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题由来与研究价值

苏联的解体标志着自1917年十月革命以来长达74年的苏联社会主义实践的结束,继承了苏联国际法地位登上历史舞台的俄罗斯再次面临着国家发展方向和发展道路的历史性选择。自18世纪初彼得大帝改革以来的三百年萦绕俄罗斯挥之不去的历史性命题——“俄罗斯向何处去?俄罗斯的未来在哪里?”又一次浮现,“大西洋主义”、“斯拉夫主义”和“欧亚主义”思潮再次泛起和争锋,俄罗斯外交也时进时退,在艰难中前行。

俄罗斯的转型最初始于苏联末期戈尔巴乔夫“新思维”指导下的政治经济体制改革,随着苏联退出历史舞台,独立后的俄罗斯面临着国家转型和大国复兴的双重历史任务。俄罗斯开始了赶超式发展的全面改革,其目标是彻底告别苏联时期“两个平行体系和平行市场理论”以及革命外交思想,在新俄罗斯建立现代民主政治和市场经济体制。建立现代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加入世界文明大家庭是俄罗斯国家转型的重要特征,融入国际体系、参与世界发展进程和世界新秩序构建是俄罗斯外交的战略目标和重要内容。与此同时,美苏对抗的两极体系崩溃后的国际格局也处于变动中,国际力量对比的严重失衡致使相当长时期内的国际体系将是西方大国主导,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大国对国际法的利己解读和单边行为加剧了国际管理体系的危机。处于转型中的俄罗斯与冷战后国际体系的碰撞,在地区层面表现为后苏联地区地缘政治的多元化态势,欧洲地区的北约和欧盟双东扩及围绕欧洲安全体系的斗争,中东地区的伊拉克战争、阿拉伯之春和叙利亚内战;在全球层面表现为俄美围绕国际战略稳定基石反导条约和国家导弹防御系统及国际不扩散体系的争斗、全球性国际机制联合国和安理会地位及作用问题的较量等。随着俄罗斯走向复兴,俄在以国际规则和国际机制等制度化安排为重点的世界新秩序大国博弈中向西方主导的现有体系发出了质疑,并和新兴大国中印等共同提出了世界政治经济一体化新倡议和方案。

在全球化不断推进、国际社会相互依存不断加强的21世纪,俄罗斯如何与现有的国际体系共处,最大程度地维护国家利益和实现两大历史任务?转型时期的俄罗斯与国际体系的互动关系如何,这如何影响了俄罗斯从“西化一边倒”向“全方位平衡”对外战略的转变?本书在考察冷战后国际体系的重组和世界秩序的变革以及俄罗斯现代化进程和当代国家转型的基础上,选取了多极构想、国际机制、大国关系和地区秩序四个层面对21世纪的俄罗斯与国际体系的互动关系和模式进行了探讨。在大国关系方面,美国作为谋求冷战后世界单极霸权的唯一超级大国,在俄罗斯大国外交中首当其冲,俄美关系二十多年来的风雨预示着俄美通往伙伴关系之路仍将充满挑战和坎坷。俄罗斯“面向欧洲”的思想源远流长,欧洲在俄罗斯历史发展中一直占据着特殊而重要的地位,当代俄罗斯和欧洲较高的经济依存性和在多极化世界秩序上的战略共识使双方向“现代化联盟”方向走近,然而乌克兰危机再次揭示了俄与美欧大国在价值观念和地缘政治利益方面的深层矛盾,对各方关系造成重创。在全球化进程中多极化思想指导下,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在俄大国平衡外交中占据优先地位。国际机制作为国际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俄罗斯参与变革冷战后国际体系、影响世界发展进程的重要平台和手段,俄罗斯对国际机制的理想预期和政策实践表明多边主义在转型时期俄外交中的特殊作用。经济振兴是俄罗斯国家复兴的根本和关键,在经济全球化时代,加速俄国内经济改革和融入世界经济体系相辅相成,俄罗斯大国地位必然是以强大而开放的经济作为支撑。上述问题在俄罗斯国内是政治精英界和专家学界必须面对而且需认真关注并谋求合理解决的优先任务,因为它关系到俄罗斯的未来发展;与此同时,上述问题也是各国政界和国际问题的专家学者不得不认真思考的国际问题,因为当今的俄罗斯作为欧亚大国和在国际事务中有世界影响的大国,它的发展关系到国际格局的走向以及地区和全球的稳定。本书用七章的篇幅对上述问题展开了深入考察和战略探讨,并就转型时期的俄罗斯与国际体系关系模式和特点做出结论性判断——“融合与制衡”,即在大国合作中融入、在多边协调中制衡,在建设性融入中渐进式变革世界秩序,为俄国家转型和大国复兴创造有利的外部环境。

历史的惯性和政治文化传统的影响是巨大的,也不是因时因事在短时期内能有所改变的,这些因素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俄罗斯的政策取向,又在多大程度上影响西方世界对新俄罗斯在观念和认知上的变化?俄罗斯二十几年的发展证明,西方标准的民主政治经济制度并没有,也不可能在俄罗斯土壤上生根开花,在苏联的废墟上建立的是一种被称为俄罗斯本土化的资本主义:政治威权主义下的民主政治经济体制,作为向真正的现代民主制度过渡阶段的发展模式。这使西方对俄罗斯国家形象的认知更无法摆脱忧虑和疑惧,取代20世纪90年代西方对俄罗斯社会主义复辟和混乱崩溃担忧的是趋于稳定但正走向政治专权的俄罗斯,而这是对西方民主的巨大挑战。鉴于此,处于转型时期、有大国历史积淀的俄罗斯与国际体系的互动是复杂的、多层面和多领域的:有基于国家实力基础上的国家利益的冲突与交汇,有基于不同文明和历史经历的思维认知和价值取向上的碰撞和磨合,有基于不同时代观和世界新秩序构想上的较量和抗衡。我国知名学者时殷弘先生认为,对于以欧洲列强主导的现代国际体系在全球范围的扩展,不发达国家在历史上的反应通常有五种:抵抗、屈服、趋同、反叛和协调。(1)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对当前以美为首的西方主导的国际体系采取了由强调“趋同”向强调“协调”方式的转变。本书通过对“转型时期的俄罗斯与变革中的世界秩序”的探讨、对转型时期俄罗斯的个案研究,旨在揭示崛起中的转型国家和新兴大国与国际体系的关系模式以及后冷战时代大国关系特点及发展走向,揭示俄罗斯在与冷战后的国际体系的互动中,是如何由趋同型的受支配的小伙伴向趋于侧重协调型的营造与影响世界进程的自主大国外交迈进的。在国际社会相互依存不断加强并日趋深化的全球化时代,“零和”游戏规则正逐步被“双赢”思想取代,合作协调、互利共赢日益为各国所接受,融入国际体系并从中影响其进程是新兴国家有效维护国家利益和国家安全、推动民主公正的世界新秩序建立的积极而务实的选择。(https://www.daowen.com)

俄罗斯的国家发展和对外政策走向,关系着欧亚大陆的安全和国际战略的稳定。冷战后的俄罗斯外交同它的国内改革一样经历了从急功近利的“浪漫的理想主义”到循序渐进的“理性的实用主义”的艰难转变,且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我国外交坐标中,俄罗斯是一个特殊的周边大国,在俄罗斯处于国家转型、谋求实现大国复兴之际,中国也在和平发展、实现着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寄托着两个大国的复兴之梦。在当前形势下,一方面中俄战略协作和战略借重的态势在加强;另一方面俄罗斯对中国的崛起心存矛盾和防范。在中俄同处大国复兴的关键性历史时期,为应对新的威胁和挑战,两国高层保持良好的政治沟通、积极拓展中俄关系中新的增长点、不断增进中俄战略互信和战略协作具有特殊意义。此外,中国“一带一路”战略倡议的实施需要俄罗斯的理解和合作。俄罗斯是丝绸之路经济带上的重要支点国,俄主导的“欧亚经济联盟”与中国“丝绸之路经济带”(简称“一带一盟”)的战略对接路线图谈判正在进行。俄罗斯的参与和合作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中国倡议在欧亚大陆中心的推进,而这一地区也正是俄国家安全的软腹和屏障,是俄实现大国复兴的战略依托,俄对这一地区的战略走向既关系俄的复兴进程、俄—西方关系,更关系到中俄主导的“一带一盟”的对接效果。继中俄“一带一盟”战略对接声明之后,俄提出的中俄携手共同推进“大欧亚伙伴关系”计划也受到中国的理解和肯定,“一带一盟”对接和“大欧亚伙伴关系计划”如何实现有效互补,成为合作性大于竞争性的新机遇需要两国共同的智慧。

带着对上述问题的思考,借鉴俄独立以来国内外相关研究成果,深感深化研究“俄罗斯与冷战后的世界秩序”这一课题的必要性。鉴于国内目前在这一领域研究不足的现状,本书选取“融合与制衡——转型中的俄罗斯与变革中的世界秩序”为题,旨在更深入地探讨处于历史复兴进程中的以俄罗斯为代表的有世界影响力的新兴大国与外部世界的关系,既包括对变革时代的国际格局与发展趋势、世界新秩序构建的基础和路径、大国关系理念和关系原则的学理层面的思考,也包括对在复兴进程中与世界秩序变革和地区秩序塑造、与国际机制完善和新型大国关系模式构建等外交政策层面的考察,并在上述基础上尝试对世界秩序变革时期大国复兴的时代背景、战略条件和对外战略选择等做出规律性和启示性的结论。因此,研究当代俄罗斯的转型与世界秩序的变革这一课题颇具挑战性和前瞻性,具有较强的现实意义和时代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