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騷
皇覽揆余初度兮 一本余下有于字——以上校語轉録洪興祖《補注》本所載,後仿此。
案當從一本補于字。度即天體運行之宿度,躔度“初度”謂天體運行紀數之開端。《離騷》用夏正,以日月俱入營室五度(日月如連璧,五星如貫珠)爲天之初度,曆家所謂“天一元始,正月建寅”,“太歲在寅曰攝提格”是矣。以“攝提貞于孟陬”之年生,即以天之初度生。“皇覽揆余于初度”者,皇考據天之初度以觀測余之禄命也。要之,初度以天言,不以人言。今本余下脱于字,則是以天之初度爲人之初度殊失其旨。唐寫本《文選集注》殘卷(下稱唐寫本《文選》)、今本《文選》、朱熹《楚辭集注》本(下稱朱本)、錢杲之《離騷集傳》本(下稱錢本)、明正德王鏊刊本(下稱王鏊本)、明朱燮元重刊宋本(下稱朱燮元本)、大小雅堂本并有于字。《文選》沈休文《和謝宣城詩》注引亦有。《文選·西京賦》注及馬永卿《嬾真子》四引并作於,本篇于於錯出。
又重之以脩能
案朱校能一作態。能態古字通。(《懷沙》“非俊疑傑,固庸態也”,《論衡·累害》篇引作能。《莊子·馬蹄》篇“故馬之知而態至盗者”,態讀爲能。《漢書·司馬相如傳》“君子之態”,《史記·集解》引徐廣本作能。《素問·風論》“顧問其診及其病能”,即病態。)脩態謂容儀之美。下文“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爲佩”,即承此言之。《招魂》曰“姱容修態”,《西京賦》曰“要紹修態”,義與此同。
扈江離與辟芷兮 《文選》離作蘺
案《文選·吴都賦》注、《思玄賦》注、《後漢書·張衡傳》注,《説文繫傳》一二,謝維新《古今合璧事類備要》(下稱《合璧事類》)《續集》四一引并作蘺。《晏子春秋·雜上》篇曰“今夫蘭本,三年而成,湛之苦酒,則君子不近,庶人不佩”,《荀子·勸學》篇曰“蘭槐之根是爲芷,其漸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大略》篇曰“蘭芷藁本,漸於蜜醴,一佩【倍】(上借字,下加弧者正字。後仿此。[2])易之”,《淮南子·人間》篇曰“申菽杜茝,美人之所懷服也,及漸之於滫,則不能保其芳矣。”是古人佩服芳草,必先以酒漸之。《廣雅·釋器》曰“寑,
,鬱,
,幽也”,王念孫曰“此通謂藏食物也”。案寑
即浸湛,并與漸通。《廣雅》寑
同訓幽,而王注本篇“扈江離與辟芷”曰“辟,幽也,芷幽而【乃】香”,正讀辟爲
,是此文“辟芷”及下文“幽蘭”并與諸書言漸蘭茝者同,謂以酒浸湛而幽藏之也。原本《玉篇·广部》引此作廦,廦
同,(《説文》“
,仄也”,“廦,墻也”,以廦爲壁,非是。)可與王注相發。
何不改此度 一云何不改乎此度也
案本篇乎字凡十五見。“願竢時乎吾將刈”,“延佇乎吾將反”,“歷吉日乎吾將行”等三乎字皆在二分句之間,其作用與“覽民德焉錯輔”之焉略同。(惟焉表地,此表時。)餘皆訓於。以上二義於本文皆無施,然則一本“改”下有“乎”字,非是。(古書於乎夫三虚字通用。一本“乎”字蓋涉下文“來吾道夫先路”之“夫”而衍。然下文夫字當訓彼,“夫先路”即彼先輅。一本誤指示代名詞之“夫”爲介詞之“夫”,因於此句亦加介詞“乎”字,不知“改”爲外動詞,外動詞後固不容有介詞也。)“何不改此度也”與《思美人》“未改此度也”,句例略同。唐寫本及今本《文選》并無乎字,與本書同。又案一本句末有也字,審語氣,有之爲是。唐寫本及今《文選》、錢本、王鏊本、黄省曾校刊宋本(下稱黄省曾本),朱燮元本、大小雅堂本并有。《山谷外集·九豐城》注引同。
來吾道夫先路 一本句末有也字
案一本有也字,是。唐寫本《文選》、錢本、王鏊本并有。
昔三后之純粹兮固衆芳之所在雜申椒與菌桂兮豈維紉夫蕙茝
案四句當在上文“紉秋蘭以爲佩”下。知之者此處上云“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也”,下云“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上下均言行止,中忽闌入此四句,則文意扞格。實則此云雜申椒,紉蕙茝,仍以服飾爲言,紉蕙茝之紉,即前“紉秋蘭以爲佩”之紉,故知四句當與彼文相承。夫如此,而後自“紛吾既有此内美兮”至“恐美人之遲暮”一段專言服飾,自“不撫壯而棄穢兮”至“傷靈脩之數化”一段專言行止,層次井然,文怡理順矣。或疑四句既本在上文,則此處“來吾道夫先路也”與“既遵道而得路”兩路字相次爲韻,恐無此例。不知“先路”之路本讀爲輅,(《書·顧命》“先輅在左塾之前”,《周禮·典路》鄭衆注,《文選·東京賦》李注引并作路。)與下“得路”之路,字同義異,不妨相叶,猶後文“孰求美而釋女”亦與“豈唯是其有女”相叶而不嫌。學者正以不明上路字之義,以爲連用二路字,不合韻法,遂私移此四句於其間,以隔絶之耳。彼其意方以爲如此,則三后堯舜,以類相從,於文彌順,而不悟其先三后後堯舜,叙次已傎倒矣。注家顧從而競爲之辭,以發明其倒叙之義,不已惑歟?
何桀紂之猖披兮 猖一作昌,釋文作倡。披一作被
案日本《新撰字鏡》六引原本《玉篇·巾部》轉引本書作昌帔。朱本、元刊本(後稱元本)、王鏊本、朱燮元本、大小雅堂本并作昌被。唐寫本及今本《文選》并作昌披。《合璧事類續集》四一引本書同,《易林·觀之大壯》曰“必志無良,昌披妄行”,亦作昌披。是猖字古本當作昌。今作猖者,蓋後人以訓詁字改之。
反信讒而齌怒 齌一作齊,釋文齊或作齎
案顔師古《匡謬正俗》七,《太平御覽》(後稱《御覽》)九一三、又九八一,《事類賦注》二四,《合璧事類續集》四一引并作齊。唐寫本《文選》作齊,載陸善經説曰“反信讒而同怒己也”,正以同訓齊。今本《文選》亦作齊,五臣説與陸同。釋文曰“齊或作齎”,是釋文本亦作齊。疑古本如此。今作齌,亦後人以訓詁字改。
曰黄昏以爲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洪興祖曰:“一本有此二句,王逸無注,至下文‘羌内恕己以量人’,始釋羌義。疑此二句後人所增耳。《九章》曰‘昔君與我誠言兮,曰黄昏以爲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與此語同。”屈復曰:“此二句與下‘悔遁有他’意重,又通篇皆四句,此多二句,明係衍文。”案本篇叶韻,通以二進,此處武怒舍故路五字相叶,獨爲奇數,於例不合。此亦二句當爲衍文之確證。二句本《抽思》文,後人以其與本篇下文“初既與余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二句相似,因誤入本篇,又易“回畔”爲“改路”以叶韻也。唐寫本及今本《文選》并無此二句,錢本亦無,當據删。
畦留夷與揭車兮 揭一作藒,《文選》亦作藒車
案《爾雅·釋草》注、《合璧事類續集》四一引亦作藒。
雜杜衡與芳芷 衡一作蘅
案《藝文類聚》(後稱《類聚》)八一、《御覽》九八三、虞載《合璧事類别集》五五引并作蘅。
冀枝葉之峻茂兮 《文選》峻作葰
案《漢書·司馬相如傳》曰“實葉葰楙”,《古文苑·蜀都賦》曰“宗生族攢,俊茂豐美”。峻茂與葰楙,俊茂并同。《合璧事類續集》四一引亦作葰。
謇朝誶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
案誶當爲綷,兩替字并當爲
,皆字之誤也。綷,縛也。(《荀子·正論》篇“詈侮捽搏”,捽亦搏也。《晉語一》“戎夏交捽”,猶交搏也。搏與縛,捽與綷,并義相近。以手曰搏,以繩曰縛,搏謂之捽,則縛亦可謂之綷。)
字。《説文》曰“
,小束也,讀若繭”,《廣雅·釋詁》三曰“
,束也”,《齊民要術》二曰“
欲小,縛欲薄”。字一作
。《集韻》曰“
,縮也”(起輦切),《爾雅·釋器》郭注曰“縮,約束之”。
音義不殊,而從
與從
之形元復同(《説文》
之篆文,
之訛變,是從
與從
同。),是
確爲一字。篆書自(
)與心(
)略近,故
或誤爲
。《篇韻》有
字,音賤(云出釋典,未詳是何經論,待檢。),即
字也。今本作替,即
之省。綷
并訓縛束,“朝綷”“夕
”,謂朝夕取芳草自縛束其身以爲佩飾也。(上文曰“擥木根以結茝兮,貫薜荔之落蕊,矯菌桂以紉蕙兮,索胡繩之纚纚,謇吾法乎前脩兮,非世俗之所服”,又曰“余雖【唯】好脩姱以鞿羈兮”,皆謂以芳草飾身,如後世之纓絡之類。)“既
余以蕙纕兮”,猶言束我以蕙草之纕帶也。
古音在
部,與上句艱字正相叶。今本
誤爲替,相承讀爲替廢之替(他計切),則既失其義,又失其韻矣。
固時俗之工巧兮
劉永濟氏云:固疑何之誤。此句兩見《九辯》中,皆作何。何有疑怪意,作固,則肯定矣。案劉説近是。何固形近而誤。然《七諫·謬諫》曰“固時俗之工巧兮,滅規矩而改錯”,襲《騷》文而字亦作固,則東方朔所見本已誤。
余獨好脩以爲常
孔廣森、姚鼐、梁章鉅并以常懲不叶,謂常當爲恒,避漢諱改。江有誥則以爲陽蒸借韻,案江説是也。常懲元音近,韻尾同,例可通叶。《天問》曰“荆師作勳夫何長,吴光争國何久余是勝”,(二句今本次第訛亂,句中亦各有奪誤,并詳《天問》。)長與勝叶,例與此同。《七諫·自悲》曰“凌恒山其若陋”,《哀時命》曰“舉世以爲恒俗兮”,此本書不諱恒字之明驗。
女嬃之嬋媛兮 嬋媛一作撣援
案嬋媛當從一本作撣援。《説文》曰“嘽,喘息也”,“喘,疾息也”,“歂,口气引也”,喘歂一字。喘緩言之曰嘽咺。《方言》一曰“凡恐而噎噫,……南楚江湘之間曰嘽咺”,《廣雅·釋詁二》曰“嘽咺,懼也”。案喘訓疾息,噎噫亦疾息之謂,(《詩·黍離傳》“噎,憂不能息也”,《説文》“噫,飽食息也”。)故亦謂之嘽咺。撣援即嘽咺,(《吕氏春秋·貴直》篇狐援,《齊策六》作狐咺。)亦即喘。喘息者氣出入頻促,如上下牽引然,故王注訓撣援爲牽引,《説文》亦訓歂爲口氣引也。唯《方言》、《廣雅》以嘽咺爲恐懼,似不足以該嘽咺之義。凡情緒緊張,脈搏加疾之時,莫不喘息,恐懼特其一端耳。本篇曰“女嬃之撣援兮,申申其詈予”,此怒而喘息也。《九歌·湘君》曰“女撣援(舊本字皆從女,今正。下同。)兮爲余太息”,《九章·哀郢》曰“心撣援而傷懷兮”,《九歎·思古》曰“心撣援而無告兮”,(口之喘息由於心之跳動,故又曰心撣援。)此哀而喘息也。《悲回風》曰“忽傾寤(即驚悟。《左傳·文十八年》敬嬴《公》《榖》敬并作頃,《左傳·昭七年》南宫敬叔《説苑·雜言》篇作頃叔,此并傾驚可通之比。)以撣援”,此驚而喘息也。然喘息謂之撣援,其義既生於牽引,則字自當從手。學者徒以《離騷》、《九歌》之撣援者,其人皆女性,遂改從女,乃至他篇言撣援之不指女性者,字亦皆變從女,不經甚矣。若《白氏六帖》(後稱《白帖》)一九,曹秋岳鈔本《邵氏聞見後録》二六引本篇并作嬋娟,則直以爲女子好貌。信乎大道多歧而亡羊也。
曰鮌婞直以亡身兮
案古字亡忘互通。亡身即忘身,言鮌行婞直,不顧己身之安危也。王注如字讀之,非是。五百家注《韓昌黎集》三《永貞行》祝注引此作忘,足正王注之失。
終然殀乎羽之野 殀亦作夭
案鮌非短折,焉得稱殀?殀當從一本作夭。夭之爲言夭遏也。《淮南子·俶真》篇曰“天地之間,宇宙之内,莫能夭遏”,又曰“四達無境,通于無圻,而莫之要御夭遏者”。夭遏雙聲連語,二字同義,此曰“夭乎羽之野”,猶《天問》曰“永遏在羽山”矣。《禮記·祭義》疏引《鄭志》答趙商曰:“鮌非誅死,鮌放諸東裔,至死不得反於朝。”案放之令不得反於朝,即夭遮遏止之使不得反於朝也。此蓋本作夭,王注誤訓爲蚤死,後人始改正文以徇之。唐寫本及今本《文選》并作夭,王十朋《蘇東坡詩集注》十二《次韻答章傳道見贈》注引同。
汝何博謇而好脩兮 《文選》作蹇(https://www.daowen.com)
案今本《文選》仍作謇,五臣作蹇。《路史·後紀》注一引本書亦作蹇。蹇謇正借字。蹇猶偃蹇也。博與
通。《字鏡》曰“
,蹀也”,蹀猶蹀躞也。博蹇,蓋行步合節,安舒自得之貌。《遠遊》“音樂博衍無終極兮”,注曰“五音安舒,靡有窮也”。博蹇與博衍同。(《説文》愆重文作
,《列子·黄帝》篇“而己無愆”,釋文愆本又作蹇。)聲音安舒謂之博衍,動作安舒謂之博蹇,皆有節度之貌也。又《九歌·東皇太一》“靈偃蹇兮姣服”,注曰“偃蹇,舞貌”。案彼曰偃蹇,曰姣服,與此曰博蹇好脩,下又曰姱飾,語意略同。舞曰偃蹇,行曰博蹇,亦皆安舒有節度之貌。今本作“博謇”,王注曰“博采往古,好脩謇謇”,失之遠矣。
紛獨有此姱節
案節與服不叶,朱駿聲謂當爲飾之訛,是也。飾節形近,往往相亂。《禮記·玉藻》“童子之節也”,《儀禮·士冠禮》注引作飾,《韓非子·飾邪》篇“國難節高”,今本誤作飾,本書《天問》注“脩飾玉鼎”,《御覽》八六一引誤作節,并其比。上文曰“佩繽紛其繁飾兮”,下文曰“及余飾之方壯”,姱飾與繁飾,壯飾,皆謂盛飾也。
五子用失乎家巷 巷一作居
案當作“五子用夫家巷”,巷讀爲
。(王引之説)“五子用夫家
”與後文“厥首用夫顛隕”句法同。意者後人讀巷爲閭巷之巷,則句中無動詞,文不成義,因改夫爲失以足其義。一本巷作居,亦以求動詞不得而私改,而不悟居之不入韻也。班固《離騷序》引淮南王《離騷傳·叙説》曰“五子以失家巷,謂五子胥也”,是淮南王本作“五子以失家巷”。以用聲轉義同,“以失家巷”猶“用失家巷”。淮南本夫已誤作失,正以讀巷如字而改之。然淮南本夫雖誤失,而尚無乎字。今本又衍乎字者,後人以“五子用失家巷”不類《離騷》語調,乃又沾乎字以求合乎騷體也。
又好射夫封狐
案夷考古籍,不聞羿射封狐之説。狐疑當爲豬,字之誤也。篆書者作
,缺其上半,與
相仿,而豕旁與犬旁亦易混,故豬誤爲狐。《天問》説羿事曰“馮珧利决,封豬是射”,《淮南子·本經》篇曰“堯乃使羿……禽封豨於桑林”,封豨即封豬也。其在《左傳》,則神話變爲史實,昭二十八年稱樂正后夔之子伯封“謂之封豕,有窮后羿滅之”,封豕亦即封豬也。《古文苑》揚雄《上林苑箴》曰:“昔在帝羿,失(原作共,當爲失之訛。失與佚通。)田淫(原誤徑)遊,弧矢是尚,而射夫封豬,不顧於愆,卒遇後憂。”字正作豬。揚文語意全襲《離騷》,“封豬”之詞或即依本篇原文。若然,則漢世所傳《離騷》猶有作豬之本。
舉賢而授能兮
朱駿聲謂授爲援之誤,舉《禮記·儒行》“其舉賢援能有如此者”爲證,案朱説非也,《莊子·庚桑楚》篇曰“且夫尊賢授能,善義與利,自堯舜以然”,《荀子·成相》篇曰“堯授能,舜遇時,尚賢推德天下治”,“授能”之語,并與此同。《吕氏春秋·贊能》篇“舜得皋陶而堯受之”,高注曰“受,用也”。受授古同字。授能猶用能也。(《左傳·閔二年》“授方任能”,《管子·幼官》篇“尊賢授德則帝”,授亦皆訓用。)本篇王注曰“舉賢用能”,訓授爲用,與高説正合。然則《儒行》“舉賢援能”實授能之誤,(《漢曹全碑》《永受嘉福瓦》及《陳受印》受并作
,與爰形近,故援授二字古書每相亂。《九歌·東君》“援北斗兮酌桂漿”,《御覽》七六七引誤作授,《吕氏春秋·知分》篇“授綏而乘”,《意林》引作援。)當據本篇及《莊》《荀》之文以訂正朱氏反欲援彼以改此,疏矣。
溘埃風余上征
王夫之云:埃當爲竢。案王説殆是也。《遠遊》曰“……凌天池以徑度,風伯爲余先驅兮,氛埃辟而清凉”,《淮南子·原道》篇曰“是故大丈夫……乘雲陵霄,與造化者俱,縱志舒節,以馳大區,……令雨師灑道,使風伯掃塵”。諸言飛昇者,必先使風掃塵。此亦托爲神仙之言,何遽欲冒塵埃之風以上升哉?“溘竢風余上征”與“願竢時乎吾將刈”句法略同。至《文選·吴都賦》劉注、謝玄暉《在郡卧病呈沈尚書詩》注、江文通《雜體詩註》、吴曾《能改齋漫録》五、葉大慶《考古質疑》六所引作颸之本,疑亦非是。雖然,惟其字本作竢,故一本得以聲近誤爲颸。若作埃,則無緣别有作颸之本矣。
欲少留此靈瑣兮 瑣一作璅
案瑣璅并當爲藪,聲之誤也。(《説文》操讀若藪,而古字喿巢音同,(《説文》薻重文作藻)是璅音亦近藪。)此本作藪,以聲誤爲璅,而璅與瑣同,故又轉寫爲瑣。靈藪即上文之縣圃。《周禮·職方氏》曰“雍州其澤藪曰弦蒲”,《説文》藪篆下亦曰“
州弦圃”,弦圃,弦蒲即玄圃,亦即縣圃。縣圃爲古九藪之一,以其爲神靈所居,故曰“靈藪”。《十洲記·崑崙洲記》曰“其王母所道諸靈藪,禹所不履,唯書中夏之名山耳”,此則古稱崑崙諸山爲靈藪之實例。言崑崙,斯縣圃在其中矣。
聊逍遥以相羊 逍遥一作須臾
案敦煌舊鈔《楚辭音釋》殘卷(下稱敦煌本)作嬃臾。
朝吾將濟於白水兮 於一作乎
季君鎮淮云:《離騷》語法,凡二句中連用介詞“於”“乎”二字時,必上句用於,下句用乎。“朝發軔於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飲余馬於咸池兮,總余轡乎扶桑”,“夕歸次於窮石兮,朝濯髮乎洧盤”,“覽相觀於四極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朝發軔於蒼梧兮,夕余至乎西極”,胥其例也。若“於”“乎”二字任用一字亦必於在上句,乎在下句。“雖不周於今之人兮,願依彭咸之遺則”,“步余馬於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説操築於傅巖兮,武丁用而不疑”,於字均在上句。(或字變作于,如“攝提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覽揆余于初度兮,肇錫余以嘉名”,亦均在上句。)“冀枝葉之峻茂兮,願竢時乎吾將刈”,“衆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猒乎求索”,“忳鬱邑余侘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佇乎吾將反”,“忽反顧以遊目兮,將往觀乎四荒”,“鮌婞直以亡身兮,終然殀乎羽之野”,“何所獨無芳草兮,爾何懷乎故宇”,“委厥美以從俗兮,苟得列乎衆芳”,“及余飾之方壯兮,周流觀乎上下”,“靈氛既告余以吉占兮,歷吉日乎吾將行”,“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是也。此文“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登閬風而緤馬”,正符上句用“於”之例。一本於作乎,則非例,斷不可從。案季説是也。《文選·思玄賦》注引仍作於。
吾令蹇脩以爲理
案《路史·後紀》注一引《文選》五臣本蹇作謇,最是。謇,吃也。上云“解佩纕以結言”,下云“令謇脩以爲理”,蓋謂令謇吃之人爲媒,結言而往求彼美,必離勝任,亦後文理弱媒拙【詘】,導言不固之意也。求宓妃則謇脩不良於言,求有娀則鴆鳩皆讒佞難任,求二姚又理弱媒拙。三求女而三無成,總坐無良媒故爾。合觀三事,義可互推。王逸乃以蹇脩爲伏羲臣名,翟灝、章炳麟又并牽合《爾雅》“徒鼓鍾謂之修,徒鼓磬謂之謇”之文,謂以蹇脩爲理,即以聲樂達情,意者皆不知字本當作謇而强説之也。
索藑茅以筳篿兮 《文選》藑作瓊
案《爾雅·釋草》曰“葍,藑茅”,《説文》曰“藑茅,葍也”。字并作藑。疑此亦以作藑爲正。敦煌本亦作藑。筳篿,《玉燭寶典》八、《類聚》八二、五百家注《韓集》八《城南聯句》祝注引并作莛蒪,於義爲長。古卜筮之具或用竹,或用草。(《御覽》七二七引《歸藏·本筮》篇曰:“蓍末大于本爲上吉,蒿末大于本次吉,荆末大于本次吉,箭末大于本次吉,竹末大於本次吉。蓍一五神,蒿二四神,荆三三神,箭四二神,竹五一神。”案蓍蒿荆,草類,箭竹,竹類也。)此云“索藑茅”,明是以草卜(宋周去非《嶺外代答》記南人茅卜法甚詳),故知下“莛蒪”字亦當從艸。(“莛蒪”動詞,本作挺摶。挺摶雙聲連語,猶摶也,摶與揣同,數也。(《説文》“諯,數也”,揣諯同。)字或作端。《卜居》曰“詹尹乃端策拂龜”,《淮南子·説山》篇曰“筮者端策”,“端策”并猶《韓非子·飾邪》篇“鑿龜數筴”之數策也。)王注曰:“楚人名結草折竹以卜曰[筳](原脱筳字,從《兩漢書》注補,引見下。)篿。”草竹并用,於古未聞。觀《漢書·揚雄傳》注曰“莛蒪,折竹所用卜也”,《後漢書·方術傳序》注曰“挺專,折竹卜也”,俱無結草二字,疑王注亦本無此二字。注釋音辯《柳先生集》一四《天對》潘注引本書王注正無“結草”二字。蓋别本莛蒪字從艸,舊注云“結草以卜”,王本字從竹,注云“折竹以卜”,後人兩合而并存之,遂如今本。然正因今本注中誤衍“結草”二字,轉足推知衆家舊本正文“莛蓴”二字確有從艸作者爾。
孰信脩而慕之
案慕與占不叶,義亦難通,郭沫若氏謂當爲“莫□”二字因下一字缺壞,寫者不慎,致與“莫”誤合爲一而成慕字。案郭説是也。惟謂所缺一字,耽欽琛探尋朋等必居其一,則似不然。知之者,此字必其音能與“占”相叶,其義又與“求美”之事相應,此固不待論,而字形之下半尤必須能與“莫”相合而成“慕”。今郭氏所擬,音固合矣,義亦庶幾近之,於形則殆無一能與“莫”合而成“慕”者。於以知其不然。余嘗準兹三事以遍求諸與“占”同韻之侵部諸字中,則惟“念”足以當之。“念”缺其上半,以所遺之“心”上合於“莫”,即“慕”之古體“
”(《楊統碑》《繁陽令碑》慕字如此作)矣。念,思也,戀也,“孰信脩而莫念之”,與上下文義亦正相符契。郭氏殆失之眉睫耳。夫此文占慕失韻,久成疑案。朱子二“之”字爲韻之説,固近肊測,後之説者亦未有以易之,故亦莫敢定其必非。逮至近人王樹枏、劉永濟二氏始謂占爲卜之訛,“卜”與“慕”侯魚合韻,余嘗疑其所見視朱子爲後來居上矣。及見龐元英《文昌雜録》二引此文正作卜,則益私喜其説之果信而有徵。今復諦審《騷》文,乃恍然於二氏之説之非也。遍考古書,凡言筮者,皆自筮而神占之。《北堂書鈔》一三二引《歸藏·啓筮》篇曰:“昔女媧筮張雲幕,而枚占於(古語省略,圍内字探文義暫補。後仿此。[3])神明,神明占之曰‘不吉’。”《初學記》二〇引《歸藏》曰:“昔者河伯筮與洛戰,而枚占於昆吾,昆吾占之,‘不吉’。”《書鈔》八二引《歸藏曰》:“昔夏后啓筮享神於大陵而上鈞臺,枚占於皋陶,皋陶曰‘不吉’。”《御覽》九二九引《歸藏·鄭母經》曰:“昔夏后啓筮乘飛龍以登於天,皋陶占之曰‘吉’。”又八二引《歸藏》曰:“昔者桀筮伐唐而枚占於熒惑,熒惑曰‘不吉’。”《路史·後紀》注五引《歸藏》曰:“武王伐商,枚占於耆老,耆老曰‘不吉’。”《續漢書·天文志上》引《靈憲》曰:“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將往,枚占之於有黄,有黄占之曰,‘吉’。”《荀子·賦》篇曰:“臣愚而不識,請占之五泰,五泰占之曰‘……’。”本書《九章·惜誦》亦曰:“吾使厲神占之兮。”凡此悉與此文“命靈氛爲余占之”同例。後文“欲從靈氛之吉占兮”,又“靈氛既告余以吉占兮”,俱曰占,不曰卜,尤其確證。王注本文曰“靈氛,古之明占吉凶者”,《漢書·揚雄傳》注引晉灼説曰“靈氛,古之善占者”,足證漢人所見《離騷》字亦作占。然則此文之誤,不在占字,明甚。至《雜録》所引,自是彼書之誤,不得反據以疑《離騷》也。世或有利王劉説之簡易而輕信之,且將引《雜録》以張其軍者,余故豫爲辭而闢之,附著於篇焉。(前引《文昌雜録》,據《學津討原》本。頃見《文選旁證》二七引《雜録》字仍作占,不知所據何本。《旁證》所引,苟非依今本《楚辭》改轉,則世之欲助王劉二氏爲説者,益可以不攻自破矣。)
爾何懷乎故宇 宇一作宅
案一本作宅,非是。洪興祖曰“若作宅,則與下叶”。洪意殆謂“宇”去聲,與下文“惡”入聲不叶,改作“宅”則叶也。實則上文索與妒韻,路與索韻,固與惡(入聲美惡之惡)韻,皆去入通叶。即如本文以女女【汝】宇惡四字爲韻,若嫌宇與惡不叶,而必欲改宇爲宅以叶之,則女汝亦去聲也,又將改爲何字乎?《文選》亦作宇,諸本并同。
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美之能當蘇糞壤以充幃兮謂申椒其不芳
案此文疑當作:“蘇糞壤以充幃兮,謂申椒其不芳,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美之能當。”服艾盈要而棄蘭弗佩,蘇壤充幃而謂椒不芳,二者事既同類,則文亦當毗鄰。“覽察草木”二句,與上文“民好惡”二句,皆貴艾壤賤椒蘭者之總評,故當分置首尾,使遥相叫應。今本四句中,上二句與下二句互易,則鰓理亂而文義晦矣。姑著此疑,以俟達者。
九疑繽其并迎 疑一作嶷
案王鏊本朱燮元本,大小雅堂本亦作嶷。
時亦猶其未央
案“猶其”二字當互乙。上文“雖九死其猶未悔”,“唯昭質其猶未虧”,“覽余初其猶未悔”,“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并作“其猶未”,可證。王注曰“然年時亦尚未盡”,正以“尚未”釋“猶未”,是王本未倒。
椒專佞以慢慆 慢一作謾,慆一作諂
案《文選·祭屈原文》注引作謾諂。《北堂書鈔》(後稱《書鈔》)三〇,《類聚》八九,葉廷珪《海録碎事》五引并作慢諂。
固時俗之流從兮 一作從流
案當從一本作從流。“從流”古之恒語。《孟子·梁惠王下》篇曰“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韓詩外傳》一“從(原誤促,據《御覽》七四引及《列女傳·貞順》篇改)流而挹之,奂然而溢之”,本書《哀郢》曰“順風波以從流兮”,《九歎·怨思》曰“願(原誤顧)屈節以從流兮”。《詩·伐檀》釋文引《韓詩》薛君《章句》“順流而風曰淪”,《文選·雪賦》注引作從流,《晏子春秋·諫下》篇“順流九里”,《類聚》八六、《御覽》九三二并引作從流,是從流即順流也。王注曰“隨從上化,若水之流”,是王本正作從流。《文選》亦作從流。錢本、王鏊本、朱燮元本、大小雅堂本并同。
駕八龍之婉婉兮釋 文婉作蜿
案《漢書·揚雄傳》注引晉灼説,《後漢書·張衡傳》注、《文選·思玄賦》注、王伯大重編《朱校昌黎先生集》一《南山詩》注引并作蜿。朱本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