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冰狐

图示

1.有机会参与过狩猎的家犬们并不知道,村头被众人围观的白纸黑字会给它们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在狗们分不清红与绿的视觉里,告示上那枚庄严的大红印也未必有多大的震撼力。

它们的主人——几位农闲才入山的业余猎手从村头回家后,却立马上缴了猎枪火铳,自行捣毁了兽夹和捕兽网。不用说,贴在墙上的是一纸“禁猎令”。

狗儿们依旧像从前那样生活,并且在感觉到有野兽迫近的迹象时激动不已地吠叫。得不到主人回应,它们便呼朋引伴到村外聚集。可不管它们怎么闹腾,仍然不见猎人跟来。

猎瘾发作的家犬就一齐上了山道。可刚从林子里赶出一头黄麂,就有两家的男子汉追上山厉声训斥,把它们喝止住了。

狗儿们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猎物扬长而去。

三番五次类似的打击,严重挫伤了家犬们自发入山的积极性。它们还在一起玩耍,但只要离开村子远了点儿,便立即裹足不前。

久而久之,这些狩过猎的狗儿们接受了角色转换,都安心守家护院。实在耐不住寂寞,它们就去村边河滩,追赶耗子或者草棵间的蝗虫,煞有介事地来一场虚拟大战。

2.依然以猎犬“自居”的,只剩老葛家那条叫“冰狐”的白狗。

自从亲眼看到母亲在豹子爪牙下丧命后,冰狐对野兽的扑杀完全成了一种本能反应。它啥都敢惹,让人怀疑这条矮小猎犬的眼睛有一种特殊构造,能够把所有的野东西缩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主人老葛不止一次地从远处看到冰狐独自与野物干仗。那情景常常令他困惑——他的狗和被狗追咬攻击着的东西,究竟谁更有资格被称作“野兽”?

为了让狗儿改变擅自偷猎的恶习,主人不得不给冰狐拴了好久的铁链,直到狗儿像是变得文静了,才把自由还给它。

不料,冰狐还是逮着了机会就进山闯荡。

兴趣转移到了“大棚菜”种植上的老葛夫妇特别忙,冰狐的无故失联,根本不会引起他们一家人的注意。

叫冰狐困惑的是,林子里的野兽无一例外地强悍起来。

它们见了它不再回避,而是公然与它对阵。弄清了这条白狗身后并无猎枪做后盾,两条红豺还把冰狐诱入山坑狠揍了一顿;试图从豺狗子爪下抢夺猎物的冰狐非但没能得逞,反而增添了几道新伤。

先前听到狗吠就没命逃窜的野猪如今也敢反抗了。

那天,当冰狐“汪汪”狂吠着蹿出伏击点扑向野猪崽时,一头大野猪奔过来,摆动长嘴獠牙狠狠地给了它一记。

冰狐被打得飞起来撞上一棵大树,另一头野猪也“呼噜呼噜”对它摆出了进攻姿势。幸好狗儿在重伤之后反而冷静了几分,它不顾面子,打个滚儿爬起身,强忍伤痛逃出了山林。

3.带着满身伤痕血渍,冰狐挣扎着走进自家院门,扑倒在地再也不想动了。老葛吓了一大跳,急忙抱着它去看村里的兽医。总算治疗及时,冰狐在全身感染、发过一通高烧之后,逐渐恢复了正常。

一连多少天它都打不起精神。

主人知道冰狐在山里遭遇上了强敌。那究竟是豺、豹子还是偶尔路经此地的其他野兽?光凭伤势,曾经为猎人的他也分辨不出。他很有些内疚。忙于新建的蔬菜棚,他对这条失业的猎犬关心太不够了。不过,受了这番教训,这不安分的“偷猎者”从此也该循规蹈矩些了吧。

“别找野东西干仗啦,”老葛抚着白狗的脑袋说,“往后,你就给我看守大棚吧!”

冰狐整个儿蔫了。它不出去找伙伴,也不像过去那样爱跑爱叫;趴在蔬菜大棚外一动不动,几乎成了它的生活常态。

4.村里来了个外地马戏团。装着狮子老虎的大铁笼车“呜隆呜隆”开过村街时,冰狐突然冲出院门,激动不已地跟别的狗一起追着车尘,一口气跑了好远。

难得有件事引起它的兴趣!老葛决定带它去看马戏。那些从未见识过的狮虎猴子啥的,说不定能让冰狐高兴点儿。

马戏团在村头河滩的枯草地上搭起了一个五彩大帐篷。天快黑时,柴油发电机“突突突突”发动了,那儿就变得像城市般灯火辉煌。高音喇叭里奏响了铿锵火爆的音乐,近旁几个村赶来的观众鱼贯而入。

老葛抱着冰狐挤进了帐篷。

钻火圈的狮子,踩晃板的熊,会走舞步的马和老虎……这些稀罕动物让山里人大开了眼界,几条混进来看白戏的狗被那些体形庞大的猛兽吓着了,一个个蹲伏在各自主人的脚下,大气不出地发着愣。

起初,冰狐的反应也跟它们差不多。音乐声骤变,一头巨大的金钱豹在女驯兽员的牵引下出场了。

“金豹子!”

“老豹!”

认识这东西的村民们欢呼着,高兴得像见了老熟人。不过他们在大山里从没见过这么肥大的金钱豹,更何况这豹子像懂得人话似的,能随着口令在驯兽员的鞭子下玩种种把戏——接飞盘、跳绳、钻火圈,仰面朝天地蹬伞,还跟人搂抱着,像是摔跤……

太神奇,太令人惊叹了!鼓掌喝彩声像是要把帐篷冲塌。

冰狐趴在主人膝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台子上的金钱豹,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糟啦,这狗儿被豹子触发了心病,难免雪上加霜!没想到人家有这玩意儿!老葛后悔不该带冰狐走进这“是非之地”。

赶紧带着冰狐退场吧。可前后左右人都挤得满满当当,抱着条狗要出去还真不容易。还是蒙住狗眼睛别让它再看老豹好了!

主人伸手蒙狗眼,没提防冰狐使劲儿一挣,从前面两排人的脚下钻了进去。

“冰狐!”主人急叫,“别跑——”

冰狐眨眼来到了台下。“汪!汪!”它冲着那头大花豹吼叫,接着使劲儿一纵身,跳了上去。

全场都紧张起来。这狗儿傻呀,小不点儿的,竟敢上台送死!

“冰狐——下来,快下来!”老葛急得不顾一切往前挤。

冰狐一步蹿到了豹子跟前,“汪汪!”它咆哮着,身子立了起来。

站在一只大彩球上的花豹被它一吓,竟从大球上摔下。那豹子咧嘴龇牙瞪眼发狠,瞧那模样,一口就能把狗儿咬成两段!

染着黄头发的驯兽女郎急忙使出鞭梢拦住了白狗。“谁家的?”她扬声喊,“快领下去,别影响了演出!”

冰狐“哦儿哦儿”地发着威,绕过驯兽员,不顾性命地扑向金钱豹。

金钱豹扬起了巨爪……

这一掌劈下来,冰狐还有命吗?

豹爪子却擎在空中没有打下,大豹子像是完全不懂得干仗。这当儿冰狐再次跳起身冲它的脖子咬去,它慌慌张张用前肢挡了挡,倒退了两步。

冰狐咬了一嘴黄黄白白的毛。

小小胜利增强了冰狐的自信,它拿出了平时扑杀野物的劲头,左一下,右一下,对着大豹子乱咬。从未跟狗打过架的豹子吓坏了,竟掉头躲进台边的铁笼子。

驯兽员也慌了,她关上铁笼门,将手中的长鞭倒过来,用金属鞭柄的末端在白狗前胛上触了一下。

冰狐仿佛遭到火烫。它大叫一声扭过脖子,恨恨地咬向鞭柄。

又是一股从未见识过的强力从它的口舌牙床通向全身,它被加大的电流击得一跳老高,直挺挺地摔下舞台。

挤到了台前的老葛赶紧把它抱起来。

明白了舞台上那些“猛兽”无非是温室里养大的宠物,而驯兽员的勇敢来自威力无比的电鞭,观众对驯兽节目的兴趣减去了大半,却对那条敢于第一个向巨豹挑战的小个儿白狗无一例外地佩服起来。

“冰狐——是葛大叔家的冰狐!”有个孩子认出了它。于是孩子们“冰狐”“冰狐”的欢叫声响彻全场。

刚才还被狮熊虎豹震慑着的家犬们也来劲儿了,一个个可着嗓门儿“汪汪”狂吠着加入了欢呼。

金钱豹被吓得一个劲儿缩向铁笼内侧,无论驯兽员怎么拉拽、劝诱,都没能把节目继续下去。

5.这当儿主人抱着冰狐从舞台后的侧门走出了大帐篷。

冷风一吹,被电鞭击蒙了的冰狐睁开了眼睛,而且立即清醒过来。它挣脱主人的搂抱“哧溜”下地,对着灯火辉煌的大帐篷咆哮开了。

它还惦记着杀死母亲的“仇人”!

费了好大劲儿,老葛才连劝带哄把冰狐弄回家。可第二天一早他仍然是被狗吠惊醒的。

——冰狐追咬的是马戏团的大篷车。它身后,十多条家犬猎犬组成的“亲友团”群情激愤,对冰狐敢于冒犯猛兽的壮举给予了最热烈的声援。

老葛长长地透了一口气。不管咋说,马戏班走了,冰狐心目中的“仇敌”被“赶跑”,他应该能很快恢复正常。

就有观众把冰狐吓退金钱豹的视频发到了朋友圈,立即被无数人转发,这条雪白的“猛犬”忽而成了大伙儿点赞的“网红”。

冰狐并不知道那些。

它又成了无精打采的蔫狗儿。除了被主人带去山垄给水稻梯田灌水排水,或是到蔬菜大棚内外转转,冰狐甚至没兴趣走出院子。

就连伙伴们村里村外的虚拟大战,也很难引发它的兴趣。仿佛独自进山的几场败仗让它丢了魂,三岁的冰狐两周内像是老去了十岁。

6.市区通往山寨的车道全用水泥“硬化”后,山下传来消息,说七星寨要成为“民俗文化旅游长廊”的一个“景点”。不久,寨旁的山谷口扎了一道彩门,上面大书“十里杜鹃神仙谷”,寨后的玉龙潭瀑布下则打起了“漂流胜境”的牌子,外地游客渐渐多了起来。

这天,村里来了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

带着几名随从村前寨后跑了一圈,被人称作老总的这位先生找到村主任,说这地方好。不足之处是小洋楼多了点,要家家都能保持那种传统的小竹楼,他打算投资开发,帮助村里把小小山寨打造成一颗明珠,在“民俗文化旅游长廊”里光彩夺目。

村主任说要小竹楼容易——咱那老寨子还留了一长溜儿,能当半条街了!只是人都不住那儿,傍着大树建造的小竹楼现在不是关牲口,就是堆放柴草。

老总上那儿看了看,兴奋得眉飞色舞。

“太难得了!”老总评价,“一色的百年老树,陪衬着青石古道、小桥流水和成片竹楼,而且所有村舍没有两栋重样的——简直是杰出的艺术品哪!现在的关键,是修理整治,同时开发与‘竹楼文化’相应的民俗项目,来吸引更多的游客……”

紧接着老总就跟村主任商量上什么项目。

村主任说,这村百分之百汉族外来户,除了精通竹艺生产,他们不唱山歌不跳舞,不会吹木叶更没有玩乐器的习俗。

“竹艺手工制作当然可以算,但光有这个是不是太单调了?”老总启发,“你得把各方面的人才都发掘出来。比方说耍狮、舞龙、花灯、皮影、剪纸、刺绣……”

他数了一长溜,村主任一个劲儿摇头。

除了种粮种药材做篾匠活,他还真看不出本村有什么“民间活动”能跟民俗文化拉得上关系的。

“早先打猎的倒是有几个。”村副主任在一边插嘴。

“禁了的东西,提啥!”村主任侧过头戗他,“再说那也不能算文化。”

“打猎?哦,对了——那条‘网红’小白狗正好是你们村的,”老总来劲儿了,“它肯定也打过猎……”

村主任说猎狗不稀罕。几年前还有人把这儿的狗称作啥子“山林小猎犬”,打算繁育呢,后来禁猎,没人提了。

老总真不愧有经济头脑,立马想到了新的“项目”:“山林小猎犬——多好的‘卖点’!禁猎怕啥,现在流行的叫作‘狩猎比赛’——咱不犯禁,光搞‘猎犬擂台赛’也足够吸引眼珠子、提高人气啦。不过先得把‘山林犬’的牌子叫出名。第一步,要找到出色的样板。”

说着他从手机里调出那段狗咬豹子的视频。

村主任早知道瓷娃娃似的“网红”小白狗是老葛喂的。于是一行人兴冲冲直奔冰狐主人家而来。

7.冰狐漂亮的外形让老总赞赏不迭。可提到“擂台赛”,主人老葛不干了。他说山寨里的猎狗从不愿意自相残杀,非要挑起狗咬狗的话,没有谁会替自家的狗报名的。

“比赛不一定非要斗狗嘛。”老板的经济头脑反应何其快捷,“让狗比赛奔跑,过障碍,游泳……对,还有追猎——那才是它们的老本行!”

“咱们这山禁猎!”村主任提醒。

“干吗非要追野物?咱让狗追兔子——追自家养的兔子,还有猪崽,也可以拿来当靶子嘛。”老总立即安排手下人做好准备:一是去买些笼养兔来,二是拍好广告推上网络,三么……他看看村主任。

“场地算我的!”村主任拍拍胸脯。从电视里看到过那么多民俗文化带动乡村旅游,使地方经济起飞的事迹,他何尝不希望这个小小山村也“飞”起来。

老总当即安排了一个高个儿眼镜,专门负责这档子事。

眼镜不含糊,立即组织民工,将村里“老寨半条街”整治清扫,倒塌的凉亭和风雨桥开始整修,街边的竹楼门墙补旧增新后一一刷上透明漆,再在老寨对面的矮山包半腰密密地围上栅子当赛场,还把山顶修整成梯田状的看台。

这一项目,被正式定名为“猎犬赛擂”。眼镜告诉村主任,老总交代,一定要讲这种赛擂习俗自元代延续至今,有七百多年历史。

“对,元代就有了!从蒙古传入的,一直保留到今天!”村主任心领神会。

“咱村才不到二百年历史呢,元朝时候,这一带还是原始森林啊,哪有啥子民俗?”村副主任傻乎乎地反问。

村主任瞪他一眼:“老总说元代就是元代,你抬啥子杠!”随后就安排村干部们分头去动员猎狗们的主人,还要让冰狐的主人带好这个头。

说罢村主任就冲着跟来看热闹的白狗儿拍手:“冰狐,你也得打扮打扮,这么脏兮兮的可不行!”

冰狐眼睛一亮,叫了几声。打从禁猎起它再没有被关注过,这两天却总有人围着它转,它疑心又要出猎,不由得兴奋起来。

主人老葛也动心了。赛狗他没见过,电视里的斗牛斗鸡却见过不少。那些参赛动物,哪一个不是兴冲冲气昂昂的!冰狐眼下的“蔫”,明摆着是生活中缺乏兴奋点造成的。这样的狗不让它兴奋着,没准儿会一蹶不振就此垮掉!

与其那样,还不如让它试一试。他急忙把冰狐带回家,让妻子给它梳洗打扮。

老婆正忙着跟菜贩们谈生意,对这种与“经济”搭不上边的事儿根本不感兴趣。老葛只得放下手头工作自己动手,按村主任的要求给冰狐洗澡,还拿电吹风吹着,梳理打扮一番。

打扮出来的冰狐真的成了个人见人爱的“北极狐”。主人又给它系上了一根红绸带当领结。

冰狐跑出院子,伙伴们一时没认出来,都冲着它“汪汪”地叫。可没一会儿,它们全被各自的主人逮回去梳洗打扮了。

山林犬们从没受过这种待遇,打扮好了回到村街上,彼此看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8.第一次“赛擂”算是试赛,没通知外人也没约记者,村里打过猎的八条狗都应邀来到,它们佩戴着号牌,在各自主人手下激动不安地挣扎着,都不晓得要发生什么大事。

全村闲着的老小一律被邀请来,充当观众兼啦啦队。

眼镜打发去买兔子的人倒也内行,专挑棕色灰色的麻花兔,看上去跟野兔没有两样。眼镜叫先抓四只到铁笼子里,搁在栅栏内。

“先放兔,还是先放狗?”那人问。

“等等!”眼镜自任导演,安置好摄像机的位置后,他告诉几条猎狗的主人:待兔子出笼跑出十米外那根石灰线处,再一齐放狗。

“你们的狗,会追咬兔子吧?”他还有些不放心。

“绝对会追!”村主任保证,“这村没人养兔,猎狗们眼里的兔子全是野兽。从禁猎到如今憋屈坏了,这帮狗儿见了兔子哪有不咬的!”

那行,放——放兔子!

一声令下,关兔子的铁笼门开了。四只麻灰兔磨磨蹭蹭地跳了出来。

没想到这帮笼子里长大的东西压根儿不会逃跑,它们待在笼子口,翕动着鼻翼和三瓣儿嘴,在浅草地上这儿蹭蹭那儿嗅嗅。

“哦儿哦儿!嗷!汪汪!”看到了“野物”,猎狗们急不可耐。

“加油!加油!”充当啦啦队的村娃们尽职尽责地热闹开了。

“别嚷别嚷,还没开赛呢!”村主任制止,“喏,要狗儿开始追赶了,才轮到你们上阵。”

兔子们全然不知什么命运在前面等着它们,还斯斯文文原地磨蹭着啃草。

“赶啊,把它们赶开呀!”眼镜急叫。

笼养兔没受过惊吓更没挨过打,怎么赶也赶不开。眼镜急了,亲自上前一脚一个,把兔子们踹出白线之外。

“放狗!”村主任下令。

八条狗“嗖嗖嗖”冲了过去。

“啦啦队!”村主任向孩子们挥手。

童声“加油”才吼出一声,场子上已没戏了——猎狗们眨眼工夫,就把几只压根儿不知逃窜的兔子咬了个稀巴烂。

“扮演”观众的老人们按事先约定,也跟着孩子们一起加油喝彩。

其实用不着加油,猎狗们劲头十足,它们白吃了一顿活食,这会儿一个个精力过剩欢天喜地。

可这能叫“追猎”,能有“看点”吗?

9.那么,用猪崽吧。

猪崽性急,会跑会叫,又皮硬肉厚,拿它们做靶子,一定比追兔子惊险!

村主任自告奋勇,从自家猪圈逮来一对十来斤重的胖猪崽,倒提着“呼哧呼哧”跑来。猪崽唢呐般的尖叫令现场气氛为之一振。

可振奋的仍然只有主持人和观众。两头猪崽在场子里跑马似的耀武扬威来回驰骋,猎狗们倒坐下了。

——家犬谁不晓得猪崽是农家的宝贝呢,追咬它们,除非活得不耐烦了!

劲头十足的猪崽便“猪哇猪哇”高呼着家族的显赫姓氏,向猎狗冲去。猎狗们哪敢对阵,在观众的哄笑声中,一个个跳出木栅逃之夭夭。

眼镜一筹莫展了。

村主任出了个主意:别用兔,也莫拿猪崽,逮黄鼬!

黄鼬多半喜欢在村边田畔活动,还爱偷鸡摸鸭,可够不上“野兽”资格,抓捕它们大约没犯禁猎令。再说,那东西既警觉又灵活,能钻善跑,被追得走投无路时,还会使用尖牙利爪发起殊死反抗。

行啊,可以试试!眼镜当即悬赏:只要没弄伤残,活黄鼬送来当靶子,每只奖励二百元。

10.第二天,就有三家在鸡埘鸭棚边安装的陷笼分别逮着了前来偷鸡摸鸭的黄鼬。

看着送猎物的人捏鼻子皱眉的难受模样,眼镜更加高兴:这些小野兽在逃奔中冷不防分泌的恶臭气体,对参赛猎犬也是极其严峻的考验,将大大提升“追猎”的困难和精彩程度!

表演开始。

听说有机会上电视,不但全村狩过猎的狗儿都到齐了,还有几家把守家护院的家犬也领来参赛。这一来,猎狗与猎物的比例一下子变成了十二对三。

黄鼬直接“乘坐”逮捕它们的木陷笼进入场地。

木笼密不透光,可是参赛犬早闻到了那些鼬科小兽散发的恶臭,都在各自主人手下不安地吠叫起来。

冲出笼子的黄鼬眨眼蹿越了那道十米横线。

一声令下,狗的主人们同时放出了自家的爱犬,霎时间,山坡成了热热闹闹的战场。猎犬们各逞其能,钻过树丛,飞越灌木,追向几个疾速逃窜的目标。

第一只被追上的黄鼬成了六七条狗争夺的对象,其余的狗追向另外两只。

编号01的冰狐一马当先,却放过了前两个目标。它以最快速度冲出了乱哄哄的狗阵,箭似的追向跑得最远的那只雄鼬。

这只雄鼬比雌性同类大上一倍,体长近半米,极其柔韧灵活。它波浪般地涌动着身条,飞快地掠过拦路的石块土堆,射向栅子一端的草丛。

冰狐雪白的身子拉成了一条直线,忽地飞跃而起,抢在雄鼬钻入草丛之前,扑翻了那只小兽。

雄鼬反身亮出利齿。冰狐没让它咬着,就挥爪按住那家伙,一口咬下。

虎牙扎进猎物的刹那,它听到了那足以使犬类中毒的泄气声。经验丰富的冰狐并不放松牙关,反而在屏住呼吸团身滚开的同时,加大了咬肌的力量。

当雄鼬纤细的骨骼发出的脆响,通过牙床传入耳鼓时,冰狐就知道自己安全地完成了扑杀。它叼着尚有余臭的猎物跑向主人。

图示

其余的狗还在场子另一边吵吵嚷嚷——另外两只黄鼬趁着它们爆发“争功”内战时顺利脱逃;两条最卖力的狗一口气追下了山坡依然无功而返,自己倒像喝醉酒似的步履蹒跚,还一个劲儿地甩脑袋,打喷嚏,显然是遭到暗算,被黄鼬喷出的毒雾射中。

用不着裁判亮牌,观众们早看出了冰狐技高一筹,“一号”,“一号”的欢呼压过了报捷的锣鼓。

11.信心满满的眼镜将这次“猎犬赛擂”的视频发给了老总,却被狠狠地批评了一顿:捕杀田鼠的黄鼬同样应该受保护啊,提供给“赛犬”的猎物,无论如何只能用家养的!

可是所有家养的动物赛犬都不肯咬,咋办?

村主任说那只有换“家鼠”了。耗子跑得快,狗儿要抓到它们同样困难!

“狗咬耗子”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第一次从捕鼠笼里放出的七只老鼠只被狗捉回四只,其中两只是冰狐咬死的。这热闹场面发到网上,会抓耗子的冰狐立即获得了极高的人气。

“猎犬赛擂”有望成为这儿的保留节目。眼镜决定每逢初一、十五“赶圩场”(赶集),让猎狗们为观众表演“追猎”。

村主任兼任了这个节目的主持人。他点子多,主意快,“赛擂”的方式便有了各种不同的变化。除了岸上追捕,他还把耗子扔下村里最大的那口池塘,让水性一般般的猎狗们在更加公平的前提下跟鼠辈一决雌雄。

家鼠很少有机会下水锻炼,水田、河沟边长大的田鼠里却有不少游泳好手。只要它们拽着倒V形波痕游到了池塘中心,延迟下水的赛犬就很难取胜了。习惯了在家享福,狗儿碰到冰凉的池水还有些犹豫。眼看着田鼠们就要全体泅过水面、逃进对岸的草木丛。

这当儿,一颗雪白的狗头突然从田鼠身后冒出,“吱”的一声尖叫,落在后面的那一只挨咬啦——会潜水的冰狐从水下发起了偷袭!

等到别的狗儿开始模仿这一招时,冰狐已经接受了难度更大的挑战,在一对二、一对三的水上捕鼠大战中获得全胜了。

最具“刺激”观赏性的一次竞赛,眼镜别出心裁地让十只田鼠同时下水,等它们游过半程,再放出冰狐。

这一仗,冰狐独个儿干掉了四只田鼠。

人们发现,冰狐屡屡取胜并非全仗体力,也不单纯依靠勇猛,它似乎很会动脑子,善于攻敌不备,懂得利用时机。

拥有如此资质的猎犬可遇不可求,多少年难找出一条!

大伙的议论,让主人对冰狐刮目相看。

女主人也为之兴奋。丈夫为了冰狐参赛耽搁了那么些工夫,赚来的“奖金”却少得可怜,女主人原本很不乐意。可这一回,冰狐却给他们家争得了荣誉。于是白狗在她眼里重新又变得可爱起来。听人家说,拍电影拍电视,也会招募乡下出色的牲口家畜——那可成“明星”啦!

12.兴奋不已的一家子把录下来的几段视频反复播放。冰狐也坐在一边看着。第一次它看得很投入。第二次,屏幕上刚出现它的面部特写,冰狐就冲着电视机“汪汪”地叫了起来。

哈,它刚认出自己!

可是不对啊,冰狐的叫声分明是“咆哮”式的。这只能说明……说明它压根儿没看懂,更没有认出电视里的那条白狗是谁。

再试验一次,冰狐干脆“罢看”,扬长而去。

没弄懂电视这码子事,并不代表冰狐漠视自己“赛擂”的成绩。它其实挺在乎的。每当夺得头筹听到观众的欢呼叫好,它都会得意地回报几声“汪汪”——那声音充满喜悦。

这种时候,主持人还会将它像小娃儿似的托举过头,向热心的观众致意。

不用说,冰狐把这看作一种最高档次的奖赏了,为了赢得这份荣耀,它在“赛擂”中格外卖力。就像它干猎犬时那样。

13.有一次,主持人为它们安排的“猎靶”是一头下山偷盗窖藏山薯的小野猪。当两条猎狗跟冰狐同时逼近目标时,担心伙伴争功的冰狐突然放弃追捕,掉过头来,与后面的狗咬成一团,以致小野猪冲出栅栏,逃回了大山。

这一场混战破坏了“赛擂”秩序,却让观众看到了更为精彩的猎犬对抗。通过望远镜观察赛况的眼镜心里一亮:游客们早已看厌了“狗咬耗子”,他正愁拿不出新节目呢,要是搬出一幕山林犬内部的“擂台争霸”,用不着换“演员”,也可以让观众百看不厌。

瞧,那白狗咬得多凶!要不,就用它充当第一任擂主,让周遭四村八寨不服输的山林犬都来向它挑战……

准定行!

14.进入旅游旺季,七星寨每天都要接待不少游客。

老寨的半条青石板街成了游人们的必到之处,那些竹楼木屋被纷纷改造成了店铺。除了“风味小吃”和“民俗产品”之外,全村还没来得及当柴烧掉的旧式纺纱车、手工织布机以及独轮车、打稻子的“谷桶”、舂米的石碓木杵等一切,都被集中到这儿,成了游客眼中的稀罕物。

山民们示范着种种行将失传的劳动技艺:纺纱、织布、舂糍粑、包粽子、手工碾糙米……大大展示了一番民俗风情;这个山村的“农家乐”更显现出异乎寻常的欢乐和喜庆味儿,让游客们流连难舍。

“猎犬赛擂”这个节目却给叫停了。那次追咬野猪时几条狗争功相斗的视频被游客传上网络,引来了一片批评。有人提出捕捉野猪供猎狗追杀违反了禁猎野生动物的有关法令,有人认为以残酷血腥的捕猎吸引游客,有悖于“旅游长廊”弘扬民俗文化的主旨。更多的意见是针对随后展开的“擂台争霸”,大家纷纷指责:嗾使动物格斗供人取乐太不“人道”,过于残忍。

没关系,停就停吧。成了大忙人的村主任豁达得很。通过来自各地的游客推介,本村最出彩的竹篾工艺品已经成了网络销售的抢手货。身为能工巧匠的村主任兼任了新产品研发的技术员,他还有时间顾及别的吗?

至于山林犬们的“赛擂”——这节目作为乡村旅游“开场锣鼓”的任务早已完成,撤掉也无妨。

于是在游客的手机相机前风光了一阵子的“山林猎狗”们,又成了一帮无事可做的浪荡鬼。

15.闲逛惯了的狗儿们无所谓。对于特别看重面子、又在擂台新项目中崭露头角的冰狐来说,没人关注的日子还真有些不好受!

它时时陶醉在那短暂的辉煌里——战胜对手之后的欢呼,主持人的赞赏和抚摸,以及观众堆在它面前的美味……

它不稀罕那些新奇古怪的吃食,却挺重视那份荣誉。为了得到这一切,它在新开展的第一场“争霸”中使出了跟野兽搏斗的劲头,把那帮曾经一同出猎的伙伴咬得狼狈而逃。

与伙伴相比,体力上它不是最强的,但它绝对拥有一流的凶猛和敏捷……对手逃跑了。“擂台”上只剩下它一个,接受着来自观众的喝彩。

那是怎样地令它热血滚沸啊,这种幸福填补了禁猎以来生活的空虚。它已经失去了狩猎的快乐,不能再失去这些了!冰狐耐心地等着,等待猎犬们重新聚集参加“赛擂”的日子。

那个日子却一直没等来。

主人们也不再为猎狗梳洗打扮。

山坡半腰开辟的赛场和临时的观众席上长满了草。再无游人愿意上这儿来。只有冰狐和二三同伴还常常到赛场中看看,咋咋呼呼追咬一番。

然而没有了观众和欢呼,它们的战斗完全失去意义,再也激烈不起来。

怅然若失的狗儿们不干仗了,它们坐下,互相舔毛、挠痒、抓虱子。

一天,家犬们发现那儿的木栅子被拆除了。新修的泥路上开来两台怪怪的大机器。那机器吼叫着,把凹凸起伏的土包和石疙瘩推平了……

冰狐不知道这儿将要建成集生产、展览和销售为一体的“竹艺中心”。它只是依稀地感觉,赛擂的辉煌如同狩猎一样,一去不返了。

16.主人对它又冷漠起来。

那一家子新近忙着搬家,搬回老寨村街边整治一新的竹楼。他们把竹楼前那株遮阴了半条街的大银桂做了一番修剪,再在树干上挂起鲜艳的招牌。招牌上有一只像是烤熟了的鸡,鸡肚子上插着一把叉子,旁边还搁着一只高脚杯。

冰狐没注意那些变化。凡是它插不上手的事它一概不感兴趣,因为这些事总是让主人加倍地繁忙。

主人一忙就会把它忘掉。

它闷闷不乐地出了门。

走出老寨的半条街时,它看到几个从前打猎和后来“赛擂”的伙伴。“汪!”它向它们招呼。那些狗竟然不理它——它们藏在一堵粉白的高墙后,如临大敌地挤成一团,朝新村的方向看着。

17.一溜儿参天古木下走过来一个扎着“马尾”又蓄着大胡子的外地游客。让群狗注目的,不是这个人,而是他身边走着的那条金黄毛色的大狗。见本地狗非但不骚扰,反而对他的狗行注目礼,大胡子替他的黄毛狗解开了锁链,让它彻底放松一下。

冰狐见过许多客人带来的外地狗,对这个比它高一脑袋的大块头,它并不心存敬畏——再大,能大过金钱豹吗?

“啪嗒啪嗒”,黄毛狗的大爪子拍打着铺路的青石朝这边走近。盯着那群不起眼的矮小同类,它用低沉的喉音“哦儿哦儿”发出警告。

挤在一起的山林犬们愈加紧张,阵脚开始松动。

大狗更得意了。“嗷!”它试图驱散这群卑微的看客。

“汪!”冰狐的回应比对方响亮一倍。

然后,它挤开伙伴们迎上前去。

黄毛大狗威武冷峻,仿佛有过不少干仗的经历。主人一把没拽住,那大家伙撒腿冲了过来。

冰狐毫不退缩迎身而上。就在双方犬牙相交的刹那,它躲过了巨犬的大獠牙,闪电般迅疾地朝对方右肋发起了突袭。

黄毛狗“嗷”的一声痛叫跳到了一边。

冰狐早咬上了一嘴黄毛,它看着对方,将嘴上沾的东西在前爪上蹭掉。

山林犬们不逃了,都大气不出地朝这边看着。

“戈登——回来!”主人跑出几步,看到了那群虎视眈眈的猎犬,又站住了,“听话,别打架……”

黄毛狗大瞪双眼,全神贯注地提防着面前的小个儿白狗,全没顾及主人的招呼。刚才那快似闪电的一个回合让它见识了小矮狗的实力——那不仅仅是快,而且攻击特别凶狠有力。

被激发了战斗意识的冰狐不打算放过对手。

除了黄毛狗的主人和它那些同伴,远处还有好些游客的眼睛在注视着它。习惯于在观众注视下大显身手的前猎狗兴奋起来。它一声不吭地展开了左右开弓的组合攻势。

黄毛狗手忙脚乱完全丧失了主动。冰狐更加挥洒自如。它咬向巨犬的左边,却趁对手全力以赴迎击之机,迅速扑向了后侧。

短小有力的身子眨眼间弹开去。大狗壮硕的腿股给撕开了一道豁口。它不敢恋战,嗷叫着逃向主人。

冰狐飘然如风地黏了上去,快活地尖叫着,冲大狗的后腿咬了一口。

狗主人壮着胆子扑过来,搂住了他的“戈登”。

冰狐中止了攻击,却不肯退让,仍然挑衅地站在青石道正中。伙伴们便一拥而上,分列左右,龇牙咧嘴为它助威。

给黄毛拴上锁链的大胡子小心地绕开狗群,那条大狗更是拽直了链子,尽量离冰狐远点儿。

僵硬着四肢走过那数十米村街,大狗没敢再叫第二声。

18.这场以小胜大的格斗,让冰狐俨然成为了猎犬们的头儿。有过狩猎经历的猎犬在寨子里都是最为出色的狗,有它们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别的家犬对冰狐无不肃然起敬。

往后就常看到冰狐领着这闹哄哄的一群耀武扬威地穿过老寨新街,直奔村外的河滩地,掀起一场从“赛擂”中习惯了的追猎。

没有人为它们提供追猎的对象,它们就自己寻找最方便的目标。首选目标依然是耗子,前来捕食耗子的家猫,也能激发它们追赶的兴致。

仗着不需要人和狗保护的登高绝技,猫成了家畜中最傲慢、最自以为是,而且不屑与家犬打交道的动物。偏是这东西特会巴结人类,只要狗猫争斗,主人偏袒的必定是家猫。

于是到野外散步的家猫很容易遭到群狗同仇敌忾的齐心攻击。

一只大黄猫仗着卓越的攀缘技巧从树梢逃脱,另一只瘦黑猫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那个善跑的家伙大约觉得自己不借助攀高也能跑过狗。它犯了一个错误——在受到七八条狗追赶时没有及时上树,而是逃向河滩。

冰狐和另一条叫旺财的狗儿率先朝它追去。

黑猫在飞奔途中猛地转过身,“呼”的一声飞上狗头,冲旺财脸上挠了一爪。然后,它趁那条花斑狗“嗷嗷”败退时奋力跑开。

首战获胜,飞蹿中的黑猫不惊慌了。猎狗不会伤害家畜,即使它被狗擒住,大不了也就挨一顿揍。有过许多类似经验的黑猫,仍然把今天的逃奔看作了一场有惊无险的游戏。

回头看看,紧紧追来的只剩一条白狗,黑猫更加有恃无恐。狗不敢伤害它,而它只要逮着机会,就能给这些无端追赶它的动物以重创,叫它们从此不敢再欺负猫族。

19.冰狐“呼哧呼哧”追近了黑猫。

对这种没有观众也听不到欢呼的追猎,它原本不是很热心。旺财遭到偷袭时发出的痛叫,却唤醒了它心底蛰伏已久的狂暴。于是在同伴们中止追咬后它依旧穷追不舍,说啥也不肯放过那伤害了猎伴的小恶棍。

黑猫的速度慢了下来。在平地上,时间长了猫的确跑不过狗。不过此时减速它另有意图。它不想仅仅为脱身傻跑下去,还希望给狗儿一点厉害瞧瞧,让那家伙知难而退。

进入一跃可及的距离后,冰狐弹直四肢飞腾而起。

这当儿猫也掉过了头,准备故技重施,在白狗的眼睛或是鼻子上制造一个伤痕。可它的打算落空了——冰狐尚未落地,就竭尽全力挥爪抽出,这借助惯性的一记,将黑猫抽得滚出两米开外。

然后,它再次起跳,从空中猛力咬下。

被拨了个跟头的黑猫完全可以撒丫子逃掉。因为它刚好滚到了一株树下,但黑猫似乎不甘心就这么放过这条狗。它非得给狗儿一个教训!它勇敢地挥动前肢,仰面朝狗脸抓去。

黑猫挠痛了冰狐,也激发了猎狗心头那渴血的烦热。它在虎牙咬合之际加大了咬肌的力度。

飞蹿的惯性,让冰狐咬着黑猫摔落后又打了个滚儿,才松开虎牙。

黑猫像是死了……它咬死了人类的宠物!

被自己犯下的暴行吓了一跳,冰狐撇下黑猫跑向河湾,潜入冰冷的清水,一口气游了好远。

它是想趁此逃离现场,还是为了洗清身上的血渍?

谁也不清楚。但凉水至少浇灭了它心中那莫名的焦躁和烦热。等它回到村街找到旺财它们几个,它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好心情。

20.可是不久它又看到了黑猫,那家伙蹲坐在一棵树的丫杈上,冲白狗瞪眼。

冰狐愣怔了片刻。忽然,它看到伙伴们从村街上赶出一只陌生的小狗,小狗怪模怪样,系着一个粉蓝色的蝴蝶结。

太有趣了!冰狐撇下黑猫追赶过去。

它们推推搡搡把小狗逼上了河滩。小东西只是拼命叫唤,并不撒腿逃跑;这让渴望发起一场追猎大赛的猎狗们大为扫兴。

“汪,哦汪汪!”旺财冲小狗咆哮。

“嗷!嗷嗷!”小东西“反唇相讥”。

冰狐猛地掀了小狗一把,小东西还是不跑。它将四肢和肚皮紧贴地面,赖在那儿拒不站立。

“蝴蝶结”完全不合游戏规则的做法,倒让猎狗们束手无策了,它们一哄而散。不过转眼间这帮家伙又重新聚集,拦住了两个想要接近小狗的游客。

来者是蝴蝶结的主人。听人说一群狗劫走了自己的宠物,夫妇俩大惊失色赶紧追出了村街,却不料又遭群狗围困。

两口子一边叫着小狗的名字,一边挥动遮阳伞和旅行包击退群狗,冒着危险向小狗靠近。这游戏让猎狗们感觉特别新鲜。它们分成两拨儿,一边虚张声势围攻那两个人,一边继续对小狗施加压力。

“呜嗷嗷嗷!”小狗大声哭叫。

“汪汪汪汪汪!”猎犬们兴高采烈。

这当儿旺财的主人拿了根竹扁担从远处跑来,亮出猎人特有的威武嗓门儿大吼了一声。冰狐旺财们才拽着乐不可支的坏笑四散跑开,让那根扁担啥也没打着。

21.这一幕传到村主任的耳朵里,他才想到自己光顾着做大项目,而疏忽了对这群闲散动物的管理。

打猎成了禁区,守家看户又用不上它们,留着这帮家伙基本无益。它们只会制造噪声制造垃圾,还少不了对胆小的游客造成威胁,甚至直接危及客人们带来的宠物——眼下带着小猫小狗下乡自驾游成了新时尚,再这么下去,城市宠物的主人都不乐意来七星寨了!

最好能把这些狗统统撵走,让前来游玩的宠物安享太平。他跟分管这一拨儿的眼镜商量对策,眼镜便联系上邻市一家宠物场,向人家推介这儿特有的“山林小猎狗”。

宠物场长很感兴趣,带了技术员亲自赶到了七星寨。

22.把这种长相逗人、外观和善而又不失机灵的小型犬种推向宠物市场,无疑蕴藏着极大的商机,就看怎么宣传了!

心中有数了,宠物场长当即与狗主人们商定:普通家犬按体重折价,三百到五百一只;曾经有过打猎经历、懂得随主人口令“冲锋”“撤退”“趴下”的狗儿,价格另议。

对平素不花一个钱也能“讨”到手的山地小狗来说,这样的价格也不算低了。被狗惹烦了的主人们巴不得废物利用,让这些从此派不上用场的东西为自己做最后一次贡献。于是半天下来,村里的狗儿一个个都上了宠物场派来的大卡车。

也有舍不得的。像旺财的主人,人家按猎犬价格,出到了四千元,他还没点头。于是黑白花斑、同样长相出众的旺财还得跟冰狐继续在村里村外逛荡。

奔走在河边柳树下,仅存的两条狗都有些寂寞。

夕阳在水面投射着闪闪金鳞。往日,这正是它们狂欢得最投入的时刻,可今天伙伴们都走了……

远远传来狗吠——那是城里人带来的宠物狗。

“汪!”旺财朝着那个方向抗议。

“汪汪!”冰狐帮着腔,却没敢跑去惹事,两个就躲进了更为密集的芦丛。

可是第二天连旺财也要走了。宠物场老板把价格上升到六千后,旺财的主人改变了主意——他正需要那么一笔钱来装饰自家的店面。

不肯走进小车的旺财是被诱进编织包、又捆扎好袋口才扔进尾厢的。冰狐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要抢救它的最后一个伙伴。站在车门口的那人冷不丁给了它一脚,小车就开走了。

23.不肯松口的只剩下老葛,他的冰狐,给多少钱也不卖。

村主任亲自上门去劝老葛放弃冰狐。他知道这条白狗是个刺头儿,是好几次“扰民事件”的发起者。

去而复返的宠物场老板也跟村主任一起去做工作。他不是担心白狗惊扰游客,也不单单为了冰狐那可爱的外貌。老板的热心来自技术员私下进行的一项调查。调查的结果表明:别的村寨都因为引进过外来狗而混淆了品种,真正血统纯正的山林小犬,只剩下七星寨这一批了!

要想垄断这个有可能“蹿红”的狗种,首先得截断源头,买尽七星寨的最后一条纯种山林犬……

可买卖还是没谈成。

老葛不肯卖狗的理由很简单:禁猎之前,冰狐在一个冬季曾经协助他捕猎了七头大野猪。按平均一头八十千克肉算,能值多少?

村主任说:“你小子还想偷猎呀?”

老葛说:“不是想偷猎,我只想让人家晓得冰狐的身价。”

老板爽快得很:“那好,我出两万!”

一条山地土狗卖上两万,咋说也算得“天价”了。

不料老葛还有话说:“我刚才算的只是一年。一条猎狗最少能给主人打猎八九年!”

村主任说:“你那心也太黑了吧。有这么算的吗?”

老葛说:“不要拉倒。我还不打算卖呢。”

其实老葛早看穿了宠物场老板的用心。他没有做过啥子调查,却明白纯种山林犬将要变成贵重稀罕物。想要垄断纯种的老板迟早要把冰狐买去的。等到有一天,他把价开得再高,宠物场也得求他。

宠物场老板不想再抬价也自有他的小算盘:这条凶恶的小猎狗难免闯祸,闯了祸就得“处理”掉;冰狐一死,除了他的宠物场,山区再也找不到这种狗啦。不闯祸呢?不闯祸,一条孤犬也无法繁殖。他对这个品种的垄断事实上已经完成,干吗要被人拤着脖子出高价?

见双方僵住做不成买卖,村主任只得作罢。这会儿他也想明白了:狗是倚仗玩伴起哄闹事的,只剩这么个光杆儿司令,量它也不能兴风作浪。

永远忙碌着的村主任眨眼把这档子事儿忘了。

24.失去了所有的玩伴,冰狐果然安分了不少,它很少狂吠吵闹制造喧哗,也不再向游客们带来的宠物挑衅叫阵。

大多数时间里,村里人都看到它蹲伏在竹楼酒店外的银桂树下,或是主人家的蔬菜大棚门口,仿佛一张宣告“主人老葛在内”的告示。

它很快胖了。长时间不受荆棘摧残,那身洁净的白毛更显得鲜光油亮。看上去像一头小北极熊,跟游客们带来的乖乖宠物狗们完全成了一个系列。

但冰狐的心境未必像它的外表一样平静。

不管咋说,它曾是一条以捕杀为业的猎犬,退出山林后,它又在“赛擂”中一再受到鼓励,它不能不渴望“战斗”。当人类不再支使它干这干那,而它也不再奢求获得主人的称赞和赏赐时,那种一再被荣誉感煽惑的杀性便成为一股暗流,时时涌动在它的内心深处,让它感到血脉偾张,牙关发痒,仿佛有个恶魔时时试图从那儿跳出作恶,令它难以自控。

实在忍不住,冰狐又独自进入了久违的山林。

近村的山林里很难找到大型的兽迹。不管是以庄稼为美味的野猪、黄麂,还是觊觎家畜的食肉猛兽,在进进出出热热闹闹的人声车声警告下,都不敢再接近村寨和田垄。

冰狐便一次比一次跑得更远,它急于找到那些曾经在猎犬的前头仓皇逃窜的动物,想找回跟随主人狩猎时的潇洒豪勇。它曾经跟金钱豹斗过,还干倒过金毛大狗,它谁也不怕!

25.凭记忆,冰狐找到了它被红豺狠揍过的山坑,发现了新的兽迹。

通过对脑瓜记忆库中“敌方档案”的扫描,它很快辨识出体臭来自一个老对头,一条携带两只幼崽的母豺——单独游荡山林之初它们交过手,它还咬伤过其中一条小豺。后来那条母豺舍命相救,才夺下幼崽狼狈逃窜。

最好能找到那手下败将干上一仗!借助山谷间浮荡的新鲜臭迹,冰狐追进一片遮天蔽日的林地。

迎面站立的却是三条大豺——两条小豺个头都与母亲不相上下了!曾遭成年红豺痛咬的冰狐打了个寒战。但它立即恢复了自信,因为母豺压根儿没敢对阵,便率领儿女快步走开。

冰狐不担心了。母豺怕它,说明幼豺还不够强大,根本不足以与它抗衡。它要对付的仍然只是那条母豺。

它撒腿追去。三条豺很快消失在树丛中。

它们逃不掉的!冰狐撒腿追赶。

然而——飞奔中的冰狐忽然发觉母豺在引诱着它兜圈子。

怎么回事?跑了那么久,它似乎跑回了最初看见豺的地方,而那三条豺又站到了原地,仿佛这段时间里什么也没发生——豺狗子没有逃奔,它没有追赶,它们都停在那儿啥也没干!(https://www.daowen.com)

冰狐给弄糊涂了。

母豺没糊涂。在绕圈儿的过程中,它们对猎犬进行了反跟踪。这种“反跟踪”战术食草动物一般不会用,专与獐、麂、野猪之类周旋的猎狗当然难以识破。

弄明白对手身后既无猎人、猎枪,又无别的猎狗相伴,谨慎的红豺母子就不把这小不点儿的白狗放在眼里了。

没等冰狐发动攻击,两条幼豺由母亲压阵,一左一右对冰狐冲来。

冰狐略略一闪绕过了这一对。它是来找母豺比拼的,幼豺虽说比它个头大,可要论干仗,这两位还没资格!

母豺退后了几步,幼豺也掉过头来。于是冰狐傻乎乎地使自己陷入了三面包围。但它仍不惊慌。它清楚地记得那一幕:叼着幼崽的母豺在它的攻击下败得全无招架之力。

依旧按自己捕猎的战术,冰狐从左侧咬向对方的要害。

执意要拿这条落单的白狗给儿女当“陪练”,今天母豺显得特别有耐心。它依旧避开猎狗的攻击,把机会让给幼豺。

幼豺之一便从后头全力扑向冰狐。这鲁莽之举没能咬着,却也把狗儿撞了个趔趄。

冰狐火了,它俯爪蹲身,趁着另一条幼豺腾空扑来时,从下面一口就咬住了它的脖子。

与此同时,它的后股也被谁咬住了。

冰狐急忙放开那一个,回头来替自己解围。感觉到情况有些危急,它习惯性地“汪汪”狂吠向猎人报警求助。

缺乏战斗经验的幼豺被它一吼一咬,急忙松口退开。

于是冰狐又回到了先前的境地,被三条虎视眈眈的野豺围住。

第一个回合双方各有胜负,冰狐有些焦躁。它仍然撇下幼豺攻向母豺。该拿出点厉害来唤醒母豺的记忆,让这一家子晓得些天高地厚了!

母豺用不着“唤醒”,它清楚地记得这条在幼崽尚小时向它挑衅、险些伤害了幼豺的白狗。聪明的红豺一般不会与家犬为敌,但今天它必须要让儿女在这条狗身上练练爪牙!这位做母亲的便不再退让,它咧嘴龇牙,脊毛高耸,迎身而上,为幼豺做出示范。

奋力冲锋的冰狐如同撞上一堵骨头和粗毛拼成的硬墙。它张嘴咬下,什么也没咬着,就糊里糊涂地被母豺咬住后颈摔了出去。

完成这个示范后,母豺又退回到了“场外指导”的位置上,将“主攻手”的角色让给儿女。

踉踉跄跄撞上树干的冰狐再次省悟过来——离开猎人、猎枪的它并无多大能耐,它压根儿不是母豺的对手!

受到鼓励的幼豺仍然从左右发起了进攻。

冰狐心里一紧,突然一声咆哮,对准那条颈部留着伤痕的幼豺咬去;幼豺闪身躲过。冰狐便趁这机会撒开了自己的快腿,冲向一道陡崖腾身跳下。

它一口气跑回了村寨后山的油茶林。

在望得见“人间烟火”的林子边歇下,闪动胸肋拼命喘息了一会儿后,它用舌头仔细清洗着自己身上的血渍伤痕,整理着零乱蓬松的体毛。

后颈的伤痕无法舔到,幸好母豺只是为了给儿女做示范,不曾下死劲儿咬,那儿的血还没流出毛层,就在里面凝固结疤,尚未对外观造成影响。

26.天黑时冰狐若无其事地走进寨子,悄悄溜回了狗窝。

前所未有的败绩,给冰狐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沮丧,但同时也令它无比清醒。它终于明白了自己在天地间应处的位置。自从与猎枪分手,它就不再是猎犬,而成了一条普普通通的家犬。

荒山野岭已经没有了它的栖身之所,它必须倚仗着人类的庇护,安安分分在主人身边活下去。

理智阻止了冰狐回归山林,狩猎中培养的杀性却不时来搅扰它的平静,它常常不能自已,总想投入一场血战。

那天,它在离老寨半条街不远的地方遭到一头山羊的挑衅——那头还没有长足的山羊忽然想显示一下犄角的威风,就朝冰狐摆了摆头。冰狐一秒钟也没迟缓,它当着众多乡亲和游客的面突然发作,跳起来扑翻了那头比它重一倍的黑山羊,随即龇露出两对雪亮的虎牙。

要不是山羊的尖叫引来了几个“打抱不平”的村娃,那头山羊差点儿就招致了杀身之祸!

从竹楼酒店的凉台上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老葛简直心惊胆战,却不知道怎样责罚他的狗,更不知怎样收回他亲自赋予一条猎狗的凶猛残暴。

他可以体罚冰狐,但狠揍兴许会把事情弄得更僵,逼急了,冰狐将逃入大山,成为一个偷猎野生动物的杀手,最终被更凶猛的野兽吃掉。

早该把它卖掉……

老葛翻出宠物场老板留下的名片,拨通了电话。

“……想通了?好啊,”老板宽宏大量地不记前嫌,“开个价吧。”

“三万。不,五万!”

“老兄,开玩笑吧,”老板笑了,他知道那条白狗必定又干了令主人头疼的事儿,“最多,按花斑旺财的价格,六千。多要一个子儿我也不会给的——等有空了,我来找你。”

对方放下了电话。

27.冰狐很晚才回。

老葛没有责骂,可也没抚摸它、跟它说话,而是完全无视冰狐的存在。聪明的狗,会通过主人的冷淡明白自己的过失。

对冰狐的“冷处理”持续了三天。

就是卖给宠物场,他也不希望卖出一个凶残的标本。更何况老板在约定时间没有来找他面谈。他不晓得人家打什么主意。万一不买,他还得自己喂养下去。

他必须改变这条狗的暴戾。

冰狐仍然自由出入,四散闲逛。

一连多少天无人登门告状。老葛觉得自己做对了。冰狐果然从主人对它的冷漠中意识到了错误。聪明的狗一旦知错,就会于不声不响之中悄悄改过的。

可是有一天,一大早,他发现冰狐嘴上沾着血。是受了伤,还是又干坏事了?揽过冰狐,老葛拿湿布给它洗了个脸。

血渍一洗就净。是蹭来的……这家伙准是又咬了人家的牲畜!

他操起一根竹棍。再不治治,冰狐要沉沦为公害了。可在扬起竹棍时他犹豫起来。他还没弄清这狗到底干了什么事。再说不逮着现场,不当场处置,对狗的责罚丝毫起不到警戒作用。

干着活儿,老葛一直为冰狐忐忑着,老担心有人来“告状”。冰狐倒没事儿似的,仍然跟他一起去蔬菜大棚,陪他做事。后来趴在院门口睡着了。

一整天平安无事。

老葛未能就此放心。傍晚时分,他看到冰狐悄没声儿地出了院子,就抓了支手电筒,远远地跟着。

冰狐去了村头的河滩地。

冰狐在河滩地里耀武扬威地纵跳追逐,仿佛在进行什么模拟演习。

这小鬼头……干什么啊?

“吱嘎”一声尖叫。主人赶紧揿亮手电。

冰狐盯着电筒的强光站在那儿,它嘴上,咬着一只硕大的田鼠。

老葛悬着的心放下了。原来冰狐自己找活干,改行做“猫”了。这是好事。迷上了捕鼠,“杀性”有所发泄,它就不会去伤害人家的牲畜和宠物了。

主人熄灭了电光。

他决定再不干涉冰狐的自由。

28.百无聊赖之际,冰狐又拿捕猎耗子来当游戏了。

起初它的目标是鸟儿。它顺着一根几乎平伸上高崖的粗大树臂,走上一株池鹭聒噪的大树,去探索那许多窠巢中幼鸟和蛋的秘密。

受到惊扰而绕着大树飞鸣不已的鹭鸟们突然愤怒起来,它们不约而同地飞向入侵者,为保护雏鸟对冰狐发起了舍命攻击。

冰狐被鹭鸟们有力的长喙啄得狼狈不堪。逃向横生的树臂时,更多的池鹭朝它追来。冰狐一慌神,从那儿摔了下去。

这场败仗没吓倒冰狐,倒激起了它的斗志。但它显然不是鸟群的对手。放过了那些长喙鸟,它开始在地面从事敌情侦探。

那个傍晚,到河滩闲逛的冰狐突然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怪味——那种黄鼬特有的、能够吓退许多天敌的恶臭。

这恶臭让它记起了“猎犬赛擂”,记起了那短暂的辉煌。

耗子逮得再多也不能向人报功。黄鼬就不同了!裁判接过它逮回的黄鼬时,笑得多么灿烂……

刹那之间,对杀戮的渴念和猎犬的荣誉感在冰狐心中合二为一,它急剧地抽吸着鼻子,情绪高昂地展开了一场追猎。

野地里的黄鼬决非被陷笼关过的可比,那家伙一追就进了耗子洞。冰狐挥爪掏洞,一个小东西“嗖”地从洞中蹿出。冰狐猛一冲,咬个正着。

咬上嘴的却是一只带鼬臭味的耗子。显然是黄鼬在追咬这只田鼠时被它搅了局,那狡猾的东西就逼着田鼠做了替死鬼。

逮不着黄鼬,能跟那东西争夺猎物也有趣啊!

从那一刻,冰狐迷上捕鼠了。

29.突如其来的手电光并未影响它的捕鼠兴致。

主人刚走,冰狐就施展它从村口老猫那儿学来的玩法,它把叼上嘴的大耗子放开,等耗子跑出老远,再“嗖”地冲上去咬住。这么干,比一口咬死好玩多了!

——等等,从跟随主人进山起,冰狐打过三年猎,然后在村里闲逛了大半年,至少也该四五岁了吧,它早该进入了家犬的“青壮年”啊,怎么还像个小狗娃儿似的?

这有几个原因。首先,冰狐的“童年”根本没过足,正是狗娃儿爱玩爱闹的时期,它就被带入山中,做“超前训练”去体会猎犬与野兽的生死搏杀了;它现在的顽皮,没准儿正是对童年的补偿。

其次——不知你注意没有——大多数狗其实是“长不大”的。它们一辈子都保持着“顽童”心态。还有些成年狗,别看它们当着人一本正经,威武严肃,到了荒郊野外,却跟小狗娃儿似的,“疯”得忘乎所以。

冰狐岂能例外!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第三点——冰狐眼下无事可干。一条健康活泼而又行动自由的狗儿,不会让自己闲着!

更何况这条狩过猎的狗还另有所图。它追逐着耗子,却时时在留意着可以当猎物献给主人的黄鼬。

30.就在冰狐第二次擒住耗子的瞬间,随着耗子的尖叫,它感觉到一道影子从眼角的余光里闪过。

像有个什么鬼东西在偷看它。

冰狐加大了爪子的力量,迫使耗子又“吱吱”叫了两声。

影子近了些。这回它看清了,正是前些日子没逮着的那只黄鼬!

狗不会进行复杂的推理。但冰狐这样聪明的狗却多少能猜出简单事物的前因后果。显然,喜欢吃耗子的臭东西是被耗子的尖叫引来的;而且,那东西的眼力肯定不咋样,它都看清楚黄鼬的黑鼻子小脑袋了,黄鼬还傻乎乎地冲着耗子叫,鬼头鬼脑朝这边接近……

冰狐顿时有了主意,它又狠狠揍了耗子一把。

黄鼬从草丛中冲了出来,冰狐撇下耗子迎头扑去。

近视的黄鼬这才发现自己中了狗的埋伏。它抛给敌人一团臭气,原地弹跃而起,“嗖”地溜进草丛。

冰狐沮丧极了。经验告诉它,一只钻进了草丛的黄鼬是不必寻找的。虽然臭东西有超级浓烈的臭迹,但草丛中到处都可能藏着洞孔裂痕,而黄鼬似乎精于某种缩骨法,它们甚至能钻进比身子还窄小的孔隙。

不过冰狐很快恢复了信心。既然耗子的叫声能引出黄鼬,逮住那近视的臭东西是迟早的事。

回头寻找耗子,它才知道挨过揍的耗子并未受伤,也趁机溜了。

溜了就再抓呗。冰狐又以十二万分的热情投入了耗子抓捕战。这回不单是为了抓耗子玩。抓耗子只是手段,它的终极目标是逮着黄鼬,好让它重新得到主人的重视。

31.河滩上田鼠不少。冰狐又逮着了两只,第一只用力过猛,给压死了;第二只偏是个不爱叫的哑巴,无论冰狐怎么狠揍,它都不出声。气得冰狐一口咬下。

那一声临终尖叫倒把冰狐吓了一跳。

黄鼬再没出现。

草滩上的田鼠听到同类惨号,也纷纷钻进河岸洞窟不敢露头。“噢咕!噢咕!”一只飞来捕猎的草鸮对着冰狐抗议。

“嗷!”冰狐没好气地吼它。草鸮就张开轻捷的翼翎,无声地飞向河边的柳丛。

与黄鼬之间的秘密战争进行到第三天,才见了分晓。

那是在村边的一个菜园的篱笆墙边。冰狐逮住了一只从篱笆缝中钻出的大田鼠,它立即嗅出了田鼠身上沾的黄鼬气味。

又是个刚从黄鼬追杀下逃命的家伙!它狠狠地按了田鼠一把。

“吱——”田鼠大叫。从野花丛后应声钻出一只黄鼬——一个特别漂亮的大家伙!看到猎狗逼近,黄鼬跳下了崖边一个长草的土墩儿。

冰狐不顾一切地腾身扑去。

咬着了!它如愿猎获了一只背部棕黄肚皮雪白的漂亮雄鼬,可以向主人表功啦。它叼起那只不寻常的大黄鼬朝家里跑去。

晚霞映红的新村村道上几乎没人,而广场上早早燃起了火堆,游客和好些村民都在那儿聚会,围着篝火奏乐唱歌。有县剧团派来的专业嗓子掺杂其中,那些新近谱写的“传统山歌”格外动人,自然得如同大山腹地淌出的甘泉。

老寨的饮食店铺依旧热气腾腾香雾弥漫,厨师们忙着为游客准备消夜。

老葛一家子和请来的两名帮工也在忙碌。谁也没注意冰狐。冰狐就叼着黄鼬冲过前厅。

“什么臭?”清扫餐厅的那位喊。

白狗没理睬。它一口气跑进了厨房,把猎物放在主人脚边,然后,它咬住主人的裤管重重地拽了拽。

“哦,冰狐!”手里正抟着糯米桂花汤圆的主人一低头,嗅到了那不寻常的臊味,“啥——狗东西!把臊黄鼬弄进来了——喂,快——把冰狐赶出去!”

“该死的,前厅都臭了!”女主人尖声骂着,用火钳夹着黄鼬拎过青石街,扔到了半边街对面陡立的高坡上。见冰狐跟在身后,火冒三丈的老板娘又抡起火钳,冲着冰狐没头没脑地揍来。

冰狐灵敏地闪过。突然,它发现滚到坡底的黄鼬复活了,那东西扭动一下,钻进了草丛。

但它没有去追咬,就那么傻呆呆地看着。晚霞在它的凝视中淡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铆上了几颗大星。

女主人的责骂能使它醒悟,让它最终走出“猎犬”的角色吗?

32.宠物场再没有来打听冰狐。

老葛在摆弄家里新近联上网的电脑时无意中了解到:虽然专家对山林犬评价颇高,邻市那个宠物场收购的也的确是纯种山林犬,被认为将有极好的市场前景;可是,到目前为止行情一直未见上涨。

有业内人士推测,三五年内,山林犬不可能在狗市上走俏。这种狗的热销,有待于宠物爱好者们欣赏观念的转变;而那个涉及文化背景和消费习惯等诸多因素的转变,绝不是短期内可以完成的。

这一来,宠物场老板从七星寨收购来的二十多只纯种山林犬成了滞销的累赘,即将出生的第一批狗娃儿更是让他背了个大包袱——廉价卖掉太可惜,养着等涨价吧,那还得花多少喂养成本?

人家当然再也不会为了啥子品种垄断来高价购买冰狐。

早晓得这样,老板上门把价格提到两万时,他就该把冰狐出手……

不过,他立马就把这事儿丢到了脑后。随着“民俗文化旅游长廊”的发展,蔬菜大棚和竹楼酒家给他们家带来了相当丰厚的收益。现在的两万元,在他眼里成了区区小数。

忘掉了那笔钱的老葛同时也忘掉了冰狐。

他实在太忙了。

33.冰狐也在忙自己的。它很少往主人身边凑,回家就直奔狗舍。女主人记得它时,会偶尔从店里给它捎回一些剩饭残菜、鸡皮肉骨,遇上大忙日子,一连多少天都不给它喂食。

冰狐不在乎。小镇上每一个酒楼饭店的餐桌下,都成了它的觅食点。没有别的狗跟它争食,冰狐随便跑两个店面就能混个肚儿溜圆。它回狗屋只是为了睡觉。

它也再没把猎物叼回家过,对田鼠的猎杀却愈来愈有劲。主人忘了它,它也不再奢求“荣誉”和奖赏。捕猎的另一个动机便扩张开来,占据了它整个脑瓜。

那便是在狩猎中培养的渴血冲动。每当那种冲动出现,它都要展开一场夜猎。

自从主人“冷淡”过它后,它再也没有伤害过人类喂养的活物。它将目标锁定在耗子身上,对付耗子的技术也越来越高超。它从捕鼠过程中享受着捕猎的快乐,当然也少不了与黄鼬狭路相逢,干上一仗。

这使得它常常带回一身不好的气味。

现在除了睡觉,它很少在家里待着了。主人永远没工夫理它。女主人讨厌浑身沾着臭鼬味儿的狗,一见它进房就打着往外赶。

发觉了冰狐身上的臊臭,别家饭店酒楼也不欢迎它了。

冰狐并不知道这是因为它跟黄鼬打交道时沾染上了恶臭。久而不知其臭,它只觉得委屈。

被驱赶得无处容身,它一眨眼又跑向野外。

34.天气越来越热了。

不想在蚊子成群的狗窝里闷着,冰狐每到黄昏都迫不及待地跑向河滩山边的梯田。

梯田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如同登天的梯级。

紧傍着稻田,是一条弯曲陡峭的溪谷。谷底溪流不时乘瀑布飞坠山崖,又在崖底深潭中汇集,“叮叮咚咚嘈嘈切切”,永远没个安静。冰狐去过一次,就被那儿迷住了。眼下,即将成熟的稻穗成了田鼠觅食的首选,它们都在向那儿集中,捕鼠的黄鼬一到夜间也往溪谷边赶。

那也正是萤火虫聚会的时刻。青蛙鼓噪声中,星星点点的流萤与星光在水田的倒影中,混杂出一片街市般的辉煌。凉风掀动稻浪,那天梯般直插大山半腰的层层稻田也跟着摇曳不定。

冰狐就在这美丽的“闹市”间匆匆穿行。

路过一片梯田时冰狐看到了一个灰不溜秋的小兽。那东西比黄鼬粗壮一些,它正趴在田塍边,专心致志地挖掘着什么;一边挖,还一边狼吞虎咽,仿佛找到了天底下最高档的美食。

冰狐闻到了泥鳝和蝼蛄的腥味。它记起了这是一只猸子。当它刚开始学习打猎时,主人和母亲曾经把这种东西从窝里赶出来,给它当过陪练。

那时它还小,要战胜这些个壮硕家伙还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现在呢?它想试试自己的本领。冰狐低俯身子潜行几步,突然起跳。

前爪按住猎物的刹那,它的虎牙准准地扣住了猸子的颈部。它们一起从狭窄的田塍边滚下去,纠缠在下面的稻田里。

猸子拼命挣扎。那力量之大绝非黄鼬可比。冰狐便在与那股野性和蛮力的拼斗中,感受到了干仗的滋味。

猸子好几次试图反过脑袋来还击,可是被冰狐死死抵在田壁上,它的尖嘴细牙根本够不着狗身子。“吱——呀——”可怜的家伙发出惨叫。

就在这时,它看到上面的田塍边伸出一个尖尖的脑袋。

一只更肥大的猸子!

“咕咕!”看清了形势,那家伙发出惊叹,然后迅速缩头遁去。

冰狐放开爪子,朝那一只奋力追赶。

类似焦煳味儿的体臭钻进了稻棵之间的空隙。冰狐费力地挤了进去。那只猸子早拽着一串呼噜声蹿上了更高处的田墈。

冰狐跑回它猎杀第一只猸子的地方——那个诈死的野东西早已跑了。

一种新的狩猎游戏取代了与田鼠和黄鼬的纠缠。

35.猸子在危急之时也能分泌臭气自救。但与黄鼬相比,那“焦煳”气味几乎没有杀伤力。于是冰狐更乐意跟它们捉迷藏,却不曾滥施杀戮。因为它很少有饥饿的时候。自从它不咬黄鼬不沾臭味儿后,饭店酒家又不驱逐它了。

有些客人还喜欢逗逗它。“来,小白狗——给!”客人们都拿它当狗娃儿,把鱼头鸡皮之类扔给它。

冰狐习惯把那些美食叼到没人的地方去享用。吃饱了,再到野外开辟新战场。

发现了猸子的另一特性之后,冰狐的兴致更高了。这东西总是成双成对出行,逮住了其中一只,那尖叫声往往能引来一个伴侣,就像被耗子引来的黄鼬。

它可以同时跟几个野东西逗趣玩乐。但猸子对这样的游戏并不开心。在它们眼里,白狗就是可能杀害它们的天敌。因此,它们一旦遭遇上冰狐,就得使尽全身解数逃命。

在冰狐看来,这同样是配合它玩乐。于是它兴致不减,一口气追下去。

可是有一次冰狐上了大当。惊走一只猸子后,它在追向目标之际踩着了一条毒蛇。毒蛇反过头,闪电般地给了它一下。

冰狐怒气冲冲发起报复。那条蛇快速闪躲,居然一下都没被它咬上。这时,被咬的伤口仿佛受到什么药物注射,一会儿工夫,那条腿整个儿胀痛起来。

它不敢无视伤痛发出的警告,赶紧中止了报复行动,一瘸一拐地走向灌木丛。

36.大约这种蛇毒性一般,苦苦熬过了一夜之后,它的痛苦减轻了大半,随后堕入昏睡。

近边的农田里有人在收获稻谷。没人发现它。那“呜隆呜隆”的打稻机声都没能把它惊醒。彻骨奇寒把它冻醒了。它紧紧缩成一团,指望雾中穿行的太阳给它带来温暖。

经过灼热骄阳的烤炙之后,寒战消失了。它下到河湾洗了个澡,而后一踮一跛地跑回村,从后门钻回了窝。

狗窝前摆着变了味的饭菜。它在那儿睡到天黑。女主人把馊食撤了,扔下一堆肉皮和鸡鸭骨头,冰狐才感觉到了饥饿。

37.它在天亮前离开了狗窝。

被蛇咬过的腿股恢复了正常。它能够像平时那样跑跳了。

在一片割尽的稻田里,它看到一只带着几只半大幼兽的母猸。冰狐飞扑过去。

“嘎”的一声,一只小猸子被它按住,别的小东西追着母兽冲进了旁边尚未收割的稻田。

被摁住的小猸子当即咽了气。

怎么这样不禁摁呢?冰狐扫兴极了。这东西虽没长到父母的身量,可也比雄鼬还粗壮得多。不可能在一摁之下丢了性命。

冰狐用爪子把小东西拨了个滚儿。

突然它发现双眼紧闭的小猸子左边那只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又赶紧闭上了。

它干吗要杀死这可怜的小东西?冰狐忍不住又拨了拨小家伙,似乎想帮助小兽活过来。

小兽依然不动。冰狐站起身,颇费心机地打量着、思考着。

地上的小猸子突然闪身而起,如同飞掷的石块,砸向下面密集的稻棵,快得令冰狐来不及做出反应。

原来小东西是装死,根本没有伤着!

冰狐不由得对那小东西产生了几分钦佩。

一条埋伏在干稻田里伏击青蛙的小蝮蛇,让冰狐打消了想要继续搜索猎踪的念头。小蝮蛇不过它的小腿那么粗,可也仰头张嘴,露出一对白森森的毒牙,曾经在毒蛇那儿领教过厉害的白狗心惊胆战,斗志全失。

它虚张声势地冲着毒蛇远远地吠叫了几声,掉头跑向河滩。

38.太阳燎干了草滩上的露水,冰狐总算完成了伤愈后的第一次捕猎。抓住了一只肥大的田鼠。

田鼠发出的尖叫又引来了一只黄鼬。那东西从草丛里直立起来,像一段树桩似的朝四下打量。

冰狐故技重施,又在耗子身上加了把气力。

再度的吱叫,把那段“树桩”引动了,它灵活地扭动波浪般的柔韧身躯,朝这边奔来。

近了,近了……可就在黄鼬进入冰狐的伏击圈时,冰狐忽然对那种血腥的杀戮失去了兴趣。它松开爪底的耗子。

比黄鼬更近视的耗子糊里糊涂地朝黄鼬冲去。

冰狐没去考究那一对死敌的胜负,就撒腿跑向上一溜田塍。自从邂逅了猸子,它对臭东西的兴趣全然消失了。

对它来说,猸子是比黄鼬强悍得多的敌手。但它此刻想碰见那种有足够反抗力的小兽,绝不仅仅是为了过足猎瘾。

至少它不想咬死猸子。

它急于逮着它们,是想跟那种有趣的小东西在一起……玩儿。

39.水稻田里人声机声嘈杂了好几天,金黄的早稻收割完毕,全换成了嫩绿的晚稻秧苗;梯田灌满了水,远望,都成了一面大镜子。

不久,秧苗连成了一片,“镜子”上浮起了一层层碧绿,如同铺在那架天梯上的地毯。

冰狐每天早晨或晚上都要上那儿去。

毒蛇们依旧在田间巡游,捕食青蛙和田鼠,但没有了供它们藏身的稻丛,冰狐老远就能发现这帮冷血杀手,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猸子同样能从远处看到它。那些喜欢到田塍田墈边掘食的小兽,只要觉察到冰狐走近,立即逃之夭夭。

冰狐必须利用一切地形地物,先隐蔽好自己,再如临大敌地悄悄接近。

这种几乎没有危险的战斗与为主人狩猎和“赛擂”相比,少了些与荣誉相关的激情,却多了几分闲适与快乐。也更接近它的天性——因为家犬的祖先就是这样捕猎的。

尚未皈依人类的野狗对自身在自然界中的地位和战斗本领的优劣十分了然,决不会不自量力做冒险的攻击。

只有人类驯养出的猎犬,才会为了“荣誉”去舍命拼搏。

冰狐在漫无目的的游荡中回归了狗娃儿般的幼稚。它不再渴望到深山老林中与野兽进行搏斗,而是热衷于与小兽周旋,从中享受游戏的乐趣。

这天晚上,冰狐绕过一丛开满白花的小树时,又看到了那只母猸。

母猸带着那一串儿女,在田墈边“叽叽咕咕”闹得正欢,看到冰狐,它们迈动短腿逃向梯田一侧紧傍溪流的荒草乱石。

冰狐沿一条弯弯曲曲的长田埂跟了过去。

母猸不见了。只留下一只小的,蹲在潺潺流淌的溪水边,竖起半截身子,回头张望。

凭气味,冰狐认出了这就是上次装死逃掉的小东西。它跳下田埂,绕到下风头,借一片乌莓刺丛做掩护,悄悄向那儿逼近。

小猸子仍那样站着,灵活地转动着脖子,朝它原来待的方向侦察。像是根本没觉察到它的行动。

冰狐又蹑近几步,憋足了劲儿,一跃而起。

眼看小猸子就要束手就擒。可就在前爪快够着的刹那,小东西飞身一跃,跳入溪谷深潭。

清澈的潭面中半轮明月的倒影被搅碎,荡起银闪闪的涟漪,猸子连影儿都不见了。

冰狐没料到小东西还会这一手。它站在潭边,伸长脖子朝水中探望。水面恢复了平静。映照着明月高悬的深蓝晴空,和闪闪疏星,反衬出一个支棱着两只大耳朵的黑影。

图示

那傻不棱登的黑影就是它自己。

冰狐不甘心地靠水边绕了半圈,甚至打算跟踪下水看个究竟。可深潭在隐蔽猸子身影的同时消除了小东西的气味。

它束手无策了。

“叽咕!”对面石砌的堤岸边有东西冲它叫。还是那只猸子!小家伙从石缝中伸出头来,一眨眼,又不见了踪迹。

40.对于一条曾经的猎狗来说,还有什么比遭到一只小兽的戏弄更令它气恼?冰狐围着深潭又跑又叫,还绕到小东西出现过的对岸,在石砌的岸边掏洞。有些石块大得超过了它的口裂,冰狐挖痛了爪子弄伤了牙床,只掏出个耗子洞大小的窟窿。

冰狐凑近洞口侦察臭迹,冷不防“啪”的一声,一块滚过来的石头掩埋了洞口,它白干了。

晓得这一行绝非自己所长,冰狐放弃了掏挖,在高坡上坐下,望着银波微动的潭面发愣。

某些犬科动物在认定了一个仇敌之后,为了报仇,会一辈子耿耿于怀,甚至把干掉仇敌定为自己的终极目标。

冰狐曾经有过那样一个目标,那就是杀害了母亲的老豹。后来它确实跳上舞台与马戏团的豹子拼搏过,再后来……随着时间推移,那些仇恨渐渐淡化,它似乎再无切齿铭心的仇敌。

此刻对付那个鬼怪精灵的小东西纯粹出于好玩儿,但它是认真的。不甘心输给一个小对手,它还得搜索下去。

在如此皎洁的月光下,爱玩闹的小兽应该不会待在洞窟里。想到这一点,冰狐觉得自己掘洞的行为简直傻透了。

它重新进入了兴奋状态,开始了新一轮搜索,沿着河谷一个劲儿朝上……

41.一夜的搜索没有结果。

回到村街吃饱喝足,这一天它都在养精蓄锐。大白天是看不到猸子的,这些猎手只在早晚出猎,它得耐心等待。

它在主人一家回家吃饭时离开了狗窝,直奔梯田和溪谷。

月夜的稻田里流水淙淙,蛙声一片,间或还能听到或惊或喜的怪叫,那是夜鸮和野猫,还有……猸子。这帮贪婪的小猎手在逮着了泥鳝、虾蟹等美味时,总忍不住发出孩子气的欢呼,而且不担心招致天敌。

傍农田居住的小兽们远离猛兽,活动时间又错过了白天出猎的隼雕,在如此宁静的月夜,只要人和狗不去侵扰,它们几乎不会遭遇危害。它们可以尽情发泄自己的快乐,把一切跟同类分享。

仗着打猎实战中训练过的出色嗅觉,冰狐很容易找到有着特殊“焦煳”味儿的猸子。但它一连放过了三道臭迹。在逮着那个向它挑衅的小东西之前,它无心去跟别的猎物打交道。

冰狐仔细辨识着草石和山埂上的气味信号。直到它确信找准了小东西的踪迹,才小心翼翼地跟踪下去。

今晚小东西单独行动。似乎那家伙已经到了能够独自谋生的时候,跟父母兄妹“分家”了。

冰狐很高兴它这样。没有了母猸和别的幼猸干扰,它可以肆无忌惮地与这小东西单打独斗……有趣,这么个小不点儿居然能激起它“单挑”的兴趣!

上一回的确是小东西向它发起“单挑”的,它还惨败了……

这次不能轻敌。

42.田沟里的水流与潺潺小溪呼应,加入到青蛙与蛐蛐合奏的小夜曲中。“吱——”啮齿小兽的惨叫宣告了一桩新的谋杀案。充当凶手的草鸮从星空背景下掠过。“扑通!嚓嚓”——那是雄野兔在比武。

别看兔子在鼬科小兽的捕杀下不堪一击,内部争斗中它们还是相当勇猛的。它们善于将刈草的锋利大门牙切入同类的皮肉……

这一系列有趣的战争故事,今天都不能分散冰狐的注意力。它专心致志地追索着猎踪,从听觉和嗅觉收集到的纷乱信息中清理出那个唯一……

小东西的体味越来越浓。

冰狐紧傍一道高墈走着,谨慎地隐蔽掉自己月光下的影子。前面……是小猸的投影。

没错。那家伙“吱儿叽儿”左蹦右跳着,不知在弄什么鬼名堂。爬上高墈凌空扑下,它有把握在一瞬间将小鬼头置于爪下。它得好好地把小鬼头狠揍一顿,让那东西知道猎犬的厉害。然后……

它不知道它随后会采取什么行动。当然不至于痛下杀手——在“捉迷藏”的游戏中,那种杀戮的冲动也自然而然地淡化了。

它得寻找一条没有滚石落叶的路线往上爬,别惊走了那机灵的小兽。

清风荡来的一股冷腥味儿让它打了个寒战,是毒蛇独有的气味!冰狐百倍警惕起来。它轻轻抽吸鼻翼,分辨出毒蛇的气味与猸子来自同一方向。

它没有上坡,仍然紧贴高墈一步一步转过去。

它看到了猸子蓬松的长尾巴,接着是脊毛高耸跳动不已的背部,似乎在与谁干仗。“哧,哧!”小东西威胁地叫着,突然一蹿而起,暴露出了长着淡淡斑纹的全身。

小猸子仍未发觉它。

冰狐又朝那边伸长了脖子。

啊,蛇——

猸子的对面,果然有一条高昂头颈的毒蛇!

毒蛇快速吞吐着芯子,发出“咝咝”的声响;凸露出毒牙的大嘴,随着身子的进退一闪一闪地咬向猸子。

小猸全不退缩,左闪右躲的空隙,还不时从侧面向蛇身咬上一口,挠上一爪。

冰狐全身的毛都刺猬般耸立起来。

被蛇咬过的它当然清楚毒蛇的厉害,何况这条蛇比咬过它的那条大多了!平心而论,它根本没胆量与这条蛇对阵。

而它的“老”对手,那小不点儿的猸子却公然向毒蛇挑衅,并且已经占了上风。因为它看到毒蛇在连连扑空之后,头颈的动作明显迟钝了许多。

小猸的进攻依旧敏捷有力。它不时地全身腾空,仗着前肢后爪的配合,在击退蛇头的同时实施闪电般迅疾的反扑。

终于,在又一次咬空之后,毒蛇被猸子一口咬住了脖子。蛇头迅速反过来,却在中途无力地垂落下去……

一场生死格斗宣告结束,猸子获胜。

“叽——咕咕!”小猸子昂头呼叫。就见到上风方向陆续跑来了母猸和另几只幼猸。一家子扑到小猸子的战利品上,兴高采烈地撕咬开了。

冰狐像来时那样小心翼翼地退开,仿佛不愿意惊扰了这窝小动物欢乐的夜宴。

这是它在村外田间的孤猎中感受到的另一次震撼。上回,它见识了毒蛇的威力,而这一回,它见识了一个有胆量搏蛇的勇士。

43.趴在下风向的田塍上,悄悄地关注着猸子一家的夜餐,冰狐呆立了好久。蛇伤害过它,猸子却干掉了蛇,这些小东西就成了它的朋友,它的猎伴。

除了“争功”,猎狗不会攻击参与围猎的同伴。

争功与狩猎同时成为了过去,同类伙伴都走了……强烈的孤独感从它心底悄然滋生,使它想要跟那些猸子一起结伴玩耍,捕猎。

可它刚刚站起身朝那边走了几步,母猸就发出警报。小猸们各自叼起一段没吃完的蛇肉,跟随母亲跑向了溪谷。

冰狐跟着跑了一段。猸踪依然在沿溪流一带消失。

它就跑上溪边的乱石岗上追了一会儿田鼠,又赶着一只野兔跑了好远。野兔钻了洞。冰狐无精打采地往回走。

几羽猴面鸮蹲在矮树枝上,警惕地瞪着踽踽独行的白狗。

这些夜行的大头鸟都有各自的伙伴。

它呢?

44.为了捕猎,人类曾经那样热心地煽动猎犬们“群猎”的劲头;当他们放弃了狩猎,又如此随意地抛弃了猎犬……

冰狐也许不会有更复杂的念头,忠诚的家犬永远不会怨恨主人。当它意识到主人的厌弃,所能做出的唯一反应就是知趣地走远点儿。

但它必须面对因为远离主人而给带来的孤独——要么强迫自己适应、习惯孤独,要么寻找异类伙伴。

然而“习惯”未能敌过祖传的天性;野生祖先是群居动物,那“天性”就存在于每一条家犬的遗传基因之中。当看到一条“习惯孤独”不吵不闹的农家犬,或者城市高楼的阳台上某条乖乖宠物狗时,我们完全有理由断定:那条狗的“听话”完全是迫于无奈。

对主人的忠诚,使它们默默地承受着这一份牺牲。

从小受到“群猎”训练的冰狐更是如此。幸运的是,与那些宠物不同,冰狐是自由的。只要它动了寻求同伴的念头,就会不辞辛劳地将“念头”付诸行动,去寻找合意的玩伴。

45.下一个晚上,当冰狐又在田间找到小猸子时,它忍不住跑了过去。

正在埋头掘食什么的小东西来不及躲闪只得仰头向冰狐咬来。

冰狐猝不及防,鼻尖被猸子的利齿割了一道豁口,痛得它打了个愣怔;小猸子“嗖”地一下窜到了溪岸边,圆睁小眼回头朝它瞪着。看那架势,只要冰狐前进一步,小东西立即会跳下水。

冰狐赶紧追下两步,紧贴地面趴着,它心里有些委屈,可它还是宁可保持这样,唯恐动一动就把那个小“伙伴”吓跑。

它太想有一个玩伴了!

即使不跟它一道嬉戏、捕猎,能跟这样一个机灵勇敢而有趣的小东西“呆”在一起,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它们就这样相对僵持着。

攀上了东山头的月亮向大地遍洒银辉,把一只夜鸮飞掠而过的影子投射在它们之间,小猸子倏地起跳。

“扑通”一声水响,“伙伴”不见了。

冰狐紧跟着跳下水,累得气喘吁吁却扑了个空。

回到岸上,冰狐使劲儿甩去吸附在体毛里的水。它知道有一双眼睛在某个黑洞口盯着它。而且它跳下水的愚蠢举动,必定被小猸子看作对家园的侵犯……

46.冰狐的性子变得温和了。它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发火,那种促使血脉偾张牙关发痒的烦热也似乎就此消失了,它完全放弃了杀戮。

这不奇怪。食肉动物的杀戮是为了生存所需,无须猎食的家犬原本就丧失掉了捕杀的本能。猎犬的嗜杀,完全是通过猎人培训“唤醒”,又在它们为了迎合主人、博取“荣誉”的过程中,日渐深入骨髓习以为常。

冰狐呢,自从它被放弃了狩猎生涯的主人疏远,这一切从它心头慢慢儿淡去,“杀性”也就自然退潮,它一步步回归了家犬的自然天性。

重拾家犬身份的冰狐反而不怎么回家了。

或者可以说,“家”的观念在它心目中扩大化了。

对现在的它来说,整个老寨新村是它的家,田野树林是它的家,甚至,村边的梯田以及蛇鼠出没的溪谷也成了它的家。它乐意在任何时刻到任何一个“家”里去走走看看,寻觅玩伴。

47.冰狐结识的朋友越来越多。它发现只要它不狂吠恐吓、不轻易进攻,村里就没有谁讨厌它——客人带来的宠物不必躲着它,野外的小鸟小兽看到它不会回避。它可以任意出入那些酒家饭庄,可以跟客人们带来的宠物们“聊天”;也可以静静地坐在林边溪畔,听小鸟对唱,看蜥蜴捕食。

总有一天,那只会潜水又能爬树的小兽也会走近它的。

灌木丛中,看不见的地方又传来了猸子一家聚餐的欢叫。

天黑下来。透过云缝的月牙儿在地面洒下一片清辉。

感觉到了饥饿的白狗跑向大树掩映的村街。饥饿再也不能激发它杀戮的愿望。它好久没有茹毛饮血了,生肉的血腥味甚至让它有些反胃。

现在最令它想念的莫过于小饭店里的油馍和饭菜了。

家犬在万千年与人为伴的生活中适应了熟食,这种习惯早已成为另一种“天性”,在它们的遗传物质中保留了下来,只要不人为地刺激它们在食性上“返祖”,每一条狗都乐意放弃渴血的杀戮。

寨子里亮起了灯火。

在明亮的电灯光下,在好几处热香弥漫的餐桌下,都有属于它的席位。

冰狐加快了步子。

“咕咕!”村口的田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冰狐掉过头,看到了小猸子的身影。小东西双爪捧着一只刚逮上手的螃蟹,似乎向它发出邀请。

稍远些的田塍上,站着小东西的兄妹们,还有它们的母亲。

“汪!”冰狐轻声跟它们道别,就大步跑进了灯火通明的老寨……

48.到七星寨游玩的旅客们,都喜欢老寨半边街上新开的这些“农家乐酒店”,喜欢那条从这家跑到那家、长得像北极狐的小白狗。当他们听说这“小”狗曾经是一条远近闻名的山林猎犬时,他们对冰狐更加感兴趣了。

可这条圆头圆脑的可爱“小”狗不怎么黏人。当有客人想跟它亲近,或者照相时,它总是一扭身跑得无影无踪。在农家乐住宿的游客还发现,不论白天黑夜,这条狗总有大半时间不露面,不知去了哪里。

就有人猜疑,这条曾狩过猎的狗仍在干“偷猎”的勾当。于是两位客人带着他们新购置的红外线拍摄设备进行了一次跟踪记录。

他们果然拍到了小白狗在溪谷和田间追逐小兽的场面。然而,最终结局却总是超出他们的意料——

小白狗确实跟某些小兽交战了,那些热热闹闹的“战斗”却完全是娱乐性的,就像一群逗闹嬉戏的同类。

这个叫冰狐的小胖子早先真是一条战功显赫的猎狗吗?

不像……不仅不像,而且简直不可能!关于冰狐打猎的故事,一定是那些店铺的主人为了博客人一乐,信口编造出的。

看着冰狐与野东西嬉戏打闹的场面,谁都会认为,这条小白狗只是一条宠物犬。不过这宠物似乎不属于某一家。

它好像属于全村,属于星月交辉下泉声潺潺的梯田和溪谷,属于整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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