人收获了头批谷物,会首先献给太阳,举行“合石祭”:他们在两块大石头中间押放一个犯人,上下大石头合在一起,中间的犯人就被压碎了,然后他们在埋掉尸体后饮宴跳舞。

每年春天播种时,波尼印第安人为了使玉米、豆类、南瓜等收成好,会举行仪式献祭一个活人,仪式结束才能开始种地。他们将此解释为受到晨星的授命,或来自晨星的使者,一种鸟类的指令,如果不这么做就会一无所获。而这种鸟会被制成标本保存,奉做圣物,被认为具有强大的魔力。人牲是一个俘虏,可男可女。人们将他好生伺候,让他穿最奢华的衣服,吃最精美的食物,但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发生什么。在他长到足够胖的时候,人们把他绑在一个十字架上;一大群人在他面前跳着庄严的舞蹈;然后砍下他的头,还有无数的箭射向他的尸体。某位商人说,印第安女性还会把人牲尸体上的肉一块块地割下来,涂抹锄头。但这个说法并不可信,另一个在场的商人就没有这样说。(https://www.daowen.com)

有一篇专门的文献记载了1837(或1838)年4月,波尼人祭献一个十四或十五岁苏族印第安少女的祭仪。这个女孩享受富足的生活,被蓄养了六个月。在祭礼的前两天,全部的头领和武士都陪伴着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头领和武士住在不同的屋子里,少女走到每个屋子拜访;不论进到哪个屋子,都会得到一小块木柴和一点颜料作为礼物,她会转交给身旁的武士保管。4月22日这天是她献祭的日子,她的身体涂得一半红、一半黑,在武士的陪伴下,走向刑场,从每位武士那里得到两块她过去交给他们的木柴。她被绑在形似绞架的东西上,受到火的炙烤,而后被万箭射死。她的心被负责祭祀的人掏出来吃掉。趁着尸体还温热,人们把她的肉从骨头上一小块一小块地割下来,放到小篮子里,带到附近刚播下种子尚未盖土的田里。在那里,头领率先拿出一块肉,然后给谷种挤上一滴血,其余人也这么做。当所有的种子都染上人牲的血,再盖上土。据另一种记载,把人牲的身体压成浆糊,抹在玉米、土豆和其他种子上,这有助于繁殖,获得丰收。过去每年3月,非洲西部的一个皇后会献祭一男一女。他们死于铁铲和锄头下,就埋葬在刚犁过的田的中央。

每年春分,几内亚的拉各斯和贝宁为求好收成,会把一个小女孩活活钉死在木桩上;在她两边的木桩上,挂着一起用于献祭的绵羊、山羊等动物,以及山叶、玉米、香蕉等植物。在献祭人牲之前,先在皇宫里蓄养她,由拜物教的人训练她,待她的意志变得无坚不摧时才能献祭,那时候这些人牲是开心满足地去死。

贝专纳部落的马里莫人会选出一个又矮又胖的人来献祭,祈求庄稼丰收。这个人牲会被硬抓去小麦田里,在那儿被杀掉成为“种子”,有时是被灌醉了带到田里去,然后一起烧掉他那凝固的血液、脑髓、前额骨和上面的肉,把烧成的灰撒在地里,据说这样可以肥沃土地,身体的其他部分则被人们吃掉。

生活在菲律宾群岛棉兰老岛上的巴哥波人,在种稻子前会奉献一个奴隶,在树林里他被砍成几块,然后用来献祭。而菲律宾群岛的另一个岛,吕宋岛,其内陆土的人以猎取人头为乐,一般是在栽种和收割稻米的时候,据说这样是为了让庄稼长得好。每块地移植时要猎取一个人头,播种时再猎取一个。三三两两的人结伴出去,埋伏起来;不论男女,只要抓住这些牺牲者,就会砍下他们的头、手和脚,然后带回村去。村里的人热情地迎接,为他们的归来而欢呼。村前空地上有几棵死树,人头就被挂那树上,周围还有被当作座位的大石头,人们围着树跳舞,疯狂喝酒,尽情欢乐。砍下这个头的人等到人头一直肉烂尽为止,再把它带回家,当作珍宝般妥善保管。手和脚也经过同样的处理,被他的伙伴们保管。遵循类似风俗的还有阿波耀人,他们是吕宋内地的另一部落。

印度的布拉马普特拉是一个富饶的河谷,愈往山中深入,愈蜿蜒崎岖。曲折的深谷中生活着许多野蛮的部落,洛塔·那加人便是其一。过去那里有一个求稻谷丰产的普遍风俗:凡是他们遇到的人,都会被砍下头、手和脚挂在田里;这些人同他们无冤无仇。有一次他们残忍地将一个男孩活生生地剥皮、砍死,取下肉分给村民。这肉被放在存放谷物的箱子里,既可以躲避厄运,又可以保佑谷物丰收。

印度达罗毗茶族的贡德人在各种祭祀场合,比如每年播种和收获时,都要用婆罗门的男孩子来做人牲,所以会绑架这些孩子回来留作牺牲。盛大游行结束,男孩被毒箭射死;他的肉可以吃,他的血则洒在犁过的土地或成熟的麦场上。

印度的乔塔纳格普尔上生活着乌拉昂人,他们敬奉的女神名叫安娜·库里,保佑他们庄稼谷物丰收,人们生活富足,所以每年都要用活人来献祭她。女神以孩子的形象住在献祭者的家里。这户人家会请女神在搬回去的尚未脱粒的稻谷上走一遍,这样这堆谷子就会增收一倍,但女神马上会烦躁不安、心虚不宁,只有人牲的鲜血才能使她安静下来。所以这些信徒会去绑劫人牲,看到就会割断他的咽喉,截去无名指的上段,挖下鼻子,拿去祭祀女神。尽管英国政府明令禁止这种仪式,防范以活人为牲,但据说这类活动仍秘密进行。牺牲的活人大都是流浪儿童,很少有人注意到这类无家可归的失踪者。每年四五月份是绑劫频发的季节,这时候陌生人不敢单独走动,家长也不敢让孩子去树林或去放牧。

孟加拉的另一支达罗毗茶族——孔德人,他们以人牲祭祀来求得好收成的做法是非常著名的。他们把人牲叫做默利亚,我们从英国军官写的报告中得到这些固定法式的资料,这些军官在19世纪中叶取缔过这些祭祀。孔德人信奉大地女神塔丽·澎努,祭品自然是献祭给她的,来乞求赐予好收成,保佑躲避厄运和消灾祛病。孔德人认为如果种植郁金香,就必须用活人献祭,理由是只有流血,郁金香才会有深红的颜色。

献祭的人牲是有规定的,只能是买来的或天生的人牲才行,否则女神不接受。所谓“天生的人牲”是指父亲曾是人牲或自幼被父亲或监护人当作人牲抚养长大。生活如果很困难,常常有人选择卖掉自己的孩子来充当人牲,认为从此孩子的灵魂会享福,因为“他们的死是最光荣的,是为了人类的利益”。

有时会看到一个潘努阿人正指着一个孔德人大骂,这往往是因为这个孔德人卖掉了自己的女儿去充当人牲,而本来她是要和这个潘努阿人结婚的。最后潘努阿人还唾弃地吐一口唾沫在这个孔德人脸上,周围的孔德人看见了,会立即围上去安慰这个人,说:“你的孩子是为全人类的生存而牺牲的,大地女神会为你拭去脸上的唾沫。”

人牲既然是圣物,自然会受到极端的爱护和崇敬,献祭之前的几年会被好生蓄养,无论走到哪里都广受欢迎。人牲成年时所娶的妻子通常也是人牲,结婚的同时,还会得到一块土地和牲畜、农具。当然,他们的孩子也是人牲。

部落及其分支、村落会在节日或特殊场合举行献祭大地女神的人牲仪式,部落及其分支定期祭祀,通常是在庄稼下地的时候,要保证各家的主人每年为他们的土地至少得到一块肉。惯常做法是:人牲在祭祀前一直蓄留长发,在献祭前十天或十二天,剃掉人牲的长发。祭祀那天所有人都来观看仪式,因为这关系到所有人的福祉。人们接连几天举行宴会,疯狂淫乐。祭祀的前一天,伴随着音乐,人们摆成庄严的队列跳着舞,引着穿着新衣的人牲来到村庄附近的“默利亚林”,这是一片未被人砍伐过的茂密树林。在林中,两株灌木之间立着一根木柱,人牲就被绑在上面。人们把人牲全身涂满油膏、酥油和郁金根粉,给他戴上鲜花。

然后,接下来的一整天,所有人都要如同膜拜神一样的向人牲致敬。人牲身上的一切都被视为贵重的圣物,于是人们开始争夺这些纪念物,哪怕是他身上涂抹的细小的郁金根粉也不放过,甚至是他的唾沫,妇女也会珍视。踏着音乐的节拍,人群围着木柱一边舞蹈,一遍向大地女神祷告:“尊敬的神啊,我们将这个人牲献给您,望您能降福给我们,保佑一年四季风调雨顺,人兽安康。”也会同人牲说:“你不是我们抓来的,你是我们付出代价买来的。我们依照习俗,把你献祭给伟大的女神,请不要怪罪我们。”仪式就这样一直进行,很少间断,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中午。

当仪式停下来,所有人都开始再次往人牲身上涂抹油膏,并不断抚摸那些涂着油的地方,或用头擦去油膏。一些地方还会带着人牲游行,走遍全村的每户人家,有的会拔下人牲的头发;有的则请人牲给他们一口唾沫,让他们涂抹在头上。通常人牲不被捆绑,为了不让他对任何举动做出抵抗,通常会敲碎他的胳膊和腿上的骨头,一般敲碎之前会先用鸦片麻醉他。

最后人牲会被处死,但各地的做法有所不同。勒死或掐死似乎是最普遍的做法:将一棵大树离地几尺高的地方劈出一条裂缝,用来夹住人牲的脖子或胸脯,祭司和他的助手会用尽全力来挤压裂缝;人牲被斧子砍成轻伤后,众人马上冲上去割他的肉,但没人要头和肠子。有时人牲会被活活地割成碎块。

在印度的秦纳基姆迪,人牲被人群拖着在地里走,同时被割下肉直到咽气,也是不要头和肠子。他们通常还会把活着的人牲绑在木制的大象鼻子上,大象则系在一根可以转动的粗木柱上,人群围成一圈,人牲转到谁面前,谁就割下他的肉。康贝尔少校曾在一些村子里发现了这种木象,数量竟多达十四个。

还有地方会用火慢慢把人牲烤死。他们搭起一座两边是斜坡,中间不高的台,人牲被四肢捆绑着放在台上,动弹不得。然后火焰烧红烙铁,只见人牲在台的两面斜坡上不住地翻滚;人们希望越长时间越好,这样人牲会流更多的泪水,这预示着庄稼有充足的雨水。第二天人们将人牲尸体切成碎片。

到现场参加仪式的通常是各村派来的代表,其他人则守在家里等牺肉,一直饿着肚子。所以仪式结束,这些代表就要尽快将割下的人牲肉带回村去,采取的传递方法往往是驿站似的多人接力,这样送五六十英里也比较快。肉送回村子便被放在全村集会的地方,祭司和各家家长在那儿领肉。祭司把牺肉分成两份,一份是献给大地女神的,他背转身子把肉放进地上的洞里埋起来,这个过程他不能看,然后众人在土上面各添一小撮,最后祭司把装有水的葫芦在上面浇水。另一份便是村民的,在场每户家长领取一份,分得的肉用树叶包起来埋进最好的一块地里,程序和祭司埋献给女神的肉时一样;有些地方是带着分到的肉去灌溉自家田地的溪流边,棍子上挂着肉插在溪边。规定之后的三天,所有人家不得打扫卫生,有的还要求保持安静,不许点火、砍树、接待外人。

人牲死的当晚,由一些身强力壮的人看守人牲残留下的头、肠子和骨胳等部分。第二天早上,在火葬柴堆上焚化,同时焚烧的还有一对羊。骨灰的一部分被撒在地里,一部分混合泥浆抹在房屋和谷仓上,也可以混入新收的谷物里,据说这样可以不长虫。有时会埋葬人牲的头和骨骼等,而不予焚烧。

自以人为牲的做法被禁止后,一些地方就用一些较低贱的牺牲来代替,比如秦纳基姆迪的首府地区用的替代品是羊,也有地方用水牛。用作祭祀的牛被绑在圣林的木柱上,人们手持利刀围着这头牛尽情地跳舞;然后众人突然扑向牛,短短几分钟它就被割成碎片了;人们争夺牛肉,哪怕一小块也不放过,抢到肉的人就要赶紧跑回自家地里,把肉埋进去。风俗规定必须在日落前埋好。那些地比较远的人,就必须拼命地跑,赶在日落前埋好。男人跑走时,妇女会扔土块。热闹的圣林很快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几个留在那里要将牛头、牛骨和牛肚焚烧的人。

孔德人有时会将权威人士充当人牲,也就是默利亚,来献祭大地女神。这个习俗如果单看他们死前和死后得到的待遇,还不能界定为祈年的祭祀风俗。一部分牺肉奉献给女神,而另一部分则分给每户人家。除去献祭给女神的那部分肉,残留下的人牲其他部分被烧成灰后或撒在地里,或和成泥浆抹在谷仓上,或混入新谷防止生虫。显然这后一部分的做法显示了人们相信人牲的肉和骨灰可以肥沃土壤,具有使谷物生长的直接或固有的力量,和那些献祭神灵祈求庇佑的间接效果是完全不同的。他们认为,人牲的血能使郁金香花色红艳;眼泪能降为甘霖,几乎没有人怀疑他的眼泪可以带来雨水;同样,把人牲的肉埋在地下并浇水,也是一种求雨的巫术;此外,还表现在人们相信他全身的各个部分,从头发到唾沫,都有这些神奇法力和美好特性。人们对他的尊敬也是超乎一般的。这一切都表明他不是简单用于祈神降福的人牲。

康贝尔少校曾说,默利亚被当作“非一般的人”;麦克菲尔逊少校则更加明确地说“尊敬他如同尊敬神一样”。总之,默利亚是被视为神而被膜拜,最初是大地女神或植物神,后来才被看作神的化身——祭献的人牲。这后一种看法可能被某些欧洲作家过分看重,一旦有了献祭神就是为了祈福这类的看法,那么在解释一切宗教仪式中的杀戮时,都会倾向于用这种观点,假定存在杀人牲的地方一定有喜好这种献祭方式的神。久而久之,这种先入为主的观点歪曲了对古代未开化民族原始宗教仪礼的解释。

和孔德人杀神的代表相似的迹象,在其他献祭人牲的风俗中也有体现,在田里撒被杀的马里莫人的骨灰,在庄稼上和地里洒婆罗门男孩的血,在种子上滴苏族女孩的血,将杀掉的纳加人装入谷箱。

此外还会说人牲是谷物或谷物精灵,比如他们都会感到痛苦。又如,人们努力做到人牲和其所代表的是一致的,墨西哥人在谷物不同阶段杀不同年龄的人牲;马里莫人的人牲体型矮胖,他的矮对应年幼植物的矮,他的胖对应于所希望植物达到的生长状况,而且这个人牲取名为“种子”;波尼人也许是抱着同样的想法,所以将人牲蓄养得白白胖胖;非洲人用铲子和锄头杀死人牲;墨西哥人用两块石头像压谷子一样碾死人牲,这些都表示人牲就等同于谷物。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如果人牲真的被视为神灵,那么像波尼酋长吃苏族女孩的心,马里莫人和康德人吃人牲的肉这类的做法,则可以解释为神灵的敬奉者认为这是在吃神的躯体。

第04节 人牲

先前提出了,未开化民族的宗教仪式和现代欧洲的收获风俗,存在许多相似的地方。比如,未开化民族将人牲的血肉和骨灰混入谷种体现了谷精的繁殖性,表现在欧洲农民风俗中则是把最后一捆谷穗上的谷粒和春天的新谷混在一起。

未开化民族选用人牲时要让其年龄、身材与谷物的年龄、高度相适应,这体现了人牲和谷物或谷精等同。在欧洲,苏格兰人规定“五谷女儿”时谷精由年轻的少女收割谷子,“五谷妈妈”时谷精由年老的妇女来收割谷子;洛林打最后一捆谷子时会提醒年老的妇女要小心;迪洛尔人希望打最后一下谷的人个头高,因为那预示着来年谷子长得高。

此外,未开化民族用锄头、铲子或两块石头压在一起来杀死谷精代表,类似的做法在欧洲风俗中也有,比如用镰刀、连枷表演杀死谷精。还有,孔德人在埋了人牲肉的土地上洒水,欧洲农民在谷精人身代表身上洒水或将他扔到河里去。这些做法本质相同,都是求雨的巫法。

众多的风俗仪式证明,未开化的原始社会杀死活人一般是为了促进庄稼生长。那么就有这样一个结论,在弗里吉亚和欧洲,也可能曾经一度为了相同的目的而祭献活人。弗里吉亚的传说故事——里狄西斯的故事,和欧洲的收获风俗那么相似,所以这一结论我们无法否定,至少要暂时接受。此外,处死的人牲是谷精代表的观点,不仅得到里狄西斯故事和欧洲收获风俗的证明,也符合某些原始民族的观点,他们认为献祭人牲可以保佑好收成。所以,我们基本可以认定,弗里吉亚和欧洲都有杀死谷精代表的风俗,并且我们已经证明了欧洲存在这样的风俗。关于这两类彼此相似又互相独立的证据,它们的同时出现似乎成为有利的佐证。

对于如何选择谷精代表这个问题,之前里狄西斯故事和欧洲风俗已经提出过一种答案——把路过的人当作谷精。但是这并不是唯一的答案。分析里狄西斯的故事,发现人牲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路人,实际上他们是输了收割比赛,才被包起来砍头的。这说明比赛收割是选择谷精代表的可用办法,谁输了,谁就必须接受这个致命的荣誉。

这一假定也得到了欧洲收获风俗的证实。以前提到欧洲农民有时会比赛收割,谁也不愿意成为最后一名,因为输的人,也就是割最后谷子的人,常常受到嘲笑、虐待,甚至要被假装杀死,同样,在打谷子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比赛。既然打、割、捆最后一束谷子的人在现代是以谷精的身份被假装杀掉,而且农民们激烈竞争生怕成为那个人,就有理由推断,在古代,割、捆和打最后一捆的人可能真的要被杀死。这种假定得到那些广为流传的迷信说法的支持,比如割最后一捆谷的人马上会死或未来一年内会死。

之所以说割、捆和打最后一捆谷子的人是被当作谷精代表,是因为以下理由:传说谷精躲在谷子里,人们不断收割,谷精也就只能不断换新的谷子寄居,直到躲在最后一根谷杆里。当割完最后一捆庄稼、捆完最后一捆谷子、打完最后一捆稻穗,谷精终于无处可躲,只能在谷秆之外,另觅安身之所。而被赶出谷子的瞬间,离它最近的那个人自然是它投靠的地方,这个人也就是最后割、捆和打最后一捆谷的人。所以这个人就是谷精的代表,捉住他或她就相当于捉住谷精。

谷精代表在古代传说和现代民间风俗中,还有第三种可能。里狄西斯故事中被处死的不仅仅是陌生人,还有他自己,而且方式一样——被捆入谷子里、砍掉头、投入河里;而且故事发生地是里狄西斯自己的地盘。而在现代风俗中,假装杀死的不仅仅是陌生人,有时还包括农场主或重要人士,似乎也是主人这一身份。传说里狄西斯是弗里吉亚国王的儿子,还有传说他自己就是一位国王。这样的身份和作为谷精代表被处死的传说相联系,似乎又暗含了每年杀死神王或祭司的风俗。在西亚许多地方,尤其是弗里吉亚,这些神王或祭司曾残暴地统治国家。以前我们也说过,在一些地区,这类风俗会被修改为王的儿子可以代父而死。里狄西斯的死可能体现的就是修改后的风俗,至少是一种遗迹。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研究在弗里吉亚,里狄西斯和安迪斯的关系。古代作者描述安迪斯是“一根割下的谷穗”。之前说到过在泊希纳斯,每年最高祭司以植物神安迪斯的身份而死。这样看来,每年,谷精安迪斯也是由他的代表去代替而死,所以我们可以在这里把他和里狄西斯等同起来,只不过里狄西斯来自原始粗野的宗教,安迪斯则属于经过发展的正式宗教。事情可能确实是这样,但另一方面,欧洲的一些风俗,特别是在春天杀死一个树精代表,在秋天杀死一个谷精代表的这类风俗,提示我们,在一个民族里,两种不同的植物神可以在一年的不同时间,让他们各自的人身代表以神的身份而死,那么弗里吉亚可能也是这样。安迪斯的主要属性是树神,他与谷物的关系只是树精属性的扩展延伸,如五月收获风俗,并且他基本上是在春天被杀;而里狄西斯的代表则是死于夏天或秋天,具体时间要依弗里吉亚收获季节而定。

基本上我们不能说里狄西斯是安迪斯的原型,但可以把他们看成是同一宗教观念中的平行产物,都是植物精或植物神,人身代表每年都会被杀死。如同欧洲收获节和春天节日里的人物关系那样。但对安迪斯的崇拜已经有了很大的规模,传播广泛,到了意大利,并上升到正式宗教的神圣地位;而里狄西斯好像还未走出弗里吉亚本土,仪式仍保有粗犷的性质,由农民在庄稼地里举行。有的是每个村子或农场自己举行,大多数时候抓一个路人代表谷精处死,或者处死割、捆或打最后一捆谷的人;最气派的可能也就是像孔德人那样,联合几个村落,共同献祭一个代表谷精的人牲来祈求福祉,这里的人牲可以说是代替国王身份而死的,因为传说里狄西斯是弗里吉亚的王子或国王。

在古代,猎取人头是一种促进谷物生长的手段,在欧洲和西亚的野蛮土人部落可能很普遍的存在着,在阿萨姆、缅甸、菲律宾群岛和印度群岛上的原始农业部落,有的至今还流行,有的直到最近才取消这一做法。但弗里吉亚和欧洲,早在公元前5世纪或公元前4世纪,这种古老、野蛮的杀人风俗就彻底改变为假装杀人了。这种新的流行习俗让农民把这种做法当成粗鲁的玩笑,他们向路过的人、同伴甚至主人开这种玩笑。

我先前花费很多的笔墨介绍里狄西斯的歌,这是源自它与欧洲以及未开化民族的收获歌可能有许多可对比的地方。当然西亚和埃及等地也有此类歌曲,但因为前面已提请注意,所以此处一笔带过。

比西尼亚的波姆斯和弗里吉亚的里狄西斯的相似,将有助于进一步证明刚刚对里狄西斯的解释。据说波姆斯是一个王子,或至少出生在富贵人家,这点和里狄西斯一样。当收割者在他的土地上干活时,他去给工人们取水便一去不复返;也有一种说法,说他去取水时被仙女背走了,无疑是河流、池塘、泉水这类的女仙——因为他是去这些地方取水。无论怎样,每年收割者都唱挽歌,来哀悼波姆斯的死亡或失踪。参考里狄西斯和欧洲风俗,可能用谷子捆起农场主然后扔进水里的风俗,就源于这个波姆斯失踪的传说。收割者所唱的挽歌,如此哀伤可能是悲悼谷精之死,请求他回来的歌词是表达希望他来年复活的祈祷。

腓尼基人在收获葡萄时会唱里纳斯之歌;荷马的作品告诉我们,至少在小亚细亚西部有这样的风俗。在古代,收获葡萄的人对待路人的方式,与里狄西斯的做法非常相近,这点得到这首歌和西里厄斯的传说的证实。传说有些像里狄西斯的故事,我们只知道个大概,说的是西里厄斯强迫路人给他挖葡萄园,最后赫库里斯路过,杀了西里厄斯,将葡萄连根挖起。古代作家和现代民俗都没有就这一传说进行详细地介绍。

我们推测,腓尼基人在收获粮食时也会唱里纳斯之歌,这点可以借由希罗多图斯的比喻来证实,他曾把这首歌比作曼尼罗斯之歌。之前提过曼尼罗斯之歌是埃及收割者哀悼谷物时唱的悼词;而且有种看法认为,里纳斯和阿多尼斯是一样的,而阿多尼斯又在某些方面特指谷神。这样也就可以推理出,收获者唱的里纳斯之歌就是阿多尼斯悼歌,都是收割者哀悼谷精之死的挽歌。但是和安迪斯一样,阿多尼斯也已经拥有庄严的神话外形,走出老家腓尼基,在大城市受到众人崇拜和哀悼;而里纳斯却始终没有成什么气候,只是一支简单的小调,在谷堆旁和葡萄园中由收庄稼和收葡萄的人吟唱。

里狄西斯和欧洲民俗以及未开化民族的风俗是那么的相似,这表明古代在腓尼基,阿多尼斯的老家,可能是由人牲来代表杀死的谷精,哈兰的传说故事也许可以证实这一传说。故事说的是,塔穆兹,也就是阿多尼斯,被凶残的主人杀害,骨头被碾碎飘散在风中。以前说过收获时,墨西哥用两块大石压碎人牲,非洲和印度则把人牲的骨灰或尸体残余部分撒在地里。也许这一传说是磨碾和播撒做法在神话中的表现。

此外,每年巴比伦人的萨卡亚节(劳斯月的第十六日)要杀一个假王,这个假王代表的可能正是塔穆兹。鉴于历史学家比罗苏斯记载下这个节日名称及日期的著作是献给安提奥奇斯·索特的,所以推测这个日期采用的是马其顿人的历法。如果这样,那么在作者那个时代,马其顿人的劳斯月与巴比伦人的塔穆兹月似乎是一致的,那么萨卡亚杀的假王是塔穆兹的假设也就成立了。

大量证据表明,在埃及的谷田里,收获者杀死的人牲是以奥西理斯,也就是谷精的身份被杀的;人们还为他唱悲伤的挽歌,由于希腊人曲解了文字,误解这首歌是曼尼罗斯。些许人牲的遗迹体现在埃及人对布锡利斯的崇拜传说中。据说埃及曾有一个国王叫布锡利斯,为献祭,他把所有外乡客都杀死在宙斯的祭坛前。这个习俗起源于埃及大地上一场持续九年的灾荒,一个塞浦路斯的占卜者告诉布锡利斯,如果他想停止灾荒,就要每年向宙斯献祭一个人牲,从此布锡利斯创立了这个祭礼。但是当赫拉克勒斯来到这里,被拖上祭坛即将献祭神灵时,他把绳索崩断,杀死了布锡利斯和他的儿子。这个传说的目的是保证谷物丰收,人们认为一次不献祭庄稼就会歉收。这样的信念波尼人也有。布锡利斯其实是一座城市的名字,城里有奥西理斯的坟墓,这座城就是“皮伊安萨”城,意思是“奥西理斯的房子”。现代某些权威人士认为奥西理斯的老家就是布锡利斯,对奥西理斯的崇拜也是从这里开始的。传说在他的坟墓上献祭红头发的人牲,人牲的骨灰被簸箕洒向四处。这个传说得到碑铭记载的佐证。

埃及布锡利斯的传说提出了一个连贯的说明,而且极具可能性:每年收获时,代表谷精奥西理斯的是一个红头发陌生人,红色的头发表明他恰好可以代表成熟的谷物;他以谷精身份被杀,人们哀悼他并祈祷来年谷精以新的生命复活;最后,焚烧人牲的骨灰被簸箕洒入田地,土地便获得了生殖力。在这个例子里,选择代表谷神的人牲是根据他与谷物的相似性,如同先前说过的墨西哥和非洲的风俗,此外还有以下一些类似的例子。

比如墨西哥的仲夏节,献祭“五谷妈妈”时,这位用于祭祀的妇女,脸被涂成谷物的颜色,即红色或黄色,头上还戴一顶模仿玉米须子的王冠;此外,墨西哥人会在白玉米女神节上献祭麻风病人。春天罗马人为躲避天狼星的不利影响,会献祭红发偶像,认为这样可以使谷物成熟。哈兰野人则会选择同他们所要祭祀的天体,如太阳、月亮和行星有相似点的人牲来献祭,比如祭祀红色的火星时,祭司就要穿上红袍,涂抹着鲜血,把一个红头发、红脸颊的人牲在一座红墙、红幔的庙里献祭。

这些例子都是根据顺势或模拟巫术的原理,牺牲一个可以帮助获得期望效果的动植物或人,以达成目的。先前提到的奥西理斯尸体被肢解、分散埋葬的故事,很可能是一种和孔德人的风俗一样的风俗遗迹:把人牲分解成许多块,相互间隔几英里甚至更远埋在田里。

如果我的解释无误,那么奥西理斯神话很可能就源自埃及收获人的哀哭,这悲鸣直到罗马时代还会听到,在西亚所有的收获地都可以听到,年年不落地宣布原始的奥西理斯——谷精之死。古人称这种悲哭为歌,那么为什么希腊人会注意到这些歌并对不同民族的歌曲进行比较呢?首先根据里纳斯之歌和曼尼罗斯之歌判断,这类歌应该都是只有几个字,之所以老远可以听到,一方面是因为唱的人拖着调子喊出歌词,可以想象许多洪亮的声音有力地交织在一起,哭喊着拖着长长的调子,效果一定很惊人,必定会引起路过的游客的注意。另一方面,当一首简单的歌被反复吟唱时,哪怕在远处也会辨别清楚。而对外国人,比如在亚洲或者埃及旅行的希腊人来说,这些清楚的歌词通常是没有意义的,很自然会理解为是某人的名字,如曼尼罗斯、里纳斯、里狄西斯、波姆斯等。倘若他有机会在收割季节多去几个国家,如比西尼亚和弗里吉亚,或腓尼基和埃及,他就可以听到不同民族的歌,也就有机会比较这些歌声。现在我们就能理解希腊人注意到这些喊声并比较它们:倘若它们是正式的歌曲,就不可能隔着那么远还能听见,也就不可能吸引那么多游客、行人的注意;即使游人听得见,也不可能轻易分辨出歌里的词句。

英格兰德文郡的收割者直到最近还唱着这类号子,并在地里举行一些与奥西理斯仪式相似的仪式。在19世纪上半叶,一位观察者曾经对此作过描述。德文北部一带,大多数的农场收割完小麦后,都会举行一个“哭脖子”的风俗。做法是在快割完最后一片小麦地的时候,一个老人在麦地里到处走,挑出一小捆捆得最利落、麦秆编排最有趣的麦穗,视为最好的麦穗,叫做小麦的脖子或耳朵。

割完麦田,又一次传壶喝水的时候,所有人,包括割麦子、捆麦子和其他的妇女,站成一个画圈,中间站着双手捧着“脖子”的人,只见他先弯下腰,让手里的“脖子”靠近地面;围观的男子都要摘下帽子,做同样的动作——弯腰,双手捧着帽子靠近地面。然后所有人一起拖着长长的声音齐声喊:“脖子啊!”同时慢慢立起上身,举起手和手里的帽子或“脖子”,一直高举到头顶。这样连续做三次,喊声换为“威·因”,喊三次后再换喊“韦·因”三次,声音依旧又长又慢,协调一致,震撼动人,同时动作还是和喊“脖子”时一样。喊完后大家放声大笑,欢快地把帽子抛向空中,有的还会亲吻女孩子们。

然后,有一个人拿上“脖子”迅速跑回农场,此时门口站着一个挤奶的姑娘或年轻妇女,已经备好了一桶水。如果拿“脖子”的人能够不被发现成功潜入屋子里,或大摇大摆地绕过站着人的大门,用别的办法进到屋子里,那么他就可以吻她;如果他没能成功,就要被那桶水淋浇。显然这里用水淋湿拿回“脖子”的人也是一个求雨的巫术,跟我们在别处谈到的其他类似的求雨巫术一样。

这位观察者表示:“在晴朗宁静的秋天傍晚,站在远处听‘哭脖子’是一种奇妙的感受,效果要好过土耳其报告晚祷时间的喊声。”要知道拜伦勋爵曾经高度赞扬过这报时的喊声,说它比基督教所有的钟声都好听得多。他还说:“大约三年前的一个晚上,当时那群收割者正在高地上收割,曾听见了六七次喊‘脖子’,即便我知道有几个喊声来自四英里以外。我还听见过一两次二十多人一起喊‘脖子’,有时候还有二十多个妇女的声音。”

布雷夫人在谈到她在德文郡的旅行时,也表示曾经看见过一批收割者“站成圆圈,高举起手中的镰刀。一个人拿了一束点缀着花的麦穗站在当中,所有人连喊三次‘Arnack,arnack,arnack,Wehaven,wehaven’,而后所有人拿着花枝,边喊边唱地回家。”布雷夫人身旁的男侍从说:“这些人是在跟收获精灵闹着玩,他们总是这么干。”伯恩小姐解释“arnack,wehaven”是德文郡的土话,其实就是“我们得到了一个脖子”之意。

1839年还有关于这个老风俗的记载,是写于特鲁罗的,说的是:“赫里根的谷物都收割完了,干农活的人,不论男女都将最后割下的一小把谷子点缀上花卉,并用绸带绑起来,其中有一捆捆得非常紧,像个脖子。人们带着谷束来到屋前,放开声音高喊:‘我这边,我这边!’然后挤奶姑娘把‘脖子’交给工头,他拿到后高喊三遍‘我得到了它’,另外一个人连问三遍‘你得到了什么?’那个人接着回答三遍‘一个脖子’。三遍说完后,所有人都放声大喊一嗓子,就可以开始宴会,唱歌跳舞去了。”另一个记载说,当最后的谷子割完后,所有人聚集在田野上,人们围着系着绸带的“脖子”跳舞,而后“脖子”被拿进大厨房,挂在厅堂里,人们将在那里吃晚饭。他们说的话和上面的一样,只是多加了句“呵呵哈哈,我得到它了,我得到它了,我得到它了”。还有一个记载说,一个人拿着最后一束谷子跑出田地跑向谷仓,其他人就在后面追他,手里还拿着水,想要抓住那个逃跑的人,在他跑到谷仓前,把水浇在谷子上。

从上面的资料里看出,人们通常把最后一把谷子当成谷精的脖子,割下这把谷子相当于砍下谷精的头。在希罗普郡也是这样,田的正中央留下最后一束还没收割的谷子,人们把它编起来,称它为“脖子”或“公鹅的脖子”;所有的收割者站在十步或二十步以外,一起不断挥舞镰刀去割这“脖子”,说砍下来的人是砍掉了“公鹅的脖子”。人们把脖子交给农场女主人保存,一直放在自己家里直到第二年丰收时。据说这个可以带来好运。

法国的布尔戈尼地区认为,最后一捆谷子代表的是狐狸,于是割到最后一捆谷子的时候,会在它旁边留二十根左右的谷穗作为狐狸的尾巴;所有收割者站在几步之外,举起镰刀向它扔去。砍断它的人就是“割断狐狸尾巴”的人,大家会赞扬他“你厉害,你厉害”。法国一些地方会在收割最后一捆谷子时喊:“我们抓住猫尾巴了。”按照德国特里夫斯的传统,谁割下最后一把谷子,谁就是割下了“山羊的脖子”。位于格尔洛克河上的弗斯兰村把最后一把谷子叫做“头”。荷兰东弗里斯匋省的奥里希村,谁割下最后一把谷子,谁就是“砍掉兔子的尾巴的人”。

这么多的例子都帮助我们证实德文郡和康沃耳郡的“脖子”确实是指最后一捆谷子。人们认为,谷精不仅具有人的形象,还有动物的形象,而最后一束谷子就是它身体的一部分,通常是脖子,也可以是头或尾巴等。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