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方博弈：20世纪后期柬埔寨的政治图景与政治难局——评《柬埔寨民族和解政策》
杨珂萱
柬埔寨经历过长期战乱。1970年，朗诺发动政变推翻西哈努克政权，将柬埔寨拖入连绵的国内战争，直到1998年柬埔寨才全面实现民族和解。《柬埔寨民族和解政策》一书以政治解决柬埔寨问题为主线，按时间顺序梳理了从1987年到1998年柬埔寨国内、国外各方势力的博弈，呈现出柬埔寨20世纪后期的政治图景与基本面貌。
一、 思虑多舛国运的学者
《柬埔寨民族和解政策》柬文原版最早于2012年出版。2023年，武传兵、徐晓霞、林列华将其译为中文，由当代世界出版社出版。本书作者迭速卜是柬埔寨知名学者、历史和国际关系教授，他的学习和工作经历与柬埔寨命运紧密相连。
迭速卜出生于1962年，完成高中阶段学习后前往苏联深造。1990年正值柬埔寨恢复和平的关键时期，结合柬埔寨政治发展情势，他以《柬埔寨民族和解政策》为题撰写硕士学位论文，获得世界史硕士学位，并在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任教。1998年，迭速卜开始博士阶段的学习，以“柬埔寨边界问题”为研究方向。其间，他出版了俄语著作《不安全的炉灶》和《柬埔寨危机中中国、苏联和美国的政策》。
2001年，柬埔寨步入和平建设阶段后，迭速卜怀揣所学，回国工作，先后于教育、青年与体育部教学研究局，国防部政治和国际关系总局的军事历史学院履职，并在国立管理大学、占伦理工大学、柬埔寨大学和万达会计学院等大学任教。迭速卜教授著作颇丰，从2001年至2017年共出版54部著作，关涉世界历史、地区历史、柬埔寨历史和政治学与国际关系四个领域。围绕柬埔寨和平进程话题，迭速卜先后出版了《柬埔寨的战争与和平：地区因素和全球因素》和《柬埔寨民族和解政策》。其中，迭速卜在《柬埔寨民族和解政策》中将洪森及人民党（前身为人民革命党）的民族和解政策总结为“DIFID”五项原则，即分化（Divide）、孤立（Isolate）、终结（Finish）、融合（Integrate）和发展（Develop）。具体来说，就是先破后立再发展，即通过分化挑动竞争对手内部矛盾，制造分裂，达到孤立竞争对手的目的；再颁布举措，将各方面力量融合进国家社会，为柬埔寨向前发展提供保障。
二、 要对抗，还是要合作？
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柬埔寨国内政治力量在对抗与合作之间来回拉扯，在联合政府与金边政权之间，在红色高棉与人民党、奉辛比克党和宋双派三方之间，在人民党与奉辛比克党之间，经历了由敌变友又由友变敌的关系演变。然而，无论时局如何变迁，西哈努克始终是最重要的协调人与连接者。
（一） 一方与三方的博弈
1978年底，以西哈努克为代表的柬埔寨三方抵抗力量与以洪森为代表的金边政权展开长达十多年的政治军事对抗。三方抵抗力量是指西哈努克领导的“争取柬埔寨独立、中立、和平与合作民族团结阵线”（即后来的奉辛比克党）、红色高棉，以及宋双领导的“高棉人民民族解放阵线”。在东盟的斡旋下，各自保有政治主张和军事实力的三方，出于对抗越南侵略的共同目标，选择联合组建民主柬埔寨联合政府。联合政府的合法性受联合国认可，是柬埔寨当时在联合国的唯一代表。
20世纪80年代中期，国际局势朝着有利于和平解决柬埔寨问题方向发展。联合政府与金边政权都意识到，军事斗争无法帮助柬埔寨实现和平，只有通过政治谈判，才能最终达成民族和解。于金边政权而言，如能联合西哈努克和宋双派，孤立红色高棉，将能制造红色高棉与其他两方势力的嫌隙。于西哈努克而言，与金边政权谈判将成为摆脱红色高棉的最优路径。1987年12月的“洪西会”为缓解柬埔寨国内局势，引导各方政治解决柬埔寨问题提供了可能。会后，洪森与西哈努克就政治解决柬埔寨问题达成共识，同意柬埔寨问题应在无外国干涉的情况下自主解决。然而，双向奔赴的道路并不平坦。“洪西会”后，西哈努克在红色高棉与宋双派的巨大压力下多次出现态度反复。尽管如此，“洪西会”动摇了联合政府的内部“团结”，红色高棉成为站在历史对立面的一方。西哈努克、宋双派与金边政权的逐步和解使得原先一方对三方的局势发生变化。孤立的一方从金边政权转变为红色高棉。
（二） “锈蚀铁政策”究竟“锈”了谁？
联合国驻柬临时权力机构（UNTAC）进驻柬埔寨后，红色高棉制定“锈蚀铁政策”，扩大势力范围。一方面，红色高棉希望利用《巴黎和平协定》条款，逼迫洪森转变不与红色高棉分享权力的立场。另一方面，红色高棉利用停战窗口期，武力蚕食人民党控制的农村地区。此举既受到人民党军队的反击，也遭到西哈努克强烈批评。姿态强硬的红色高棉因此撕毁停战协议，退出《巴黎和平协定》，公开袭击人民党军队，甚至偷袭UNTAC部队。红色高棉的举动不仅让柬埔寨再次蒙上战争阴霾，更让柬埔寨民众对其仅存的信任销蚀殆尽。
在红色高棉宣布退出选举的背景下，联合国帮助柬埔寨于1993年5月举行了制宪议会选举，奉辛比克党成为赢家，人民党位居第二。新政府与国会的顺利组建令红色高棉彻底脱离柬埔寨政坛，其内部也因领导人政见不和而走向分裂。1994年7月，柬埔寨国会通过决议，红色高棉集团组织及其活动被宣布非法。
（三） 两党的竞合之路(https://www.daowen.com)
第一首相与第二首相的政治安排既是西哈努克的权宜之计，也彰显了其过人的政治智慧。人民党与奉辛比克党在西哈努克的居中斡旋下达成了最初的权力分配方案。奉辛比克党领导政府的11个部，人民党领导10个部，另外3个部由宋双领衔的佛教自由民主党领导。人民党领导的部门中，国务秘书职位须由奉辛比克党代表出任。而奉辛比克党领导的部门中，国务秘书则由人民党委派。重要部门包括国防部和内政部，则由来自两个政党的联合大臣领导。人奉两党平分全国20个省的基层行政权力。形式上的统一并未带来全面和平，柬埔寨党派之间仍龃龉不断，最终爆发武装冲突。
人民党控制基层权力。表面上，人奉两党在联合政府中权力平均，但在实践层面，人民党则掌握着几乎全部基层权力机构。人民党自1979年以来就开始组建基层权力机构，稳固基层政权，基层机构负责人在新政府成立后依然听命于人民党。奉辛比克党中只有20%的党员长期生活在柬埔寨，大部分党员对柬国内情况，尤其是农村情况，不甚了解，更无法深入群众开展工作。人民党的官员自然而然地成为基层机构的实际掌权人。
奉辛比克党内部乱象丛生。奉辛比克党高层领导人之间权力竞争不断，引发分裂危机。桑兰西、诺罗敦·西里武两位党内重要角色先后离开奉党。桑兰西离开奉辛比克党后，成立“高棉民族党”，吸引了大批扈从追随，极大削弱了奉辛比克党势力。桑兰西对拉那烈及奉党高层贪污腐败的指控更削弱了奉党的公信力和内部团结。在西方势力的扶持下。桑兰西甚至一度将炮口瞄准柬埔寨的君主制度。不仅如此，奉辛比克党主席拉那烈缺乏果决裁断的勇气，加之党内缺乏人才，更加突显了人民党在实际工作中的强势地位。
七月事件锁定政局。人民党的强势引发奉辛比克党执政危机和极度不满，开始将拉拢红色高棉作为平衡人民党的政治策略。拉那烈与红色高棉进行秘密谈判，甚至签约达成政治军事同盟，此举招致人民党更加强烈的反制。在“双赢政策”框架下，洪森接受和整编红色高棉军队的行动得到了西哈努克国王的支持，而且成效比拉那烈更为突出。两党对峙成为“七月事件”的导火索。1997年7月，人奉两党爆发武装冲突。人民党两天内结束了战斗，在全面接掌政局的同时，也锁定了未来柬埔寨的政治走向。自此之后，奉辛比克党只能在权力格局中扮演搅局者与合作者的角色。
三、 “被消失”的中国贡献
迭速卜教授在书中花费大量笔墨讲述柬埔寨问题政治解决过程中美国、苏联和日本的影响和作用，虽也在多处提及中国，却未能正确评估中国贡献，令人唏嘘不已。实际上，中国不仅积极推进中南半岛和平进程，推动政治解决柬埔寨问题，更在越南撤军、赴柬维和等重大事件中发挥重大作用。
推动政治解决，敦促越南撤军。1981年，中国提出柬埔寨问题全面政治解决必须包括三要素。第一，越南军队必须在限期内撤出柬埔寨；第二，柬埔寨人民的自决权必须得到充分尊重；第三，对柬埔寨的独立、中立和不结盟地位要确立必要的国际保证。 (1) 之后，在多个国际会议场合，中国重申政治解决柬埔寨问题立场，强调解决柬埔寨问题的关键是越南必须尽早从柬埔寨全部撤军。
为达成这一目标，中国与苏联高级领导人多次会晤，指出中苏关系正常化要消除三大障碍。首先从解决越南从柬埔寨撤军问题做起，即苏联运用自己的影响促使越南从柬埔寨撤军。 (2) 面对中国压力和失去苏联支持的窘境，越南发表声明，定于1989年9月从柬埔寨完全撤军。同时，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中国参与擘画柬埔寨冲突解决的具体框架。经过长达八个月的六轮讨论，五个常任理事国最终就柬大选前行政机构过渡安排、过渡时期的军事安排、在联合国主持下举行大选、保护人权及柬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国际保障等解决柬冲突的五项框架文件达成协议。联合国安理会于1990年9月通过的第668号决议核准了这一协议 (3) ，为柬埔寨结束战争、实现和平铺平了道路。
派出维和部队，助建基础设施。为帮助柬埔寨恢复和平稳定，应时任联合国秘书长加利的请求，1992年4月16日，中国政府派遣47名军事观察员和400名工程兵前往柬埔寨参加联合国维和行动。此次行动是中国首次派出成建制的部队参加联合国维和行动。自1992年4月至1993年9月，中国派出两批赴柬维和工程兵大队共800名官兵。他们冒着枪林弹雨，克服气候不适等系列困难，忠实履行维和义务，修复道路500多公里，架设桥梁36座，修复了波成东和上丁两个机场，修建营房设施数千平方米，成为柬埔寨重建家园的最早参与者和中柬友谊的见证者。
中国工兵大队在维和实践中创造了著名的“架桥效应”“上丁效应”，多次受到UNTAC主席明石康和联合国驻柬埔寨维和部队司令桑德森的赞扬，赢得了柬埔寨人民的尊重和感激。余仕利和陈知国两名战士在1993年5月21日的斯昆炮击事件中英勇牺牲，为柬埔寨和平与建设献出了宝贵生命。 (4)
四、 结语
迭速卜教授所著《柬埔寨民族和解政策》从柬埔寨人民党的视角和立场，完整翔实地讲述了，自1987年人民革命党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表决通过柬埔寨民族和解政策起，柬埔寨实现民族和解的曲折道路。冷战结束为柬埔寨自主解决问题提供了可能。在国际社会协调和帮助下，柬埔寨各方势力在对抗中达成共识与合作。回望过去，战乱令柬埔寨背上沉重的历史包袱，至今未能摆脱贫困。展望未来，唯有政治稳定才能让柬埔寨国家发展、人民幸福。正如柬埔寨前首相洪森的那句著名感慨：“感谢和平！”
（杨珂萱，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1) 《中国政府代表团团长、外交部代部长韩念龙在关于柬埔寨问题的国际会议上的发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公报》1981年16期，第509—513页。
(2) 钱其琛：《外交十记》，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2003年，第12—16页。
(3) 王忠田：《大势所趋 举步多艰——柬埔寨问题形势回顾与展望》，《国际展望》1990年第24期，第3—5页、第1页。
(4) 马继东：《红与蓝：中国士兵赴柬实录》，北京：华艺出版社，1996年；王忠田：《深切缅怀两位赴柬埔寨维和烈士》，国际网，2015年2月9日，http：//memo.cfisnet.com/2015/0209/1300635.html［2023-1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