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鸡“斗虎”小传
1.跟着老师同学去市郊参观了一家机械化养鸡场后，来到乡下的表哥对我大发了一通感慨。
“你是没见肉鸡们蹲在鸡笼里快速长肉的场面——哇，简直就像你家菜地里猛长的萝卜似的！”表哥说，“那些鸡除了瞌睡就是吃喝，一个劲儿长呀长……然后——不到一百天吧，它们就一只只脑满肠肥，可以送去挨宰了——明白了吧，我们吃的鸡肉，原来是这样‘堆积’出来的！”
更令表哥难受的是发生在小鸡栏舍里的一场围攻——一只小鸡不知怎么弄破皮肤露出了猩红的筋肉，忽然间，小伙伴们都扑了过去……
那场面别提有多血腥多瘆人了！
“我现在才知道，鸡是那样一种退化掉的动物，一种快要变成植物的笨鸟。从此以后，我吃鸡就像吃萝卜白菜，再也不会感到难受、内疚了……喂，这一段用来给我的作文结尾是不是挺合适的？”表哥掏出日记本，“给我支笔，这样的灵感千万别轻易放过——我要记下来。”
其实表哥吃鸡从来没有难受过，油炸鸡腿，他一口气能啃完五只。
“我不赞成你的结论，”我把笔递给他，“至少，我家里的鸡没有退化为植物，也不会笨得像萝卜白菜。你忘了它们利用瓜棚和桃树李树跟鹞鹰捉迷藏的事情啦？还有那一回，一条毒蛇溜到了鸡埘旁边，被一只小公鸡打得落花流水……”
“是吗？我不记得了。”表哥一边往他的日记里抒发参观养鸡场的感想，一边心不在焉地敷衍着。
我知道一时半刻说服不了他。他虽然经常来我们家，可眼睛盯着的全是村前村后的野生“动物英雄”，从来没有关注过普普通通的家禽。
可是有一天，表哥忽然向我宣布他再也不吃鸡了。事情得从表哥的另一则日记说起——
2.那天，表哥在日记本里写下《虎山鸡啼》这么个怪怪的标题，旁边还贴了一张照片：一只红头金脖绿翅黑尾的大公鸡威风凛凛，站立在高耸的假山石上，巨石下有两只跃跃欲试的猛虎……
——这不是市动物园的虎山吗？
没错，正是那儿。
——公鸡怎么被弄进虎山去了？不会是电脑合成的吧？
绝对不是！我可以做证。
首先，我这位高度近视的表哥玩电脑的时间受到我姑父（也就是他爸）的严格控制，电脑技术很不熟练，远远达不到弄虚作假的程度；其次，照片中这只两千克重的土种公鸡就是我们家的，是奶奶送给她的宝贝外孙，也就是我这位城里表哥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哪有送活鸡的？
有！至少我们山村就有这规矩。不过奶奶并没打算把一只活公鸡给住在城里的外孙带走，她抓出那只鸡，原本是为了给表哥的生日午宴加一道农家大菜。
不料表哥一见大公鸡眼睛都亮了。他从奶奶的刀下救了公鸡，非要讨了去，作为给他的生日礼物。
我暗暗高兴。我对表哥讲的那些终于起了作用！既然他讨下公鸡做宠物，至少不会再把鸡当植物看待啦。
向来对外孙百依百顺的奶奶自然没得话说。她当即把公鸡塞进编织袋，扎上袋口，准备给我们带进城去。
3.时间已经过了午后一点半，我还必须跟着表哥一道进城，因为跟往年一样，表哥家里同样准备了一桌生日“寿宴”，在等待我们去享用。
我们轮番拎着装公鸡的编织袋走到村口，乘坐开往市区的中巴，沿着盘山公路下山进城了。
到站下车，表哥不像平时那样急着回家，而是拉着我又挤上了市内的公交车。一口气坐过了八站路之后，我们在东郊动物园站下了车。
这会儿表哥才告诉我，动物园里一只名叫“白芙蓉”的小白虎病了，他要顺道去看望一下。
绕了这么远能算“顺道”吗？我没跟他争论。因为我也同样想看看那只可爱的白虎。
表哥就领着我直接奔关白虎的隔离室而去。看他那熟门熟路的模样，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探望病中的白芙蓉了。
小白虎却不在那儿。管理人员告诉我们，白芙蓉早已痊愈，回到虎群里面去了。我们放了心，又急匆匆赶往虎山。
4.专为老虎们修建的虎山深陷在一个大大的“盆地”里，下面有山有水还有树竹、洞穴，模拟出一片小小的荒野。
我们趴在齐我下巴高的围墙外，一眼就看到了白芙蓉。它正跟兄弟姐妹们嬉戏逗乐，那浅淡的毛色夹在一片黄底黑斑的虎皮之间，显得格外俏丽。
“白芙蓉！白芙蓉！”表哥跟那些小白虎的粉丝一起有节奏地高叫着。小白虎似乎听懂了，它时不时昂头扬爪，回报着游客们的欢呼。
表哥便喜滋滋地打开编织袋，抓出了公鸡。
——啊，他讨下大公鸡，竟然是打算拿来喂小白虎！
不为表哥的爱心所感动，我寸步不让地拦住了他——
同样是动物，干吗非要厚此薄彼？再说，拿活鸡去饲喂老虎，也不……不怎么“人道”啊！
不光是我，我相信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有段时间，动物园为了招揽游客，在园门外设了活鸡活兔供应点，鼓励游客买了去饲喂猛兽，以便激发猛兽的战斗天性，同时让人们欣赏狮虎豺狼捕食的矫健英姿。
结果，那些血淋淋的场面反而激起了大家的反感，网络上议论纷纷。迫于公众抗议，动物园中止了这项活动。
没想到，向来自称动物保护主义者的表哥今天竟会冒出如此荒唐的念头！
“可是白虎毕竟是稀有动物啊，”表哥试图说服我，“而鸡这种东西，纯粹是人工喂养的，而且可以实行工厂化集约型养殖，就像地里的萝卜白菜，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不行！随他说得天花乱坠，反正我这儿通不过！
“那……就当是给我吃掉了好不好？”表哥可怜巴巴地恳求。
我丝毫不动心。给他吃了没事，可要扔给老虎，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为了表明我的立场，我怒气冲冲地从他手里夺过大公鸡，使劲儿往编织袋里塞。
可大公鸡偏偏不识好歹，它双脚猛力一挣逃脱了编织袋，从我手中飞出去，跳上了围住虎山的胸墙。
我慌了，张开双手扑到围墙边揪住了鸡尾巴，大公鸡奋力扑打翅膀，眨眼之间，我手里只剩下了几片鸡毛。大公鸡腾空而起，拽一串“咯咯”惊叫，“扑棱扑棱”落向虎山正中的假山——
“哇！”无数嗓子发出惊叫，随即戛然而止，虎山上下一片沉寂。所有人的目光，虎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公鸡身上。
立即有两只待在假山半腰晒太阳的大老虎争先恐后地跳起身，沿着盘山环绕的水泥窄道“啪嗒啪嗒”跑向山顶。
糟啦，吃惯了活食的大老虎们一定不会放过它，我的大公鸡非葬身虎口不可了！从未见识过如此巨大的猛兽，大公鸡可能连虎爪虎牙还没碰上就得吓得昏死过去，然后……
我紧紧闭上眼睛，不忍心去看一个生命被活活撕裂的惨状。
5.大公鸡的“咯咯”惊叫声却伴随鸡翅扑腾的拍击声再次响起。
啊，它又飞起来了！这一回，它飞向了岩山下那个供老虎戏水的半月形大水池，降落在水中凸起的一堆岩石上。
扑空了的大老虎们扭头下山。
山底嬉戏的半大虎娃们便在另一只大老虎的率领下闯进水池，从三面游向岩石堆。白芙蓉紧跟在大老虎身旁。此刻的小白虎在我眼里彻底变成了凶神恶煞，一点儿也不可爱了。
七对一！
层层水波拍打着岩石，我的大公鸡再次陷入了绝境，被七只大大小小的斑斓猛虎围困在池水中央。
十四对匕首般的獠牙组成的包围圈迅速收缩，大公鸡眼看着无路可逃。
“咯咯咯，咯咯咯！”它的叫声更加惊惶、急促。在老虎们的反衬下，平时威风凛凛的大公鸡显得那样弱小。它撒开翼翎，耸动着金灿灿的翎毛，低头旋转着身子，似乎在寻找反攻的机会。
可是力量如此悬殊，它那套对付猫儿和狗儿的战术能吓退谁呢？
冲在最前面的大老虎纵身一跃扑了过去，公鸡的身子整个儿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然而，就在大老虎落下的刹那，公鸡又飞了起来！
也许是在前两次飞腾中耗尽了体力吧，向来善飞的大公鸡飞了不到七八米就坠落下去。
冲上岩石的大老虎掉头追来。
下坠的公鸡眼看就要落进另一只虎崽大张的嘴里；幸好缺乏经验的虎崽在扑腾的鸡翅下打了个愣怔，鸡爪趁机在虎鼻子上一蹬，公鸡又获得了飞蹿的动力——
它抢在三四张虎嘴咬合之前成功起跳，飞向数米之外，扑落到岸边的草丛里。
从虎山上下来的两只大老虎正好拦截了它的去路。精疲力竭的大公鸡被迫再次腾空逃命……
6.惊险一幕紧接一幕。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我们的公鸡仗着它的勇敢和飞行能力，先后在水上和草岸摆脱了群虎好几次合围和单独突袭。
游客们起初还替老虎呐喊助兴，渐渐地，同情的天平都转向了公鸡。大伙儿纷纷掏出相机、手机，追着公鸡拍照，还为它的每一次脱险喝彩叫好。
养尊处优的老虎们大约从来没有经受过这般奔波劳累，不久，它们就厌烦了无效的追逐，一个个散开来坐着喘气。
大公鸡又回到了假山之巅。它警惕地环顾着下面，突然一挺脖子，发出一声雄壮的长啼：“咯咯——咯哦——哦！”
简直是挑战示威啊。
太出乎意料啦，一个两千克重的小不点儿，竟敢跟那一群兽中之王拼搏周旋，而且至此还威风不倒！
顿时，相机、手机“吱嘎吱嘎”响成一片。有人挤过来向我打听鸡的来历。
我的心正为大公鸡悬着，哪有心思回答他们？
“其实没啥值得大惊小怪的，”表哥挡在我前面，“鸟类原本就是由食肉性恐龙进化的啊。”他信口编排着不知打哪儿“批发”来的理论，“不过被人类娇惯才退化掉——我们费了好多功夫，才把它训练成公鸡中的战斗机……”
听他那口气，好像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拿鸡喂虎，倒是专程带了鸡来向老虎挑战的。
正吹得天花乱坠，冷不丁听到一个声音喝问：“谁丢活鸡喂虎啦——引发了禽流感咋办？”
表哥脑袋一缩，一手护住眼镜，一手拉着我就往人群外挤。
我一边跟着跑一边回头张望。表哥说：“你磨叽啥咧，让人家逮着了得交罚款，弄不好，还要向学校通报的！”
我说那咱们的“战斗鸡”就不要啦？
表哥说放心好了，只要顶住了老虎们第一轮攻击，老虎一般不会穷追猛打；公鸡有了战斗经验，自我保护更加没问题。
“别不相信，我这么分析是有根有据的。”表哥引经据典，“书上说，动物在生死攸关之际都可能变得英勇顽强、骁勇善战。去年，不知是谁扔了只野兔下去，那兔子利用假山上的石缝和洞穴，在里面跟老虎打了十多天游击战！”
“后来呢？”我急于打听兔子的结局。
“后来……要不是饲养员担心野兔带来啥子‘野兔热’，趁它外出觅食时拿气枪干掉了它，虎兔之战只怕要延续到猴年马月！”
“坏啦，大公鸡也会被人家用气枪消灭的，为了预防禽流感……”
“绝对不会！”表哥一再向我保证，“首先，这只公鸡的自卫本领比野兔强得多，而且拥有空中优势，无论老虎还是气枪，十天半月都奈何不了它。”
“然后呢？”
“然后它就因为自己卓越的斗虎表演，变成了动物园人气最旺的明星——游客们喜欢它，动物园也巴不得利用它来招徕观众，哪里还舍得向它开枪！”
从此，动物园的虎山增添了一道特殊的风景——一个比《猫和老鼠》还要曲折、复杂，比《熊出没》还要漫长的活生生的动物故事……
这么说，我们的大公鸡倒可以仗着人们的宠爱在虎山安居乐业，永远躲过菜刀和砧板了。
顺着表哥的引导朝对公鸡有利的一面想，我的心里好受了些。
7.不过，那一夜我还是睡不安稳。
躺在鼾声大作的表哥的身边，我不知道醒过多少次。每次醒来时，我脑瓜里都会盘旋着公鸡斗虎的画面：朦胧月光下，茫然不知所措的公鸡被大老虎“嗷呜”一下吞进嘴里……
第二天，我早早起了床，摇醒了表哥，一迭连声催着他同我去动物园。
“还有必要去吗，”表哥的观点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你有没有听到人家说要防禽流感——动物园的饲养员里从来不缺少射击高手！再说，鸡天生都患有夜盲症，老虎又偏偏是百分之百的夜猎高手，就算人不插手，你的鸡也很难活过昨晚……”
“昨天你可没这么说！”
“昨天……昨天是为了使你安全脱险不被人家逮住啊。”表哥满脸无辜，“我不那样解释，你肯跟我离开虎山？”
不管他怎样诡辩，我还是推着他上了去动物园的公交车。
8.动物园今天游客特别多。
从大伙儿的对话里，我们了解到好多人竟然都是冲着“战斗鸡”来的——有人把昨天公鸡斗虎的视频发到网上，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轰动效应。
虎山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们从大人们的胳肢窝下钻进去，攀住胸墙向下边张望。脖子都扭酸了，还是没能找到公鸡的影子，只装了满耳朵“叽叽喳喳”的议论，全是说公鸡肯定在昨夜给老虎吃了！
我不甘心，拉着表哥换个方向又往里面挤。
这一边仍然没发现大公鸡。
失望的游客们陆续散去，后来的一拨人立即补充了那些空当。于是我和表哥继续埋头挤钻换地方。
正挤得晕头转向，冷不防胳膊被人抓住了。
抓我的是个佩戴工作牌的管理员。我慌了，扭头向表哥求救，却不见了他的踪影。
那只大手就把我拉出人群。
“小鬼头，让我找苦了——昨天的鸡是你扔的吧？”他仔细辨认着我的脸。
我觉得不应该说谎，就点了点头，又急忙补充说：我不是有意扔的，那只鸡是我奶奶送给表哥的生日礼物，一不小心逃脱了——不信，你可以问我表哥。
管理员说：“我当然不信。不过，你的鸡实在太杰出了！平时的活鸡一扔进虎山立即给吓掉了魂、吓软了腿，只晓得蹲在那儿发抖，眨眼间就成了‘饲料’；唯独你这只——你不知道吧，你们逃走后，它又跟老虎斗了好几场，还差点儿抓瞎了白芙蓉的眼睛！直到天黑下来……”
——完啦！天一黑公鸡立马成了瞎子，非变成老虎饲料不可了！
“……赶趁天黑老虎回笼吃食，我才有机会把它堵在草丛里抓到它。喏——”说话间我们来到了这位管理员的住房。他从床底下挪出一只装苹果的硬纸盒，我听到了里面熟悉的“咯咯”声……
原来我的“战斗鸡”平安无事！
我急着去解捆住盒盖的塑料带。
管理员拦住说：“千万别再给我惹麻烦啦，我特地打了气孔的，你连盒子一起扛走好了。不过，在离开之前你必须把这只鸡的来历坦白交代——我一直在探索让动物园的小动物变得勇敢些的法子。没准儿，训练出了‘战斗鸡’的你能够提供些诀窍，帮助我打开思路。”
我说：“没别的来历。鸡就是我们自家喂的，我们家住在山里；山里有黄鼠狼有野猫子有鹞鹰，我和爷爷奶奶又老不在家，鸡群就靠几只公鸡守护。”
他吃惊了：“哦！它们跟那些偷鸡贼干过仗？”
“干仗是常事啊。”我回答，“有一回它受了伤，还把一只鹞子摁在地上……还有一次，它独个儿啄死一条半米多长的毒蛇。”
“你们的鸡不住笼舍？”
“不住。它们晚上自动进地窨子，白天成群结队到处找吃的：草籽、虫子、菜叶……啥都吃。”我干脆一口气把鸡的生活习性都向他汇报了，“吃饱了，公鸡们带领部下飞上树，待在枝丫上瞌睡，睡足了，再飞下来啄食……”
“哇，这么优秀的公鸡，你们干吗不把它留着？”
留下谁呢，山里人家养的公鸡全都这样！
9.话虽然这么说，扛着纸盒走出动物园时，我已经拿定了主意：这只“战斗鸡”无论如何不能让表哥给吃了，非带回去不可！毕竟不是每只鸡都有虎口脱险这种经历的。
表哥坐在园门外的花圃边等着我。
“你不该把喂养‘战斗鸡’的技术情报随随便便就泄漏给人家，”他站起来，“我在窗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透漏啥情报啦？我莫名其妙。
10.就在这天下午，表哥发出了不吃鸡的誓言。他为这只公鸡取名“斗虎”，又印出那张《虎山鸡啼》的照片贴在日记本里，下面还加了一条“绝密技术”：《关于“战斗鸡”培训的几点……》
几点什么？我还没有看清楚，表哥就抢过日记本藏了起来。
11.送出去的礼物又让我带了回来。
那天到家后，奶奶少不了给我一顿埋怨。不过，听说了公鸡在虎山的卓越表现，她的埋怨转向了惊叹。
“老虎可是兽王啊，”她忙着给带回的公鸡加餐，“这鸡敢情是私下里吃了豹子胆？”
我说我对她讲这些，是为了让她从此善待那些不能生蛋的公鸡，别动不动就磨刀霍霍、拔刀相向。
奶奶说好的好的，只要她的宝贝孙子从此不吵着闹着要吃鸡肉，她保证一只公鸡都不宰杀，全部留着当“战斗鸡”。
——你听听！按奶奶的说法，倒好像公鸡们的悲惨结局全是因为我嘴馋造成的！好吧，我也像表哥那样发誓：从今天开始，再也不吃鸡肉了！
此外，我对斗虎也格外关注，有空就去训练它：拿食物逗引它跑跳飞腾，还挑唆它去追四脚蛇，让它跟猫儿狗儿干仗……
相处熟了，我一拍巴掌，它立即跑出藏身之地，有时还从树丫间直接飞上我的肩头，几乎成了我的宠物。
12.“我还是担心有人对斗虎图谋不轨……”有次下乡时表哥不无担忧地说。
那会儿厨房门口正传来一阵“唰啦唰啦”的磨刀声——奶奶又在磨菜刀了！表哥赶紧爬上桌子，凑近窗口严密监视着。
奶奶没去抓鸡，却挥刀切开了一个大南瓜。
“放心了吧。”我把他拽下桌面，“我早向奶奶宣布从此不吃鸡了。”
“不放心。”表哥眉头紧蹙，“我们两个不吃，并不能保证所有的人都不吃鸡啊，尤其是生活在一位精通厨艺又特别好客的老太太手下，斗虎的头上能不时时悬着一把磨得锋利的菜刀吗？”
对，别人还是要吃鸡的。但我可以保证，老太太再好客，也绝对不会宰了孙子的宠物去招待贵宾。
“就算安全有保证吧，我们的‘战斗鸡’没有用武之地，岂不太可惜了？”表哥说出他的另一个担心，“要知道，再好的本领，没机会施展也要退化掉的。”
我说要不要驯养一只黄鼠狼一天到晚陪着它干仗比武？
“那倒不必。不过，我们最好弄点活儿给它干干，别让它的‘武艺’荒废了才好。”表哥打开我爸的电脑鼓捣了一阵，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惊叫起来，“哈哈，没想到咱们身边还真有养斗鸡的！”
我朝广告视频瞥了一眼说有啥好奇怪的？这个斗鸡场就在邻村，人家不光举办擂台赛斗着玩儿，还出售良种斗鸡。
“我们该送斗虎去当斗鸡。”表哥兴奋地喊，“你瞧这些号称鸡王的家伙，一个个秃头赤膊，就跟落汤鸡似的，难看死了，谁可以跟咱们这一位相比？斗虎只要到那儿登台亮相，绝对可以当上明星！”
是吗？我也有些心动了。
不过，我还是担心斗虎去了那儿受虐待。
听说驯猎鹰的人会使出种种残酷手段，用饥饿和体罚来“熬”它们，才能培养出骁勇善战的猎鹰。驯养斗鸡是不是也要使用“煎熬”手段？
这一提醒，表哥也不放心了。
我们决定先去实地考察一番。
13.从山脊梁上翻过去，邻村那个养斗鸡的专业户离我们家还不到半小时路程。
主人正陪同几位操外地口音的客人，一边往里走一边谈生意。守门的大獒犬趴在一旁冲着我们直翻白眼。我估摸了一下它脖子上那根粗铁链的长度，拉着吓得僵直了的表哥，紧挨那些人跟了进去。
这儿的饲养规模不大，笼舍也远不如广告描述的那么整洁豪华，但喂养的确实是鸵鸟般毛少肉多的斗鸡。斗鸡们要么光头秃颈，要么袒胸露骨，而且红黄黑白，毛色各异。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见人走近网栏就直立起来，目光炯炯地怒视着，仿佛跟我们结下了深仇大恨。
另一处关着的小鸡倒全是毛茸茸的肉团团，跟普通家鸡没有多大差异。
几个人蹲下来，提拎着鸡崽评头品足。
我们就去看饲养员给另一群半大鸡崽撒食。他给鸡崽投喂的都是制作成颗粒的饲料，包装袋上印着“全价营养”的字样；然后，又往食槽里倒入黄粉虫之类的活虫子。鸡崽们争先恐后地啄食着。
表哥说这些鸡虽然活动场所狭窄了点儿，也算得上吃香喝辣了。怎么样，让斗虎住到这儿来不算吃亏。
我看了看那些油漆铁丝网圈得严严实实的围栏，还有些拿不定主意。斗虎可是自由自在惯了的，要它充当囚犯，它一定不怎么乐意。
表哥说当然会有自由活动的时间，斗鸡得训练，得干仗哪！瞧，那边围着的空地，一定是演武场！咱们过去看看。
“喂，小鬼，干啥咧？”送走了客户的鸡场主人从后头叫住了我们。
“不干啥，参观参观。”表哥努力挺挺胸还扶了扶眼镜，装出几分大人派头。
“我们也是养斗鸡的。”为了不被人家小看，我赶紧补充。
“哟！你们家养的是泰国种还是越南种？”(https://www.daowen.com)
“都不是。是地地道道的本地斗鸡！”表哥牛气哄哄地说，“拣有代表性的说吧——我们有一只当上‘网红’的斗鸡，大名叫‘斗虎’……你一定听说过。”
“啥？没听说过。”
表哥就从手机里调出那段在网上传疯了的视频递过去。
“啊哈哈哈哈哈哈！”鸡场小老板毫不掩饰他的轻蔑，“普普通通的土种肉用鸡罢了——这就是你们说的斗鸡？”
“可它确确实实跟老虎干仗了！”我不服气地喊。
“这能叫干仗吗——不要逗我笑好不好？明明是被老虎撵得满山乱窜，也敢自称‘斗虎’？豆腐还差不多！”
——没想到人家会这么看！我直接就哑巴了。
“瞧，你们的鸡光是被动逃跑，没能给老虎丁点儿伤害，”小老板重新看过那段视频，继续损我的斗虎，“要是我这儿出去的斗鸡呀，碰上了这种情况至少得抓瞎几只虎眼。”
“不对！”表哥终于忍不住了，“你那些斗鸡不能飞，第一个回合就会被老虎摁住‘吧嗒吧嗒’吃掉！”
“是吗？”小老板眨巴眨巴眼，认真起来，“看来有必要先让你们长点儿见识。去瞧瞧我的鸡王‘火神爷’吧，见了它，你们才晓得什么是斗鸡。”
他把我们领进后院。
“火神爷”被独个儿囚禁在一只大铁丝笼里。这鸡从头顶到脖子都跟秃鹫似的，裸露着一段血红的皮肤，古铜色的喙闪着金属光泽，脚杆又粗又长，丑怪惊人。
“瞧它那双凶眼，那一身肌肉！”表哥小声说。
“再凶再壮，还能强过老虎？”我不服气。
“光凭外表，不是内行也看不出它的厉害。”小老板说，“这样吧，明儿有一场对外不公开的挑战赛——准九点开场，你们可以来看看。”
表哥的腰杆子立即挺直了：“好的，我们明天一定到。”
回村路上我们都在议论斗虎与火神爷的优劣强弱，最后决定把斗虎带来，找机会发起一场挑战赛。
“斗虎一定会叫斗鸡们输得心服口服！”表哥对此深信不疑。
14.嘴里说得硬朗，其实呢，我对斗虎是否真有能耐挑战火神爷可是半分把握也没有。
用掂量过火神爷的眼睛去看，斗虎的个头实在小得可怜。这会儿它正背对我们站在一块石头上，全神贯注地关注着什么。
我悄悄绕过去，呵，石头的那一边有两只公鸡在干仗。
“斗虎今儿咋不敢参战？”表哥问。
我说那两个出生日期都比它早，小时候追打过它。鸡嘛，同一群生活的只要战胜过它，座次就排到了它的前头，往后即使长得再大，狭路相逢时也得“退避三舍”。那边干仗的两个却是一母同胞，自从出了蛋壳就谁也不服谁，打斗至今也没分出个输赢，所以断不了挑战比武。
说话间，两只鸡你进我退干了一个回合，又恢复到努着斗鸡眼面面相觑一动不动的姿势。
公鸡打架都这德行，等待机会比实际用于格斗的时间多许多倍。
然后它们又投入了搏杀。这一回打得挺凶，两个互不退让。一直在作壁上观的斗虎脑袋跟着战斗的双方转，那兴致勃勃的模样，仿佛在观摩学习。
“这两个肯定比斗虎更厉害，”表哥分析，“它们没能成为‘网红’，仅仅是因为没有机会去虎山！”
确实！作为同一群鸡里面的晚辈，座次排名靠后的斗虎在我家的公鸡里向来表现平平。要不，我们派更厉害的公鸡去挑战火神爷吧。
于是我们继续袖手旁观，等待这两位决出胜负。可直到两只鸡打得精疲力竭，我们仍然分辨不出谁更占上风。
倒是观战的斗虎兴奋起来。它突然“咯”的一声闯入战团，先协助其中之一打得另一个落荒而逃，然后陡然翻脸，拦住了胜利的那位。
胜者霎时进入“斗鸡眼”的状态。
斗虎却省略了漫长的“预备式”过程，它绕到侧面，直接扑到对方背上，恶狠狠地啄下。
那只鸡被迫反身迎战。可它的力气已经在前面的拼斗中耗尽，哪里还能抵得住精力充沛的斗虎！
转眼之间，胜负立见分晓。那只鸡被斗虎一鼓作气赶进了屋侧的草丛。
“斗虎竟然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用这种方式取胜也太阴险了吧，我都替它感到羞耻。”
“别，千万别用人类的道德观来分析动物行为。”表哥从手机里调出他刚才抢拍的视频喜滋滋地欣赏着，“没听说过‘兵不厌诈’吗？你应该为它懂得斗智而骄傲——喏，首先，它盯住了对方精疲力竭的空当；然后，斗虎利用了鸡类干仗必不可少的‘静止对抗’时机，突然发动袭击……”
“咯咯咯——喔！”大获全胜的斗虎跳到一块大石头顶上，发出威风凛凛的宣言，就跟那回与老虎周旋之后一样。
按表哥的分析，无论斗智还是斗勇，斗虎在我家的公鸡里面恐怕都得坐第一把交椅。
那么，再考验考验它吧。为了稳妥起见，那个下午我们一再给斗虎出难题，还轮流抓住几只公鸡向斗虎挑衅。
斗虎每次都欣然应战，人家刚刚摆了个“斗鸡眼”姿势，就被它接二连三的组合啄击打得落花流水。
两只老公鸡被揍衰了，再怎么挑逗也进入不了战斗状态，抓住鸡翅的我刚一松手，它们立即溜之大吉。
表哥兴奋得满脸通红。
“我说嘛，敢于斗虎的鸡说啥也不会败在同类手下！”他当即做出决定：计划不变，派斗虎迎战——因为对付体形庞大的强敌，斗智显然比斗力更重要；而趁着敌人“静止对抗”之际果断出击的战术，更是斗虎稳操胜券的撒手锏，它一定有办法打败专业斗鸡。
15.表哥说，斗虎即将成为闯入斗鸡界的一匹“黑马”，而在此之前，我们有必要保守秘密，不能让对手有机会研究它的战术。于是表哥删除了他今天为公鸡们拍摄的所有战斗视频，以免无意间泄密。
第二天一早，我们仍然将斗虎放进一只透气不透光的纤维编织袋，扎紧袋口，提拎着它上路了。
一路上斗虎十分安静，仿佛知道前面有一场大战在等待着它，它必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16.昨天冷冷清清的斗鸡养殖场今天挤满了人，其中不少人还带来了自家的斗鸡。那多半是些羽毛稀疏的家伙，一个个目露凶光，在各自的笼子里不安分地动弹着，恨不得立即投入战斗。
没想到一场对外不公开的擂台赛会有这么多选手参加。表哥说一定是巨额奖金刺激所致。
“啥奖金都没有。”旁边有个主儿不屑地瞪了我们一眼，“这才是真正够水平的专业擂台赛，谁也不是奔奖金来的，就为了亮出自家的斗鸡！”
小老板告诉我们，除了斗鸡发烧友，今天来的还有邻县的斗鸡饲养者。
表哥就把编织袋塞给我，自己掏出手机，一边拍照，一边在网上查询那些鸡的品种和来历。
正忙着，那边吹响了铁皮哨，人人鸡鸡都朝着后院涌去。
17.绿漆钢丝网围定的“擂台”之中被投放进一红一黑两只大公鸡。
没想到干啦吧唧的斗鸡如此凶恶。它们同样省略了面对面装斗鸡眼的互相威胁，一落地就直奔对方展开了搏杀，全然没有我们盼望的“静止对抗”过程。
斗虎在家里那套克敌制胜的战术，拿到专业斗鸡面前便显得稀松平常。
表哥说别急，会有破绽的——注意看！
四只鸡爪将水泥地面蹬踏得“啪啪”作响，斗鸡各自将脖子、胸部到脚杆趾爪几乎拉成了直线，成了两支嗖嗖对刺的梭镖。它们不断挡开对方啄上身的尖喙、攻击着对方的要害。一招不慎，红公鸡左眼下方冒出一团鲜血，在一片喝倒彩的嘘声中败下阵来。
黑公鸡越战越勇，不一会儿又击败了第二个对手。这家伙还在那儿耀武扬威不肯回笼。它的主人就指名道姓向今天的“擂主”火神爷挑战。
火神爷的主人——鸡场小老板早就在一旁摩拳擦掌了。不过，为了体现公平，担任裁判的白发老头还是决定先让黑公鸡休息，等到体力恢复再战。
立即有两只轻量级的公鸡填补这个空当，投入了战斗。
这两只个头与我们的斗虎不相上下。它们以脖子互格；顶开、压下、突袭……不过因为体形较小，这一仗不似巨无霸们那样可怕。
机会难得！是不是该放斗虎上场了？
表哥压住我的手说急啥呢，要成为“黑马”，就得跟今天的冠军较量！
冠军——火神爷和黑子不开战了，今天的冠军会落到谁手里？
场子上又换成了大型斗鸡。
一个深眼窝粗短脖子的家伙似乎有机会“笑到最后”；可没想到下一个回合，它竟然败在一个长着十字大爬爪的“秃鹫”爪下。不过短脖子十分顽强，它被打得趴下了也不逃避，那宁死不退的顽强劲儿激起了满场喝彩，最后还得主人把它抱下去。
有人高叫哪一位敢应战？
我四下打量。左边那位带来的斗鸡长着威风凛凛的“丛冠”，如同戴着顶戏台上诸葛亮的道士帽；右边笼子里的那个眼珠子特别有神，还长着一副铁青色的短喙，显然是个干仗好手……
表哥说这算啥？瞧见那个脚杆上带刀的家伙没有？
我说那不是刀，叫“距”，所有公鸡脚上都有的。不过我从来没见过公鸡长出这么长大的距。
“管它叫什么，我总觉得它才算得上恐爪龙的直系后代！”表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鸡，“听说过恐爪龙吗？那种小个儿的恐龙正是仗着脚杆上的‘刀刃’，能够在围攻霸王龙的战斗中取胜……”
他的讲述被骤起的喝彩声打断。我们才注意到场子中的斗鸡倒下了一只。战败者的主人捧起它走出人群。那公鸡脖子耷拉着，已经是气息奄奄。旁边有人议论说这鸡断了颈椎，没准儿活不成了。
表哥脸一沉，拉着我挤出来。
“怎么，害怕了，不让斗虎上场啦？”
表哥说：“谁怕了？我忽然觉得这种斗鸡太残酷，咱们不能推波助澜，得用行动来抗议——我宣布，斗虎退出比赛——走，咱们撤！”
嘴里说撤，我们还是舍不得离开斗鸡场。
不管怎样，我们也得看个水落石出啊。不过，拿定了不让斗虎参赛的主意，接下来的斗鸡在我们眼里就成了隔岸观火，失去了那种惊心动魄的紧张了。
18.一只绰号“开山斧”的斗鸡正在大显身手。这只鸡大腿如弓，仗着脚爪间距大、弹力强，它一再跳起来进攻，把一个叫作“大红袍”的家伙啄得满场子乱窜。
双方主人赶紧把它们隔开。
打赢了的开山斧躲开了主人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昂首阔步，像是还没有打过瘾似的。
“还有谁敢上？”开山斧的主人下战书了，“我可以让它再干一场！”
没人应战。
表哥突然蹲下来去解编织袋。我拦住他说：“咋啦，你不是要以罢赛来抗议野蛮和血腥吗？”
“这会儿我忽然又想明白了，”表哥说，“要制止这种野蛮的斗打，光靠说道理不行，得让这帮人知道强中更有强中手，他们自然就不想争强好胜了。”
“斗虎在这儿够得上‘强者’？”
“当然够得上！你忘了它在虎山的八面威风啦？”
“没忘，问题是这帮恶鸟不像老虎那样好戏弄。它们一个个都像是恶鬼护体似的，我担心善良的斗虎来不及应战就遭到暗算。”
可是表哥已经信心满满地打开了袋口。
斗虎跳出来，“咯咯”大叫着直接飞向场子中间的开山斧——这简直是去送死呢！我冲过去抓它，表哥一把拉住了我。
开山斧扑面迎来。
在那个大块头的反衬下，斗虎简直成了个小不点儿。可是它并不慌乱，腾身一跃就躲开了对手致命的啄击。
开山斧一击不中，掉过头来又恶狠狠地追向斗虎……
我……还有什么办法呢？我挤到裁判桌那儿，抓过一条白毛巾，随时准备扔出去投降。
面子算什么？反正不能让斗虎吃亏挨揍！
19.这当儿斗虎已经机敏地闪过了对方第二轮进攻。
开山斧火冒三丈，追着斗虎团团转；冷不防斗虎腾飞而起，趁那大块头从脚底蹿过之际飞落在它背上，一口揪住了那家伙斧刃般笔挺的顶冠；开山斧一连几下都未能挣脱，慌乱中竟然使出了就地打滚儿的招式。
——这不等于认输了吗？
斗虎却不跟它玩儿了，它机敏地跳出圈子，直接冲我飞来。我赶紧张开双臂，从空中接住了它。
满场喝彩声中，开山斧的主人抱起了自己的宠物。“这算啥？”那人的脸红得跟鸡冠似的，“有胆量再斗一场！”
我还真没了那个胆量！
不顾表哥反对和观众的起哄，我把斗虎塞进编织袋，提着就往外走。
20.鸡场小老板追了出来：“喂，小朋友，我有话跟你说——你的‘斗虎’……咱们来个合作好不好？”
“不好。”我说，“它算得了什么斗虎？豆腐还差不多！”
“别说气话了，算我有眼不识泰山行不行？”他赔着笑脸拦住我们。
“你想要它挑战火神爷？”表哥问。
“哦？不不不，你的斗虎确实不能当寻常斗鸡用，真要跟火神爷干仗，它一个回合也抵挡不住。可是它飞行能力特强，让我从中发现了无限商机——干吗不开辟这样一个新项目——现在的斗鸡都不善飞。咱们可以培训出善于飞行的小型斗鸡，充分发挥它们的空战优势啊！”
“我没兴趣。”我说。
“那就卖给我吧。价钱由你们定！”
我当然不干。表哥附在我耳边说：“你忘了吗？咱们是特地来替斗虎寻找‘用武之地’的！”
我动摇了。我说：“鸡不卖，不过可以寄养在你这儿，别伤害了它。”
“怎么可能呢，”小老板喜出望外，“我可以保证不让它接触那些大块头专业斗鸡，只请它当教练，培训比它个头更小的‘飞鸡’——具体点儿说，它的工作除了吃香的喝辣的，就是跟‘学员’们干仗。你总不会担心那些小个儿伤着它吧？”
谁担心啊，跟开山斧那样的大家伙周旋斗虎都不落下风，小公鸡还能伤得了它？何况这斗鸡场条件不错……
为了让斗虎有“用武之地”，我们跟小老板达成了协议。
21.往后我常常通过电话向老板打听斗虎的近况。
按老板的描述，斗虎在那儿过得十分潇洒。他精挑出来的第一批“飞鸡”谁也不是斗虎的对手，斗虎就在稳操胜券的一对一斗打中传授武艺，迫使它的“学员”们提升着战斗技能。
会不会有别的鸡后来居上战胜它？
不会。我对斗虎有着充分的信心。再说，鸡类不是特讲究“敬老”吗？被它打败过的年轻公鸡一辈子都要对它“退避三舍”，即便将来斗虎老得飞不动了，它们也不会主动攻击它。
心里一放松，我对斗虎的遥感监控也就放松了。后来功课忙，我干脆把这档子事给忘了。
22.那天进城，表哥一见面就兴奋不已地对我说：“斗虎又成为新的‘网红’了，你还不知道吧？”
说着他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视频。
嗬，小老板斗“飞鸡”的计划果然成功。这些羽毛丰满的“飞鸡”主要是在腾空扑击之中一争高下，战斗场面更加精彩激烈，相互之间的伤害，却远不及那些赤膊斗鸡残忍。
一直未遇见过对手的斗虎被当作了这个新兴项目里的明星。
我说我早知道斗虎有能耐稳住它“小型‘飞鸡’擂主”的地位，所以我放心让它留在那儿。
表哥说：“现在它受到百般关照，你就不担心它‘发福’，胖得飞不动吗？”
确实应该担心！我们约定下个星期日去那儿看看。
23.斗虎并未发胖。
小老板说：“你们大胆放心好了，我们养专业斗鸡的最注意限制脂肪。”说着就要给我们安排一场“演习”性质的“飞鸡”打斗。
还没有挑选好对手，却有人带着自己的宠物上门叫阵了。
来人拎着一只罩着黑布的鸟笼。打开罩子，里面待着的竟然是一羽青灰色的大鹰，不知该叫“雕”还是“鵟”。这东西大约很老很老了，它一动不动，双目无光，羽毛也失去了应有的光泽，好像随时都可能化作生物室的标本。
“我的猎鹰‘老刁’要算古董了，”他介绍，“还是我叔爷寄养在我这儿的，现在驯鹰捕鸟违法，放归山林吧，它又不适应，放出去几次都自己飞了回来，我担心它憋坏，所以带来跟你的斗鸡玩玩。”
鸡场老板打量着那只一尺多长的猛禽说：“你叔爷二十多年没打猎，这东西少说也有了三四十岁，你就不怕它被我的‘飞鸡’活活啄死？”
“怕就不来了，”猎鹰的主人说，“鹰寿百年，四十岁正是它年轻力壮的时候。我倒是担心你那只叫啥子斗虎的‘飞鸡’不堪一击！”
“敢应战吗？”老板转过头来问我。
此时周围聚满了人。
“别上当！”表哥咬着我的耳朵说，“肯定是嫌‘飞鸡’打斗不够刺激，老板才想出新招——今天这个猎鹰绝对是有意安排好了的。要不，哪来这么多观众……”
可是就算是做好的圈套我也愿意钻了！猎鹰主人的傲慢激怒了我。斗虎在村里时不止一次打败过鹞子，这老鹰虽然比鹞子大得多，但凭斗虎眼下的状况，我估计它不会落下风。
“咋不敢？”我大声喊，“我应战！”
于是我们一起来到后院那个斗鸡场。
裁判席上有人在等着——果然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但我并不后悔。我就不信，斗虎会败在一只衰老的猎鹰爪下。
观众们围上来后，鹰主人放飞了脚上套着个红圈儿的猎鹰。
24.这个自幼受过捕猎训练的猛禽果然非同寻常，它看似凶猛，却不像鹞鹰那么冒失。面对体形比它稍大的斗虎，它小心翼翼地盘旋下降，再找机会试探着进攻。
斗虎却把它看作了偷袭鸡群的强盗，在对手逼近之际毫不迟疑地发起了反击。它腾空起飞迎战，无所顾忌地啄向猎鹰，这不要命的战术把对方逼得连连后撤，斗虎仍然紧追不舍……有一次它还直接扑到老鹰背上。
急于起飞的猎鹰老刁狼狈不堪地挣扎着，它借助院坪边的高坎儿摔下去，拼命扑腾着翅膀，飞上了天空。
意犹未尽的斗虎便啄向地面丢落的几片灰白相间的羽毛。
老刁惊魂未定地回到主人肩头，用钩喙使劲儿梳理着凌乱不堪的羽毛。
接受了主人喂给的食物后，老刁又飞上了天空……
一连三次击退了来自空中的攻击，斗虎依旧不放松警惕，它颈毛耸立，死死盯住了那个在空中盘旋的对手。
25.太阳渐渐升高。
猎鹰飞到斗虎的东南方时，耀眼的阳光迫使斗虎放弃了盯梢。而老刁趁着这一刹那突然收敛翅翼，如同石块般斜砸过来……
——它竟然懂得利用强光！
刺眼的光线影响了视觉，斗虎猝不及防，头顶挨了狠狠的一记，鸡冠上冒出一颗血珠，猎鹰随即伸出一双利爪……
战局急转直下，斗虎掉过头大败而逃。
扑空的猎鹰再度升空，兜着圈儿，寻找借助阳光发起攻击的机会。
可是吃一堑长一智的斗虎已经退至背光的一堵高墙之下，猎鹰无法利用强光，再也不敢轻易发起攻击，无论主人怎样唆使，它都不肯再战。
就有人拿来长杆子，想把斗虎驱赶到阳光下。被逼急了，斗虎突然腾身飞起，直接扑进我的怀里。
这一战被判为平局。
26.观众很不满意，都嚷嚷着要再斗一场。
“猎鹰不敢来，就安排大型斗鸡啊。”那些人七嘴八舌，“不相信‘火神爷’和‘赤膊李逵’干不过小小的斗虎！”
“怎么样，你们乐意来一场跨越体重量级的超级大赛吗？”小老板把我拉到一边，“我敢保证——不论结局是输是赢，这样一仗，都可以使斗虎成为真正的‘网红’！”
“我们的鸡干吗要给‘好斗分子’们取乐？”表哥凑着我的耳朵嘀咕，“你注意到了吗——有几个‘观众’在偷偷下赌注……而且我发现——斗虎在这儿一点也不快乐！”
真的！斗虎肯定对斗鸡场无止无休的“战斗”腻烦了，否则，它不会飞过来向我求救。忽然醒悟，我再也不想理睬那帮人，只顾紧紧抱着斗虎，在表哥护卫下走出了鸡场大门。
老板又追了出来。
可是这一回无论他怎样花言巧语我们也不会上当了。与其留下给人家当玩物，还不如让它回到家里去。
表哥说得对：斗虎不需要在受人唆使的同类厮杀中成为“网红”。作为鸡群的守护者，它在那儿同样有用武之地，而且生活得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