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儿童生命的守护者

更新于 2026年10月26日 版权声明
做儿童生命的守护者

口 述:丁文祥

时 间:2019年5月6日

地 点: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上海儿童医学中心会议室

访 谈:刘军

记 录:汤黎华

摄 影:刘宇翔

整 理:张宁娜

震旦求学

1947年我进入震旦大学,先读了一年法文,我们医疗系是六年制,所以我一共念了七年。在震旦大学读了一大半,1952年合并成上海第二医学院。

回忆起震旦大学,我对震旦的印象一分为二,它有优点也有缺点。学校是法国人办的,教育比较务实,没有什么虚的。震旦培养出来的人都很正派,以做学术为主,不问政治,叫闭门读书,不问天下事。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的,震旦的缺点就是功课抓得比较紧,因此学生的社会活动能力比较差。因为震旦是法国人办学,有教会背景,它的办学带有宗教意识。假如学生都不到社会上活动的话,我们国家也就没人革命了,也就不会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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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红楼前留影

我那时候读书挺苦的,我中学在南京读基督教学校,以英文为主。日本人侵占南京的时候让我们读日文,那时候我念初中,大家都有爱国心,我们就故意不认真学,经常受罚,所以日文也没学好。后来抗战胜利,美国人来了,我念了两年英文以后,又跑到上海读法文。我那时候年轻,也不大清楚要选什么学校。

到了震旦以后,第一年读法文班,每天从早到晚八个钟头学法文,主要学习医科一年级要用到的医学名词和解剖学名词。那一年蛮辛苦的,我们天天背诵词汇,担心之后上课听不懂。

那时候震旦有三个法文班,招的都是不懂法文的人,一个班级80个人,三个班有240人。一年以后,我们与中学就懂法文的同学合班读大学一年级,当时一年级一共80个人,所以我们这批法文班从200多人淘汰到60人。班上有的同学吃不消,陆陆续续离开了。

震旦大学的医学教育是先上三年基础课,读解剖、生理、生化、化学、物理等课程。基础课读完了以后要考试,很多同学没能通过基础考试,读了三年以后被刷掉了。我们班大学毕业时大概有50人左右,所以震旦的制度是非常严格的。还有不少同学到三四年级时得了肺结核,那时候营养条件不行,天天吃食堂,青菜加点小肉丁,可能免疫力就比较差。

和肺结核“一刀两断”

由于读书和实习都很累,我不幸得了肺结核。实习期间,上完夜班后第二天还要参加手术,下午才能休息。第二天我参加完手术、吃好中饭后去睡觉,打算一觉睡到明天早上,晚饭也不吃。因为我得了肺结核,学校给我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当时我太累了,完全不知道他们把我从原来的房间抬到了新的房间。

我喜欢外科,但是我有结核,做外科的话不太合适。虽然是一个不扩散的结核球,但是不能破,一破就扩散。我觉得外科医生蛮辛苦的,我有结核的话肯定不行,我就跟傅培彬老师说我想开刀把结核球拿掉,我要和肺结核“一刀两断”,这样我才能放手工作,否则拖着我也没劲。傅培彬老师也建议我开刀,我请傅老师帮我安排。

傅老师说医院刚刚建立胸外科,从外面医院请了一位胸科医生,就让这位胸科医生给我开,就确定动手术。我没和爸妈说,因为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上海,我爸爸妈妈都在南京。但是开刀是要家属签字的,最后是钱绍昌签的字,他是同学,又是团员,那时候党团比妈妈还亲,党高于一切。两个礼拜后,我写信告诉妈妈,我的肺结核开掉了,被我妈妈骂了一通,开这么大的刀也不和家里打个招呼,我说现在蛮好的。动完手术后,傅培彬老师每天上班把他爱人烧的一碗鸡汤带给我喝。

小儿外科大有作为

上海第二医学院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广慈医院的普通外科,不是做小孩的,是成人外科。做了两年以后,教育部决定向苏联学习,在医科大学中建立儿科系。在此之前,中国的教育体系中没有儿科系,当时欧美和中国的儿科是亚专业,要等到医科大学毕业做了几年医生之后,再去做专业儿科、耳鼻喉科等。但是苏联不一样,它的大学里就有口腔、儿科两个专业。所以教育部决定在国内建立四个儿科系,其中一个就在我们上海第二医学院。

当时广慈医院有一栋传染病新楼刚建好,就作为儿科实习的地方,教育部决定仿照苏联建立小儿外科教研室。医院从大外科抽人过去筹建,我的老师佘教授,成人外科的副主任,被叫去筹建。广慈医院有四个病区,其中一个病区是小儿。成人外科都看不起小儿病区,觉得那里面没什么技术,就看看小孩摔跤、骨折、阑尾炎、小肠气等小毛病。小儿病区最不显眼,大家都不重视,没人愿意去做小儿科,因为觉得做不出名堂。所以佘主任去筹建了半年小儿外科,成人外科没有一个人愿意去。

那时候教育部催促教研室成立的进度,我就自告奋勇去小儿外科,我觉得祖国需要就应该有人去做。于是我和成人外科的傅主任说:“没人愿意做,我去做,祖国需要我到哪儿,我就到哪儿去。”去了以后,佘主任说我年资太低了,只有住院医师和主任两个人是成立不了教研室的,中间还缺一个主治医生。于是我到成人外科动员杨永康医生,我们三个人成立了中国第一个小儿外科教研室。就这样,我放弃了成人外科,自愿加入小儿普通外科。

到小儿外科以后非常艰苦,因为我们都不清楚小儿外科到底是什么,只是凭着一种国家需要的热情去做尝试。后来苏联专家带来一本小儿外科方面的教科书,很薄的一本,很简单。我们佘主任的爱人是广东人,有个亲戚在香港,就从香港书店里买了一本美国波士顿儿科医院的小儿外科书,托人带给佘主任。经佘主任同意后,我晚上就到办公室看这本书。那时候我还没结婚,一天到晚睡在医院里面,医院就是我的家,我一个人住在那儿看着小病人,没事就到办公室里看这本书。我一看,眼界大开,原来小儿外科非常复杂,我们之前做的小儿外科的范围太狭小了。实际上,小孩虽小,但五脏俱全,神经系统、泌尿系统、消化系统、心血管系统、整形、烧伤,还有很多种畸形,都要给他们动手术成为正常人。于是我就跟杨永康医生说:“小儿外科大有作为,我们要想办法把小儿外科变成各部门齐全的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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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广慈医院儿外科合影(前排左一为丁文祥)

后来我就开始认真搞专科,到成人泌尿科、胸科等科室学习,观摩他们开刀,再对照看书学习。我学会了各个专业,再教给年轻的医生。后来小儿外科搬到新华医院时,差不多每个专业都有专门的医生在做,已经成长为各个亚专业都齐全的小儿外科了。

边做设备边开刀

1963年,我被调到新华医院,儿科主任刘薇廷教授对我说:“小儿先天心脏病的患者很多,内科给患者吃药打针,但是这样救不了他们的性命,因为这是先天性的缺陷,不是吃药能够治好的,国外都是配合手术治疗。”主任让我想办法开展手术治疗,后来因为“文化大革命”,小儿心脏外科的建设被耽误了8年,直到阿尔巴尼亚有两个留学生要到中国学习小儿外科和小儿麻醉,他们只会讲俄文和法文,就找到了我,于是医院把原来的小儿科手术室、病房、门诊室全部粉刷一新,我们又恢复到了从前的小儿外科的局面。我带了阿尔巴尼亚留学生一年,把他们教好,完成了任务。(https://www.daowen.com)

1973—1974年,原来的小儿科刘薇廷主任又来劝说我开展小儿心脏病手术,因为这个病的死亡率实在太高了。于是我们去革委会申请恢复小儿心脏科,革委会同意了,这是我真正从事小儿心脏外科的开端。

那时候美国的高端技术设备完全禁止出口到中国,我们的机器、手术器械根本不能适应小儿心脏病手术,于是我跟苏教授就开始自主研发小儿心脏病设备。手术器械厂按照我的设计要求,专门制造了整套的小儿心脏手术器械。过去打针都是硬针,打在小孩手上,小孩一动血管就戳破了。后来我看到国外有种软管针,打进去之后里面有根针抽出来,一个软的塑料管留在里面,小孩动也不会戳破,我就自己动手制作软管针。我还做过呼吸机、监护仪,配套开展小儿心脏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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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上海电表厂工程师共同研制我国第一台小儿人工心肺机(右三为丁文祥)

奋斗与机遇

在20世纪70年代的时候,光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小儿心脏外科发展确实比较慢、比较困难。我们设备的质量也赶不上国外,一年大概能做五六十台手术,但比过去好了一点。

到了20世纪80年代,突然碰到一个偶然的机会,这个机会对我们国家小儿心脏外科的发展具有决定性作用。那时候邓小平同志提倡改革开放,所以国内开始引进国外的技术。正好,美国HOPE基金会的主席来到中国,他在上海停留了半天,到新华医院参观小儿外科。我和苏医生向他介绍了我们独立自主设计的设备,自力更生开展小儿心脏外科。他说从来没有见过一名外科医生边搞设备边开刀的,在这样困难的情况下,我们还能开展小儿心脏手术,他非常佩服,想助我一臂之力,帮助我们进一步发展小儿心脏外科。

请示上海市政府以后,我们跟他签订了战略合作计划,合作的对象是美国波士顿儿科医院心脏外科,那是全世界著名的医院。对方提供了四个床位的监护设备、保护呼吸机等,提供了一间手术室所有的设备,包括体外循环、麻醉等一整套。我和刘薇廷教授也到美国学习,参观了波士顿儿科医院的心脏内科、外科。

在这样紧密的交流后,我们小儿心脏外科的水平提高很快,之后我们马上在国内办学习班,扩大治疗范围。我们双方对三年的合作都很满意,于是又签了三年。之后我们的水平就跟美国差不多了,并且在北京、武汉、杭州、南京建起了多家儿童医院,帮助很多儿童医院成立了小儿心脏专业。

六年的合作计划结束后,美国HOPE基金会觉得这六年的合作成绩非常好。基金会副主席问我能不能进一步合作,我提议建一家儿童医院,他出设备,我们造房子,于是就有了现在的上海儿童医学中心。

人的一生中会有很多机遇,但是机遇来了之后,你怎么去想办法抓住。机遇跟你的努力奋斗分不开,只有奋斗了才有基础,机遇来了你才能抓得住,否则机遇不会站在你这一边。在小儿外科初创阶段我们研读的那本美国医学书,其实就是美国波士顿儿科医院心脏外科的著作,后来合作的也是这家医院,那本书就是这家医院出的。每一个人都会有机遇,就看你奋斗不奋斗,把握不把握得住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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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奠基

92岁的门诊医生

我现在92岁了,也不再开刀。因为前两年我得了直肠癌,手术以后我的体力跟不上了,而我做的手术都是比较复杂的,起码四个小时。如果是一般的小手术,现在下面的医生都可以做。

虽然不做手术了,但我每周都会去一次门诊。这个专业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这里面的感情难以割舍。另外,我觉得病人还需要我,所以我就一个礼拜看一次门诊。这些病人都是从全国各个地方来的,咨询的人比较多。例如有的病人在省里看了以后给出了不同的手术方案,有的说现在开刀,有的说晚点开刀,有的说需要开刀,有的说不要开刀。家属很难抉择,那么他们往往会到我这里来,听听我的意见。我给他们分析整个情况以后,告诉他们怎么做比较好,病人就比较明了。还有一些手术,病情比较复杂,或者是在别的医院开过刀,但出现了很多问题。我觉得还能做点工作,帮病人解决这些问题,我也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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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丁文祥复杂先心诊疗劳模创新工作室”被授予“中国长三角地区劳模工匠创新工作室”

我还在医院里参加学术会议,讨论疑难病例,把问题集中起来讲一讲,聊一聊他们年轻的一代的工作情况。人生就是要工作的,每个人的工作都不一样,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成绩,几十年的时间,总归要做点事情。我觉得只要你用心去做一件事情,总归会成功的,没有做不成的事。当初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会做小儿心脏病手术,但是事情定下来了,需要人去做,你就定定心心去做,总归能做出成绩的。

培养儿科医生的意义

1999年,教育部调整《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取消了儿科学本科专业,向美国学习,改成通才培养模式。但取消儿科专业以后,问题就来了,现在我国缺少儿科医生。

儿科有儿科的特点,孩子和成人的疾病不一样,所以需要儿科医生。我们国家人口比较多,小孩的数量也比较多,需要一批儿科医生来维护这些儿童的健康。因为一个民族的重点要落实在下一代身上,下一代能够健康成长,那就是国家繁荣富强的基础。现在世界上的其他国家也都重视下一代的问题,有的国家生育率越来越低,接班人很少,这样对整个民族的发展会有不良影响。所以培养儿科医生是下一代健康成长的保障,我觉得还是很有意义的。

做儿科医生不容易,一个是要非常有耐心,因为大人和小孩交流比较困难;一个是要跟小孩搞好关系,因为小孩很怕医生,所以你要有一种小孩喜爱的性格,这样小孩不会见到你就害怕。成为一名儿科医生,既需要接受教育,也要有天分和修养。

寄语交医

我想给学校的发展提两个建议:第一个是医科大学应当有手工操作训练。外科是一门手工操作,所以手一定要灵活,你得会用工具,手术才能做得好,这是很关键的。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最起码你要缝合得好,但是我们医科大学的教育缺乏具体操作。医科大学里应当有一个教学生缝合、敲打、拧螺丝等这类手工操作的课程。培养一名外科医生不能只念书,书要念好,手也要巧,像心脏冠心搭桥,那是多么细致的缝合,像绣花一样。学校却没有安排这样的课程,这些训练一直缺挡。

第二个建议是,在医科大学里安排生物医学工程课程,国外的大学里都有生物医学工程。现在我们内科、外科、诊断、手术用的仪器设备很多,医科大学的学生不一定会去创造生物医学工程方面的器材、仪器、设备,但应该了解这些东西的原理、构造和作用,这是以后从医的基础。如果能在医科大学里加上这门课程的话,对学生将来做医生会有很大帮助。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