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妈妈在其他地区
第四十六章 五谷妈妈在其他地区
第01节 五谷妈妈在美洲
并不是只有欧洲民族才会视五谷为母亲女神,在世界其他农业民族,甚至偏远的村落,他们把这类相似的淳朴思想用于他们本地的主要食用作物上。上文已经说过欧洲有小麦妈妈和大麦妈妈,同样美洲也有玉米妈妈,东印度群岛有大米妈妈。接下来我就要举例说明那些地方的植物拟人化,先从美洲玉米说起。
我们先回忆下欧洲常见的一个风俗:把用最后一捆谷子扎的人形偶像保存在家里,直到第二年丰收时节。风俗的目的,或准确地说是根源,在于通过保存谷精的植物化身以求保持谷精一整年的生机和活力,这样庄稼就可以生长,也会有个好收成。而古代秘鲁也有一种类似的风俗,从另一个角度证实了这一风俗的解释的可信性。阿柯斯塔是西班牙的一位资深历史学家,他曾这样描述过秘鲁的风俗:在每年的第六个月,相当于5月,当地人举行一种祭礼,人们从田里取一些生长得最好的玉米,穿戴上最漂亮的衣服,放在被称为“皮鲁阿”的谷仓里,一连看守三夜,伴有相应的仪式。人们对“皮鲁阿”十分虔诚地礼拜,说它是“玉米妈妈”,能保佑玉米茁壮生长,容易保存。由巫婆追问“皮鲁阿”它的力量是否能延续到第二年,如果它回答不能,人们则亲自把它带回到玉米地里烧掉,然后再做一个新的;举行同样的仪式,说他们已更新了它,恳请玉米种子不要坏。如果“皮鲁阿”回答力量还能持续,人们就保留它到第二年。这一愚蠢的举动直到今天还有,做“皮鲁阿”的事情在印第安人中非常普遍。
上面描述的风俗似乎犯了一个错误:秘鲁人崇拜的“玉米妈妈”也许并不是“皮鲁阿”谷仓,而是装扮好的玉米。这得到其他材料的证实:秘鲁人认为一切植物的生长都依赖于各自的神灵。不同的植物有不同的保护神,比如玉米妈妈、昆诺阿藜妈妈、古柯妈妈和土豆妈妈等。神灵的偶像用各自植物的一部分做成,比如玉米穗、昆诺阿藜和古柯树的叶子;人们给偶像穿上妇女的服装,然后虔诚礼拜。印第安人认为“玉米妈妈”具有生产和繁殖许多玉米的能力。
阿柯斯塔也许错误解读了手中的材料,材料中的妈妈并不是谷仓,而是华衫美服装饰过的玉米杆。如同巴奎德的“收获女儿”,秘鲁人也会保存“玉米妈妈”一年,用它的力量影响玉米的生长繁殖,人们担心“玉米妈妈”支持不到来年丰收,因此会问它是否觉得自己能够再坚持一年,如果它回答不能,就会烧掉它,重新再做一个,这样说为了“保障玉米不会绝种”。
这个例子再次强有力地证实,我们先前解释的定时或逢节杀神的风俗。按常理来说,“玉米妈妈”可以活一年,符合人们对其神力保持不衰的时间预期;但是一旦它表现出任何体力不支的迹象,人们出于对玉米收成的担心,会立刻杀死它,用新的、精力旺盛的“玉米妈妈”来代替。
第02节 稻谷妈妈在东印度群岛
如果读者对欧洲流行的收获仪式仍有质疑,那么接下来,我们一起了解一下东印度群岛上的风俗,来看看马来人和达雅克人是如何做的,以消除这些疑问。
之所以研究他们对大米的信念和仪式做法,是因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帮助解释古希腊和现代欧洲的谷物仪式的真正意义。当这些奇怪的古老仪式在欧洲变得陈旧,成为农民的娱乐和学者未解的哑谜时,这两个东方民族还处于发起这些风俗时的智力阶段,他们仍然实践着这些传说和理论。对他们而言,这些风俗是现实的,就存在于身边,因此他们能够更清楚如实地讲解这些风俗。
马来人和达雅克人之所以举行稻谷仪式,是基于这样一个简单的思想基础,即稻谷的存在依赖于魂魄,而这个魂魄和人的灵魂是一样的。我们找不到更恰当的词语来形容植物体内所存在的,也同样存在于人的身体内的某种生命元素,姑且叫它“植物的魂魄”。它独立于植物,具有自主性,它可以离开植物一段时间,植物不会凋谢;但这段时间如果过长,超过某种限度,植物就会枯萎死亡。可见,人们解释稻谷的生长繁殖、凋谢死亡等现象的原则,和解释人类相应现象的那些原则是一样的,即所谓的人的生命要素组成人类魂魄,且可以同魂魄分离。正如一整套建构在人类魂魄的理论上,或者神话上的死人崇拜一样,全套的谷物崇拜也建构在这种理论和神话上。这一切的崇拜,如同矗立在脆弱的基础之上的建筑。
既然印度尼西亚人相信稻谷和人一样都有魂魄,他们自然会像对待人类一样,心存敬意和关心地对待稻谷。当稻秧开花时,人们像对待孕妇一样照顾它,在地里不放枪、不高声吵闹,就怕吓着稻谷的魂魄,害它流产——不生长米粒;他们也不谈论死尸和魔鬼,因为对孕妇不好;他们用各种对孕妇有益的食物来喂它。当谷穗形成期间,人们待它如婴儿,妇女到田里喂它们米糊。就在这种明显的对比中,自然可以找到希腊神话中关于五谷妈妈和女儿,德玛特尔和帕尔瑟芙妮等类似观念的起源。如果人们认为高声谈笑会吓得脆弱娇嫩的大米魂魄流产,那么在收获时节用镰刀割下稻杆时,人们也势必要提前想好如何才能使这一“外科手术”不那么突兀、痛苦。为此人们专门设计了一种刀子,形状特殊,收割者可以把刀刃藏在手里,不到最后时刻,不出手惊动稻谷的魂魄,在它还来不及体验痛苦的时候就割下了它的头。人们还细心地发明了一种特殊语言,专在田里干活时说。谷精听不懂人们在说什么,所以在它还没有警惕到将要发生什么时,就已经被稳妥地放在篮子里了。
印度尼西亚所有民族都如此拟人化稻谷,下面以中婆罗洲的卡扬人为典型例子进行详细说明。卡扬人采取了许多办法保护稻谷易被惊吓的魂魄,比如设计了小梯子、刮铲、篮子等工具,在篮里还放着钩子、荆刺和绳子。稻谷的魂魄被女祭司用刮铲从谷子里赶出来,顺着小梯进到篮子里,又被篮里的钩子、荆刺和绳子牢牢地抓住并锁了起来,最后被送进谷仓里去。有时候人们还会用到竹制的盒子和网。要保证来年大丰收,仅留住植物上所有谷粒的魂魄是不够的,还要召回那些掉在地上或被鹿、猿、猪吃掉的稻谷魂魄,为此祭司们发明了各种工具。比如有一种器皿,是用竹子做成的,上面装有四个木制的钩子,那些失去的魂魄就会被这些钩子钩回容器,这个器皿通常被挂在屋子里。有时候为了同样的目的,人们在某种果木上雕两只手。每次卡扬人的家庭要从谷仓中取米用的时候,为了防止稻谷的魂魄对人类夺走它们的生存物生气,都必须先祈求这些魂魄。
缅甸的克伦人察觉到保住稻谷的魂魄可以使庄稼兴盛。他们把稻谷的魂魄叫做基拉。当某块稻田长势不好时,人们解释成是基拉离开稻谷,在外羁留造成的,必须召回,否则庄稼会遭殃。于是人们会念动下面的话语为稻谷招魂:
回来吧,回来吧,稻谷基拉!
带着雌雄的种子,回来田里,回来米里。
从荷河回来,从柯河回来,从两河汇合处回来啊。
从西边回来,从东边回来啊。
从鸟的喉咙里回来,从猴子的胃里回来,从大象的嗓子里回来啊。
从河的源泉回来,从河的河口回来啊。
从掸人的家乡回来,从缅甸人的家乡回来啊。
从辽阔的国度回来,从遥远的国度回来啊。
从所有的谷仓里回来啊。
回来吧,回来吧,稻谷基拉!(https://www.daowen.com)
稻谷基拉,回到米里来吧!
苏门答腊的米南卡保人的稻谷妈妈,恰好对应于欧洲农民的五谷妈妈。米南卡保人相信稻谷有魂魄。通常人们会认为,舂米比碾米好吃,因为在碾米场碾过的大米,其身躯受到磨损,米的魂魄已经从里面跑了。和爪哇人一样,米南卡保人认为精灵和稻谷关系特别密切,大米特别得到一个名叫萨宁·萨里的女精灵的守护,因此常常把稻谷也叫做萨宁·萨里,如同罗马人把谷物叫做希里思。人们有时把萨宁·萨里的代表——一些谷杆或谷粒——叫做因多阿·巴迪,字面意思就是“稻谷妈妈”,守护它的精灵常被这么叫。
许多仪式和这个“稻谷妈妈”有关,比如举行仪式的时间是大米种植和收获以及存放稻谷的时候。按照水稻培植的方法,在秧田或种田里播稻谷,长出秧苗后再移植到田里去。播种时会选出最好的种子种在秧田的正中央,代表“稻谷妈妈”,其他一般的种子就种在周围。人们认为,“稻谷妈妈”的生长情况会影响大米的生长,如果它凋谢了,那么庄稼就完了。在秧田里种大米妈妈的妇女,要沐浴更衣,以此来保证来年的好收成;移栽的时候要说:“萨宁·萨里,保佑每根稻穗上长满一篮子的稻米!希望雷电和路人不会吓到你,暴风雨中你也平安!但愿太阳会使你快乐,雨水会给你洗脸!”这是一种祷告,也可能是一种咒语。当稻秧生长时,就很难找出哪一棵是“稻谷妈妈”了,因此在庄稼成熟时会重新再找一棵来代替。收割前,由家中最年老的妇人或巫师去寻找稻谷妈妈;当风吹过,哪一棵麦穗最先弯下去,哪一棵就是稻谷妈妈,人们并不急于割它,而是先把它捆起来;收获者将第一批收割下的谷物拿回家去,萨宁·萨里愿意让所有生命吃到它的好礼物,于是供给全家和亲朋好友开庆祝会,甚至家里养的牲口也可以尝到头批收获。宴会后,由一些衣着华丽的人去地里取“稻谷妈妈”,他们把它装在干净的袋子里,细心地为它撑着伞,放进收拾一新的谷仓里,摆在仓的正中央。人们无不相信“稻谷妈妈”会照顾仓里的大米,甚至使之增多。
在西里伯斯中部生活的托莫里族,在种稻米的时候,会埋一些蒟酱在田里,献给保护稻谷生长的精灵。在收割开始的时候,这块地方的稻秆被扎成一捆,人们称它为因诺·巴,也就是“稻谷妈妈”,并在它面前摆上大米、家禽的肝、蛋等祭品。这块地方的稻谷要等田里所有其他稻谷都收完了,举行相应的仪式后才能收割,把“稻谷妈妈”带回米仓。人们把“稻谷妈妈”放在地上,并把所有其他的谷捆都堆在上面。“稻谷妈妈”被当作特殊祭品献给欧蒙嘎——欧蒙嘎是住在月亮里的谷精。人们必须对这个精灵心怀敬意,否则冒犯它的人就会受到惩罚。如果到仓里取米的人穿着不得体,就会激怒它,它会吃掉比人们取走的还多一倍的稻米;据说有些人还听见过它咽谷时的声音。而在西里伯斯中部的托拉杰,那里的人在收获时也遵循类似的风俗,他们把“稻谷妈妈”当作一切收获的真正的妈妈,细心地保存它;唯恐它走了,谷仓里的米也会随之不见。
还记得苏格兰的谷精分别有老太婆和女儿一老一少代表,马来半岛上也是这样。稻谷妈妈和她的孩子分别由田里不同的谷捆或谷穗代表。1897年1月28日,W.W.斯基特先生曾在雪兰莪的乔多地区,亲眼见到这些仪式。先找到按先前稻穗形状标记好的那束稻子当“稻谷妈妈”,由年纪大的女巫庄严地从这束稻子中割下一小把稻穗,一般是七根,它们就是年幼稻米的魂魄。这七根稻穗被涂上油,用配好色的彩线缠绕起来,香熏过后包上白布,放入一个椭圆形的小篮子里——它的摇篮。接着由另一位妇女把摇篮中的婴儿带回主人家,路上她会打一把伞遮住娇嫩的婴儿,避免被阳光照到。全家妇女都在家门口迎接稻谷娃娃,在一张新的睡席上放好摇篮,在婴儿头下垫个枕头。从那时起农民的妻子开始严格遵循三天禁忌,而其中许多规矩与真生孩子所遵守的禁忌是相同的。
耐心照顾新生的稻谷娃娃的同时,自然也不会忘记它的母亲,也就是被抽出新生儿的那捆谷子。在孩子的魂魄被带回家后,稻谷妈妈还留在田里,人们也会像对待刚生完孩子的产妇那样细心照料它:接连三天,摘取树上的嫩芽捣碎后在它周围撒开;三天后,人们会把椰子和一种叫做“山羊花”的植物混合在一起捣成浆,加点糖吃进嘴里,再把这一混合物吐一些在稻子当中。当地人刚生孩子时也是这样,妈妈和孩子接连三天都要吃一种凉拌菜,混合了杰克果、玫瑰苹果、某种香蕉的嫩芽、嫩椰子的稀浆,以及干鱼、盐、醋、虾酱等。
三天后,由农民的妻子收割最后一捆稻子,她把它带回家里脱粒,然后和之前带回来的稻谷魂魄混在一起。最后,农民将稻谷魂魄、篮子和最后一捆谷子一起保存在米箱中——马来人专用的又大又圆的容器;将稻谷魂魄的谷粒搅拌进第二年要播的种子里。可见,马来半岛上的稻谷妈妈和稻谷孩子,恰好对应于古代希腊德玛特尔和帕尔瑟芙妮两位女神,也许是她们的原型。
除上述同欧洲类似的谷精形象外,还有爪哇在收割稻子时举行的仪式也近似于欧洲谷精有新娘、新郎两重代表的说法。爪哇的农民在收稻子之前,由祭司或巫师选一些稻穗捆起来,并给其涂油戴花装扮一新,人们把这捆稻穗叫做珀迪澎根顿,意思就是“稻谷新娘和新郎”。收割要在稻谷新娘和稻谷新郎举行完婚礼后才能进行。一对稻谷新人会被收进谷仓,那里已经事先划出一块地方做为新郎新娘的新房,摆放一张新睡席、一盏灯和其他盥洗用具。在稻米新娘和新郎的旁边摆放着一些稻捆代表婚礼客人。这些仪式办完后,全部庄稼才入仓。入仓完毕后的前40天,为了不打扰新婚夫妇,不许人进谷仓。
在巴厘岛和龙目岛上,由稻田主人亲自收割“重要稻谷”,稻谷被分成两捆,每捆都是108根带叶子的稻穗,人们把它们叫做“夫妻”。其中一捆用线缠起来、没有一片叶子露在外面的代表男人,另一捆叶子弯过来、好像女人的头发那样的当然是代表妇女,有时候还会在“妇女”身上围一根用稻草编制的项链,以突出男女的差别。主人收割好后,由一个妇女把一对“夫妻”顶在头上,从田里带回放入谷仓,放在谷仓里的一个小架子上或一张由稻秆编的垫子上。巴厘岛人把“夫妻”送进仓时口中振振有词:“愿你增长,不断增长。”我阅读过相应的材料,那里面谈到这样安排的目的时说,这样做是为了促使稻谷在仓里加倍生长,主人就能够得到比他原来多的粮食。当谷仓的粮食全部用完的时候,还会留下代表丈夫和妻子的两捆稻谷,它们或被老鼠,或被饥饿的人吃掉,但谁也不肯像卖其他粮食一样,把这两捆圣物卖掉。当然人们也会憎恶那些受饥饿驱使吃掉这两捆稻谷的人,骂他们是猪狗。
在缅甸北部的系族人中也有用男性和女性神灵使稻谷增产的观念。当带壳的大米已经干了,堆在打谷场上。谷堆有两座,一座铺开准备脱粒,另一座则堆放着不动。脱粒的时候,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被请来,主人在打谷场上摆出酒食宴请他们。一位长老祈求“稻米的父亲母亲”保佑来年也要大丰收,种子能增产许多倍。打谷场上的这一仪式是系族人唯一召唤“稻米的父亲母亲”的场合。
第03节 谷精化身为人
除欧洲人的五谷妈妈和五谷女儿外,从世界其他地区民族的例证中,也已经充分证明了:五谷是有生命的精灵并以植物的形式表现出来。因为智力发展落后于欧洲的民族,他们还保留了强烈的动机去遵行那些仪式;但对我们而言,是残余的毫无意义的。读者应该还记得在曼哈德的理论中,谷精不仅有植物形象,还有人身形象:割最后一捆稻谷或打最后一下谷粒的人都被当作谷精的临时化身,好像他本人就是那一捆谷子。在此之前所引的众多欧洲以外民族的风俗中,谷精还只是以植物形式出现,因此有必要在接下来阐述欧洲以外的其他民族将谷精理解为化身于或表现为活人的例子。而我也应该提醒读者,找到这类以人本身代表植物生命或植物精灵的实例是与本书主旨关系密切的。例子越多,也就越容易把内米的森林之王和它们归为一类。
在北美洲,那里的曼丹人和明纳塔里人有一个在春天庆祝的节日叫做“妇女的五谷魔法节”。他们认为谷物生长是受某个“永生的老太婆”作用的。传说她住在南方,喜欢吃干肉,每年春天会派她的代表——水边的候鸟来北方。印第安人认为每种鸟代表一种谷物,雁代表玉米,野天鹅代表葫芦,野鸭代表豆子。印第安人趁候鸟在春天到来时庆祝“妇女的谷物魔法节”。
节日里,人们搭起架子,在上面挂干肉和其他给老太婆的祭品;族里年老的妇女代表“永生的老太婆”。那天人们手持一根系了一个玉米的棍子,聚集在架子前。大家先把棍子插在地上,围着架子跳舞,舞毕又拿起棍子靠在手背上。这时,年老妇女进行表演,年老的男人则在一旁打鼓、摇响铃等做音乐伴奏。然后年轻妇女排队出来,把干肉放进年老妇女们的嘴里。作为回报,每人从老妇得到一粒神圣的玉米吃以及三四粒神圣的玉米。这三四粒神圣的玉米被放在盘子里,以后将拌进来年要种的玉米种里,保佑新的玉米种子可以增殖。剩余架子上的干肉也属于年老的妇女,因为她们是“永生的老太婆”。
到了秋季也有一个差不多的节日,这回是为了可以吸引野牛群,祈求得到肉类。每个妇女手臂上都挽着一根玉米,她们叫玉米为“永生的老太婆”和象征大地果实的鸟类,妇女们会祈祷:“妈妈,不要将冬天这么早地就送给我们,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肉。请不要带走所有的猎物,让我们冬天有点吃的吧!请可怜我们吧!”印第安人认为候鸟秋天南飞是在回家,回到老太婆那里去,带给她架子上的祭品,特别是干肉。在这个例子里,人们把谷精或谷神称作老太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们得到的祭品是给老太婆的。
在印度一些地方,收获女神戈里既有人身代表也有植物代表:未婚的姑娘是人身代表;而植物代表则是一束野水仙花,这束花被做成妇女的形状,身着妇女的衣服、带着首饰和假面。女神的两个化身都受到崇拜,纪念仪式也是为了祈求稻谷有个好收成。
第04节 谷精的两个身份
相比德国“五谷妈妈”和苏格兰“收获女儿”,希腊的德玛特尔和帕尔瑟芙妮则产生自宗教发展晚期。但作为雅利安民族成员的希腊人,想必在某个时期也遵行过克尔特人、条顿人和斯拉夫人所做的那些丰收的风俗。要知道这些风俗并不仅仅存在于雅利安人的世界,在秘鲁的印第安人和东印度群岛的许多民族也都有这些风俗,这就足以证明这些风俗的思想基础并不专属于哪一个民族,而是所有未开化的农业民族都会自然产生的。因此我们推测希腊神话中美丽庄严的德玛特尔女神和帕尔瑟芙妮女神的形象,也许正是源于至今仍流传于现代欧洲农民的那些简单信念和风俗,也许早在雕刻大师菲狄亚斯和博拉克西迪利用青铜和大理石上描绘出她们生动的形象之前,就早已经有农民为了她们,用黄色的稻谷杆扎成粗糙的偶像。
这一古老的、带着农村田野气息的遗迹至今还有,仍有一些地方将帕尔瑟芙妮称呼为女儿柯尔。至今每年秋天的巴尔奎德山区还有用最后一捆谷子做出这种收获女儿的风俗。也因此才会有人认为德国的五谷妈妈是德玛特尔的原型,而收获女儿则是帕尔瑟芙妮的原型。
我们发现甚至早在公元前5到4世纪左右,在每年丰收时,希腊农民已经用成熟的谷物表示五谷妈妈和女儿了。但不幸的是,我们对古希腊农民太缺乏了解;我们所知道的,住在大殿里的德玛特尔和帕尔瑟芙妮,都是文明开化城市里的神,是受高雅作家关注的神。那些古代作家万不可能关心农民在稻谷上举行的粗俗仪式;就算注意到,也绝对料想不到,这阳光下庄稼地里竖起的谷杆偶像,和那金碧辉煌的神庙殿堂里的大理石像有丝毫关系。不过,这些文人墨客还是会偶尔零星书上几笔,让我们有了难得的机会看一眼粗糙的德玛特尔,发现和德国偏僻农村里的偶像像极了。比如传说,伊辛和德玛特尔在一块犁过三遍的田地里生下了孩子普路托,这个故事正好对应了普鲁士人在收获时假装在地里生孩子的风俗。在普鲁士的这个风俗中,假扮生孩子的妈妈代表“五谷妈妈”,叫做齐特尼亚玛特卡,生下来的假婴儿则代表“五谷娃娃”;这是一个巫术,目的是保证来年有个好收成。不论风俗,还是神话都能证实在春天庄稼发芽时,或秋天庄稼丰收时,进行或真实或摹拟生育的古老做法。而这也正是我们先前提到的,古代常用来向衰竭的大自然输送旺盛生命力的办法。在后面农业神的介绍中,我们还将进一步讨论文明德玛特尔后的原始人。
相信已经有读者产生困惑:现代的民间风俗中,一般谷精要么由五谷妈妈(如老太婆等)表示,要么由女儿(如收获娃娃等)来表示,并没有让五谷妈妈和女儿同时表示谷精的。但是为什么希腊人的谷精要用母亲和女儿两个身份一起表示呢?
在法国的布列塔尼亚地区,那里的风俗是用最后一捆谷子做成一个大草人表示妈妈,在里面放入一个小谷捆草人,显然这表示五谷妈妈正孕育着五谷女儿。再看一下之前说的普鲁士,那里成熟谷物的代表是扮演五谷妈妈的妇女,显然来年的谷物是孩子,因为来年的庄稼是从本年收获的种子里长出来的,而种子又来自本年成熟的谷物。还有,我们说过,马来半岛和苏格兰高地都有人会用一老一少双重的女性形象——均是用成熟的谷穗做成的——来表示谷精。苏格兰年老的谷精叫老太婆,年轻的谷精叫女儿;而在马来半岛上的两个谷精的关系也确定是母女。由此推断,德玛特尔就是本年收获的成熟谷物,抽取她身上的种子秋天播下去,春天长出来的就是帕尔瑟芙妮。帕尔瑟芙妮被抓去阴间的神话为播种平添了色彩,当她春天回到阳间时,也就是幼苗发芽。如此前一年的帕尔瑟芙妮就成了来年的德玛特尔,这很可能就是神话故事最初的形式。
但是这种形式在宗教思想的发展过程中也发生了变化:谷物由一个不朽的女神来表示,无需再表现像人这样历经出生、成长、生殖和死亡的全部循环。神话要和实践取得一致,就必须牺牲母亲和女儿中的一个。但同时谷物既是母亲又是女儿的双重身份是一个古老的观念,在人们心中已经根深蒂固,不能简单地用逻辑清除,因此改变神话的同时要给母亲和女儿都找到安身之所。最终协调的办法就是帕尔瑟芙妮化身为秋播春生的谷物,德玛特尔则担任角色有些模糊的、悲伤的谷物妈妈,每年她为谷物女儿消失于地下而悲悼,又为女儿在春天重生而欢乐。自此改良过的神话表现的就不是神灵生活一年,然后产生继承者这类神灵之间的正规继承,而是一种两个神皆不朽的新观念:一个消失在地下一段时间后重又出现,另一个除了在适当的时刻悲伤和快乐,再无他事。
希腊神话中这种谷物双重人格化的理论,其前提是假定这两种拟人化原来就已经存在。那么希腊神话会不会最初只有一个人物,后来才有第二个人物呢?如果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需要回顾之前的收获风俗,稍加总结就会发现这些风俗对谷精持有两种不同的观念:一种是认为谷精在谷物之内,比如有的风俗是用谷精的名字称呼最后一捆稻谷,并给它穿上衣裳,对它恭敬有礼;另一种则是认为它存在于谷物之外,比如认为当谷精经过谷物时可以使谷物生长,又比如谁激怒谷精,谁的庄稼就会被破坏,显然这是认为谷精对谷物有操纵的权力,而非谷物本身。一方面,后一种观念里的谷精尚没有变成谷神,但很有可能成为谷神。这两种观念中很明显是前一种观念更古老一些——泛灵论先于自然神论;也就是通常自然生命依赖于内部精灵的观点先于外在神灵控制自然的观点。欧洲的收获风俗似乎表明那里的农民这两种观点都有。另一方面,德玛特尔在希腊神话中被奉为谷神,而不是谷物精灵。是神、动物或无生命事物的拟人化促成了一种观念形式向另一观念形式的转变,这一思想过程表现为,万物之内的精灵逐渐具有越来越多人类的属性。
最初,神只是自然存在的精气或魂魄;而当人类逐渐脱离野蛮的状态,拟人化神灵的倾向越来越强,而神也具备更多人类的属性,它们与自然存在的距离也就越来越远。但是人们离开野蛮,走向开化的脚步并不一致,只有文明和智力进化到足够进步的人类,才能理解和接纳人化的新神祇;对于那些依旧落后民族的宗教需要,古老的“万物皆有灵性的”观念即可满足。
像谷物精灵一样,任何自然物的精灵一旦具有人的素质,就会脱离自然物这个媒介,成为神并控制自然物;而失去精灵的物体就成了没有生气的东西,也可以说成精神或灵魂变为空白。但是这一思想很难被一般老百姓所接受,他们想象不出没有生气的东西要如何存在;因为忍受不了这种空白,所以他们立即创造出新的神物来填补这个空白,让物体有生气。如此一来,在神话中同一种自然物就有了两种不同的代表:老精灵代表,如今已经脱离物体位列诸神之中;新精灵代表,老百姓新创造出来的,用来填补先前老精灵空职。于是神话就碰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一样东西,两个代表,在神话里两者关系应该是怎样呢?如何安放它们?
人们似乎找到了妥善的处理办法:老精灵或是新神是创造、产生该物体的,而新精灵是负责给予物体生机和活力的。如此一来,新精灵身为物体的魂魄也必然是前者所产生的;老神灵和新精灵的关系,就如同生产者与生产物、父母与孩子的关系一样。所以,如果两个精灵都是女性,那么在神话里她们就是母女关系。一言以蔽之,神话最初阶段,谷物只有一个女性精灵,但经过一段时间发展,神话就发展出两个谷物精灵,且是母女关系。
如果这样就百分之百断定德玛特尔和帕尔瑟芙妮的神话是这样形成的,那未免太鲁莽了。其实,产生的途径可能很多。根据以前我们谈到的,希腊神话里身份重复的神还是很多的,我们已经讨论过而且有理由相信伊希思和奥西理斯都是谷物的拟人化,但先前说过他们的关系是兄妹和情侣。如果参照刚刚的假说,那么伊希思是一个老谷精,而奥西理斯就是一个较新的谷精,那么他与老谷精的关系就不再仅仅是手足和伴侣了,还可能是母子,当然也可能是父女,关系就复杂得多了。对两个并存的神灵,神话当然可以有不止一种的说法和解释。我们万不可忘记的是,当解释像德玛特尔和帕尔瑟芙妮或伊希思和奥西理斯这样成对的神灵的关系时,只是做出可能性的推测,所以我们也应该客观、理性地对待这些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