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舊鈔本楚辭音殘卷跋 附校勘記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敦煌舊鈔本楚辭音殘卷跋 附校勘記

敦煌舊鈔《楚辭音》殘卷,不避隋唐諱,存者八十四行,起“駟玉虯以乘鷖兮”,迄“雜瑤象以爲車”,凡釋《離騷》經文一百八十八,注文九十六,希世瓌寶也。卷藏巴黎圖書館。王重民先生近校書巴黎,始發之叢殘中,并據卷中“兹”字下“騫案”云云,定爲隋釋道騫撰《楚辭音》,又以“图示”下云“郭本止作程”,謂即郭璞《楚辭注》之孑遺,《巴黎敦煌殘卷叙録》九,見《圖書季刊》二卷三期。其説皆灼然有據,無可易者。夫自漢王逸以下逮宋之洪朱,約及千載,爲《楚辭》學者,代有名家,而郭注騫音之名,尤赫然在人耳目。顧其書自唐中葉以還,似已蕩然靡存,而史志所臚,空有其目,譬如豐碑載塗,徒足令人欷歔憑吊耳。孰謂騫音殘卷,一旦發現,而郭注鱗爪,復在其中,是非旦暮之遇乎?自殷虚之役以來,數十年間,驚人之事多矣。即以重民先生近所剔發於巴黎者言,此尺幅斷軸,亦毫末之於馬體而已。然而於《楚辭》之學已不啻啓一新紀元。重民先生之功爲不朽矣!比因友人葉公超先生郵書巴黎,代請副本。重民先生乃慮移寫失真,餉以影片。歡慶感激,夫復何言?既拜領嘉貺,尋繹終朝,驚喜稍定,乃記其一得之見如次。尚幸重民先生有以教之。

以今本《楚辭章句》校此卷,注“邑於綸”,卷綸作“緡”,以《左傳》《史記》證之,疑係誤字。説詳《校勘記》。注“不可卒至”,明正德本《楚辭》及唐寫本《文選集注》至并作“徧”,今卷亦作“徧”,則卷是而今本非也。自餘異文,十九勝於今本,以其義雖不殊而字則近古,説亦具《校記》中。至夾注中往往引《章句》語,其有裨於校勘者,“筳”下引王逸曰“筳,小破竹也”,與《文昌雜録》二所引正同。今本破作“折”,蓋蒙下文“結草折竹以卜曰篿”而誤。以上爲卷中涉於《離騷經》與《章句》本身之可紀者。然卷之價值尚不在此。

“图示”下引郭本作“程”,郭本當指郭璞《楚辭》注,重民先生既發之矣。然而謂“郭璞《楚辭注》存留於今日者,此爲惟一鱗爪”,則未必然。

“兹”字下:郭云:“止日之行,勿近昧谷也”;“鴆”字下:郭云:“凶人見欺也”;“鴂”字下:郭云:“姦佞先己也”。案“止日”句釋經文“望崦嵫而勿迫”也,“凶人”句釋“鴆告余以不好”也,“姦佞”句釋“恐鵜鴂之先鳴”也。既皆冠以“郭云”,則非郭注而何?取彼隻字,捨此全句,皆千慮之一失已。雖然,謂郭書之存於天壤間者,祇此卷中數語,猶未諦也。曩嘗欲雜采由漢至隋間詩文家用《楚辭》與王逸異義者,理而董之,如清儒之於羣經者之爲,輯爲“《楚辭》遺説考”。年來羅掘所及,於郭璞亦得一事焉。《文選·江賦》曰“悲靈均之任石,歎漁父之櫂歌”,李善注曰:

《楚辭》曰:“名余曰正則,字余曰靈均。”又曰:“望大河之洲渚,悲申徒之抗直,今作迹。驟諫君而不聽,重任石之何益?”又曰:“懷沙礫而自沈兮,不忍見君之蔽壅。”《史記》曰:“屈原作《懷沙》賦,懷石自投汨羅。”懷沙即任石也,義與王逸不同。

案李善謂王郭異義,是也。“重任石之何益”,《悲回風》文。王逸注曰:“任,負也。百二十斤爲石。言己數諫君而不見聽,雖欲自任以重石,終無益於萬分也。”舊校石一作“图示”。《説文》:“图示,百二十斤也。”是王讀石爲图示。若郭賦上下文所隸事,如陽侯、奇相、禹、佽飛、要離、周穆王、鄭交甫,皆與江相關,而此又與“歎漁父之櫂歌”相爲偶句,是其解《楚辭》“任石”爲抱石沈江,審矣。作賦用《楚辭》義如此,注《騷》時不宜自異。然則《江賦》此句,可視爲郭氏《楚辭》遺説,亦即其《楚辭注》義矣。愚意郭書之在海内,名雖亡,實亦未嘗盡亡。重民先生倘不以爲謬乎?

卷中所存佚書,郭氏《楚辭注》而外,似尚有宋人所稱無名氏之《離騷釋文》。“鴂”字下曰:

文釋曰:“鶗鴂一名鶪,今謂之伯勞,順陰氣而生,賊害之禽也。王逸以爲春鳥,謬矣。《廣》疋:‘鷤图示,布穀也。’案江之意,秋時有之。《詩》云‘七月鳴鵙’,《毛傳》云‘鵙,伯勞也’,《箋》云:‘伯勞鳴,將寒之候。’”

案“文釋”似非人名。注《漢書》者有文穎,然“釋”之與“穎”,形聲俱遠,無緣致誤。竊意“文釋”當爲“釋文”之倒。其書洪補注屢引之。隋唐志不載。《郡齋讀書志》《直齋書録解題》并有《離騷釋文》一卷,《解題》云:“古本,無名氏,洪氏得之吴郡林虙德祖。其篇次不與今本同。”案《釋文》篇次異於今本,而與王逸注暗合,又據洪所引,率多古文奇字,蓋隋唐以前舊籍也。騫公所引,必此書無疑。第宋人云其書無名氏。今細審前揭騫公語,上引《釋文》駁王逸曰“王逸以爲春鳥謬矣”,下云“案江之意,秋時有之”,則江是《釋文》作者之姓矣。

《釋文》今既不傳,此條又不見於洪氏所引,而作者姓氏久湮,復獨賴此卷存之,斯不僅爲遺説考之新資料,抑亦好古者之所當共慶者與!

其他所引古籍尚有《尚書》三則,内二則有《僞孔傳》。《毛詩》五則,皆有傳,一則有箋。《左傳》并杜注一則,《公羊傳》一則,《論語》并孔注一則,《世本》一則,《穆天子傳》并注一則,《山海經》三則,内二則有注。《漢書》并《文穎注》一則,《淮南子》二則,内一則有許注。司馬相如《賦》一則,《爾雅》,《方言》各二則,《説文》六則,《廣雅》十三則,《蒼頡篇》《埤蒼》《聲類》《字書》各一則,《字林》三則,《字詁》二則。以上《世本》、《淮南》許注并《蒼頡篇》以下皆佚書,當有裨於輯佚工作,自餘諸書,或亦有裨於校勘。叢脞嬰身未暇覆案也。至引《相玉書》一則,與王注所引微有出入,既不明言轉引王注,其果出自原書與否,蓋難言之。

卷中文字頗有移寫失次者,上揭“文釋”二字,是其一端。然尚有舛誤甚於此者。“鴆”字下曰:

文沁徒蔭二反。《廣疋》曰:“其雄曰運日,其雌曰陰諧。”《山海經》曰:“女几之山,多鴆。”郭璞曰:“大如鵰,紫緑色長領,赤啄,食虵。”《淮南子》作雲日,字或作图示日。或圡俗云,“千年潭鳥成同力,千年同力作暈日”。字郭云凶人見欺也,成鴆鳥也,三千歲也,亦不詳審斯言之虚實。

自“千年”“同力”下,文義不屬,試乙正之如次:……《淮南子》作雲日,字或作图示日,或作暈日。〔字〕此字上下皆無所附麗,疑衍。土原作圡,俗土字。俗云,千年潭鳥成同力,千年同力成鴆鳥也,三千歲也,亦不詳審斯言之虚實郭云:“凶人見欺也。”

《嶺南異物志》曰:“檀雞,鴆鳥之别名。”檀雞即潭鳥亦即鴆鳥也。鴆潭音同覃部,轉入寒桓,則爲“檀”。《名醫别録》:“鴆鳥,毛有大毒,一名图示日。”陶注曰:“图示日,大如黑傖雞,……作聲似云同力,故又名同力鳥。”是鴆也,潭也,同力也,一物而異名,故知此當以“千年潭鳥成同力,千年同力成鴆鳥”相承爲文。唯“三千歲”之三似當作二,不則“土俗云”下或尚有脱文。

至於所注音讀二百八十餘事,自爲討治隋唐古音之正確資料。事涉專門,力有未逮,故缺而弗論云,民國二十五年三月十八日。

校勘記《四部叢刊》本《楚辭章句》用《楚辭音》殘卷校

日忽忽其將暮 卷作莫

望崦嵫而勿迫卷作奄兹

案今本下文注引《禹大傳》“洧盤之水,出崦嵫之山”,唐寫本《文選集注》殘卷作奄兹,宋胡穉《簡齋詩集箋注》五引同。

吾將上下而求索 卷作图示

案此求图示本字,見《説文》、《廣雅》。經傳皆用索,用图示者此爲首見。

〔注〕不可卒至卷作徧

案明正德刊本《楚辭》亦作徧,唐寫本《文選集注》同。

總余轡乎扶桑卷作揔

案明隆慶夫容館重雕宋本、朱氏集注本、錢氏集傳本、唐寫本《文選集注》并作揔,《文選》陸士衡《前緩歌行》注引同。

聊逍遥以相羊逍遥一作須臾 卷作图示臾,云本或作消摇。

案義仍是逍遥,作图示臾者,古字假借。本書《九思·守志》篇:“涉蠻山以逍遥”,注:消遥須臾也。

雷師告余以未具〔注〕言己使仁智之士卷作知

紛緫緫其離合〔注〕緫緫猶僔僔聚貌卷僔僔下引此注,末有也字。

案夫容館本亦有也字,《文選·甘泉賦》注引同。

相下女之可詒詒一作貽 卷作貽。云又詒同。(https://www.daowen.com)

案正德本亦作貽。

吾令蹇脩以爲理〔注〕伏羲時敦朴 卷作戲

雄鳩之鳴逝兮《釋文》雄作图示卷作图示

案此古字之僅見者。

鳳皇既受詒兮卷於此詒字下出遺字

案騫公所據本此處似有注“詒,遺也”。今本脱之。

留有虞之二姚〔注〕因妻以二女而邑於綸卷作緡

案少康食邑,《左傳·哀元年》及《史記·吴太伯世家》字并作綸,無作緡者。此似誤。正德本作綸緡,則又合二本而并存之。

理弱而媒拙兮〔注〕拙鈍也 卷作頓

案唐寫本《文選集注》亦作頓。經傳每叚頓爲鈍。《左傳·襄四年》“甲兵不頓”,《戰國策·秦策》“吾甲兵頓”,《漢書·賈誼傳》“莫邪爲頓兮”。

好蔽美而稱惡卷作偁,云又稱同。

案偁稱正借字。

图示夐茅以筳篿兮卷作图示

〔注〕筳小折竹也卷筳字下引作破

案宋龐元英《文昌雜録》二引亦作破。

〔注〕楚人名結草折竹以卜曰篿卷篿字下引無以字

何所獨無芳草兮草一作艸 卷作艸

爾何懷乎故宇宇一作宅 卷作宅,云如字,或作宇音。

世幽昧以昡曜兮昡一作眩 卷作眩

孰云察余之善惡〔注〕屈原答靈氛曰卷作图示

案图示古答字,《爾雅》有之,然已訛作畣,從田,於義無施。他書用古字者莫不皆然,蓋習非勝是,沿誤久矣。作图示者平生惟此一見。六書命脈,不绝如縷,真堪一字千金矣。

恐鵜鴂之先鳴兮鵜一作鷤 卷作鷤

案《史記·曆書索隱》、《漢書·揚雄傳》注、《後漢書·張衡傳》注、《爾雅翼》、任淵《山谷内集注》十二并引作鷤。鵜鷤陰陽對轉。

惟此黨人之不諒兮諒一作亮 卷作亮

荃蕙化而爲茅卷作蓀

椒專佞以慢慆兮慆一作謟 卷作謟,云又慆,宜作滔,同他牢反。

案《類聚》八九、《文選·祭屈原文》注、《海録碎事》五引并作謟,《書鈔》三〇又引作謟,誤。

芬至今猶未沬〔注〕芬芳勃勃……勃一作浡 卷作浡浡

精瓊爢以爲粻〔注〕精鑿也卷作糳

案糳鑿正借字。

載《大公報·圖書副刊》(民國二十五年四月二日)及《圖書季刊》第三卷第一第二期合刊。(民國二十五年三月出版,國立北平圖書館編印,上海世界文化合作中國協會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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