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自有“圣道”

更新于 2026年10月26日 版权声明
医者自有“圣道”

口 述:张圣道

时 间:2019年11月1日

地 点:上海张圣道寓所

访 谈:刘军

记 录:江浩艳

摄 影:刘宇翔

整 理:侯田志超

医缘震旦

我读高小、初中、高中的时候,正是抗战时期,几乎天天都在逃难。我家里经济状况比较贫困,所以生活很艰难。就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母亲又得了头疼病,繁重的家务劳动后总是犯头痛。那个时候我们住在汉阳,在汉口对面,每当日本人的飞机轰炸的时候,我们就躲在汉阳的归元寺里。

我母亲头疼起来非常厉害,我们就找附近的一些中医给她看病,但是看不好。我们没办法,就托人请西医,有人给我们介绍了汉口的一个西医。可是他的挂号费很贵,挂一次号要两个银圆。我们想办法弄了点钱去挂号,果不其然,看了两次我母亲的头疼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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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张圣道接受上海交大医学院档案馆口述史采访

那天是高中放学以后,我陪母亲到他家里去看病,就看到他墙上挂着一张戴博士帽子的毕业照,旁边还有一页大学毕业文凭,我很认真地看着:上海震旦大学。哦,他是上海震旦大学毕业的,而且还是法国医学博士,我心里真是崇拜得不得了。我当时还在读高中,我就想,要是能够像他一样到震旦大学读书,将来当一名医生,那该多好啊,我一定要给很多穷人看病!带着这样的梦想,抗战胜利时我高中毕业了,就考上了震旦大学,我们有12个同学一起考上了震旦大学。所以我为什么学医,为什么要进震旦大学,就是这样一个很简单的过程。

震旦大学在我大学毕业前两年,与圣约翰大学医学院和同德医学院一起,合并成为上海第二医学院。事实上,合并前两所学校的风格是完全不一样的。震旦大学很“封闭”,我们读书全部是法文,老师都是法国来的,同学也有很多是外籍的,通用的语言都是法文。因此我们这些中学读中文的学生很难适应,学校就给你一年的时间去读法语特别班。我们有五个班级读法语,每个班级50个人。要求很严格,必须一年之内学会讲法语,学会看法语书,听得懂法语授课,每个星期都要考试。大家叫它文凭学校、证书学校。什么意思呢?就是要你考一张张文凭、一张张证书,每个星期六下午校考,那是紧张得不得了。五个班级的学生等到一年下来变成了一个班级,因为四个班级都淘汰了。等到正式进入医学院,就完全没有人教法语了,因为默认你已经法语过关。

教医学课程的老师,包括解剖、生理、药学都是法国老师,都是用法语打印出来的教本,让你上课时做笔记,自己再把笔记打印出来。因为只有参考书,没有上课的课本,所以上课也很紧张。学校还特别避开每个星期六下午不上课,用来考试。这样的话,一年级读解剖、生理,你就得考解剖、生理的文凭。到学期完了就参加考试,而且需要通过两级考试。第一级考试是在教室的笔考,笔考打60分的人可以参加第二级口考,60分以下不能立即口考,但是可以补考,这样第三次考试及格了就发给你证书。所以我们每天就在准备考试,一点休息都没有。

上课的时候紧张地记笔记,记录不完全怎么办?下课赶紧找我们上一班的同学,拿他们的笔记和自己的核对一下,有哪些遗漏的,再找图书馆参考书补充。所以老师没有现成的书本给我们,都是我们自己去整理。但是这样的学习效果特别出色,我们读书、实习、一人一具尸体做解剖,效果都是很好的。

可是考试的时候还是会犯难。先笔考,笔考及格再口考。口考的三位老师大部分是法国人,有一位可能是中国人。口考完全用法语,他问你几个题,有些题目很不好回答,因为考官是医生,一天到晚在开刀,解剖熟悉,然而我们是读书,有很大的距离,但是他不管。每个礼拜考,考到最后你行了,学校就发给你一张解剖学文凭。第一学期是解剖、生理,一直到后来的内科、外科等都是这样。所以说这个教育制度好,好在什么地方?就是不用心的同学、成绩不好的同学,都淘汰了。

到了三年级以后,虽然大家都已经久经沙场,但是读内科、外科仍然比较紧张。到了后期,又一个新的问题出来了,那是因为学校很重视实习操作。我们有两所实习医院,一所是现在的瑞金医院,还有一所是现在的卢湾区中心医院。四年级的时候,我们每天上午都到医院,服侍病人做清理工作,给病人倒夜壶,看病时跟着医生,就完全是医院的人。上午结束,医生就教你一门课,解剖学,看各种体征,就好像你自己做医生一样。五年级、六年级就到瑞金医院,内科两三个月,外科两个月,神经科两个月,去了就看你能不能得到文凭。

等到毕业的时候,你把这些文凭考全了,还有一场总的考试。总考试更厉害,完全没有限制了,就把你当医生问,你回答得出来就给你分数,回答不出来给你三次机会,三次不过就不行了。这个教育制度很死,逼着你发奋读书,但是太程式化,一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大家就感觉我们的思想没有一天是自由的。

我读书时,内科也好,外科也罢,脑中只有书本的内容,要我们再产生一些自由的想法,就没有任何时间和空间了。所以,能在这个学校毕业的人,基本都是不错的,但是都是脑筋固定的人。后来我们问学校的法国老师为什么要这样子。他们讲得很简单,他说我要教会你们实践,法文叫Pratique,就是说你会实际操作。我们说那我们脑子固定了,没有思想创造了。他回答说我不要发明家,我就要Pratique,要去做医生,做合格的医生。所以这类教育好的方面就是培养出来都是合格的医生,但是具有开创性思想的人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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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张圣道与访谈人员合影(前排为张圣道,后排左起:刘军、姚颖、江浩艳)

相反,等我们三校合并了以后,就有点两样了。读书有奖励,读书有课本,每个礼拜也无须考试,就是等到放假之前考一考,轻松得不得了。合并以后读书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这个有好处,我们的思想没有了那么多束缚,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但是它也有缺点,它的教育得到的成效有高低层次的不同。我学得好能毕业,稍微差一点也能毕业。这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教育模式。至于哪个更好,我们说自然地培养肯定更加可取。我们有读书的自由空间,比死读书要好,但是一定要启发学生们的自觉性,不是被动吸收,自然、自觉的读书方法比震旦的方法要好一些。

高山仰止

于我而言,我的老师对我的影响非常大。从毕业以后的经历来回顾,对我影响最深、真正教会我怎么样做医生的,是我的老师傅培彬。傅老师从小在法国和比利时学习,他在比利时大学毕业以后又做了十年医生,但是他牢记着他是中国人。那个时候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他要回国,尽管他在国外做得很好,他的老师要培养他当接班人,但他还是坚持回来了。

傅老师从小在国外长大,中国话讲不好,但他还是刻苦学习中文。我记得很清楚,他给我们上课,讲到髋关节的毛病,“髋”字多难写,骨字旁一个宽,他用法文上课按理不需要给我们写中文,但是他坚持要写“髋关节”三个字。这个髋字,他就写了大约半个黑板,我们当学生的都很感动。我心想,哪天我要能跟着这样的老师学习,那真是我的幸运啊。等到六年级的时候,我进了瑞金医院,瑞金医院实习分内科班、外科班。我们内外科都要学习,但是可以自己挑个重点,我就是因为傅医生而挑选了外科。我记得那个时候,内科教授是邝安堃,外科是傅培彬,两位都是顶尖的专家。邝医生中文好得不得了,他学识非常渊博,内科、皮肤科、血液科样样精通,所以当时选学内科的比较多。而傅医生比较老实本分,我因为自己的志向,以及我由衷地佩服傅医生的为人,选了外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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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培彬教授

这个时候我们当实习医生也有工资,记得第一个月是38元,当时已经算蛮多的了。因为我家里经济条件差,我拿了工资之后就给家里买点书、做点衣服。傅医生喊我去,他第一句话就问我的工资是怎么花的,我说我给家里寄钱买点衣服什么的。他说:“我告诉你,是我的学生,那要听我的,你工资的一半,必须吃掉。”我一听,心想我吃东西你还要管啊?他说:外科医生要有好的身体,一定要注重营养。那我说,还有另外一半呢?他回答,另外一半买书、读书,因为外科医生开刀开得好不好、知识广泛不广泛要靠读书。我心想大学读了八年,难道还要再读吗?你知道他怎么讲的?“你不要以为读完大学就有学问了,大学读完了,你只是懂得了怎样读书、要读哪些书,也就是说,大学毕业以后就晓得怎样进图书馆查书。但是只有这点知识不行,要好好地重新学习,你要不会读书,就做不好医生,更做不好外科医生。”而且他还要给我介绍一位老师。我想,他总归是给我介绍一位外科医生,结果一看,是陈家伦。陈家伦只比我高两班,也是汉口人。傅医生说之所以要介绍陈家伦当我的小老师,是因为陈家伦是邝安堃教授最得意的门生,他会读书,我要去向他学习怎么读书。第二天,我就老老实实地找陈家伦,跟他讲,傅医生让我来找你教我怎么读书。我那天的任务是一个甲状腺手术,我手上抱的书是讲外科如何手术开甲状腺。他一看是《手术学》,就说我这样子做只能算读了一半的书,因为要开甲状腺,就要晓得甲状腺的生理、病理,甲状腺有哪些毛病,哪些毛病属于外科、哪些属于内科。我说我大学不都读过了吗?他说那个不算,那个是基础知识,还要看内科的专业书。我一下子就懵了,原来读书做医生需要如此这般,不是外科就只看外科手术学。这么一来,我就意识到,傅医生不愧是我读书、行医、做人的真正启蒙老师。

傅医生是主任,他会随时随地出现在你手术台旁边。有天晚上值班,我那时还是小医生,我到病房收治松江来的一位老太太,等我来到病人床边的时候,发现有个穿白大褂的人在给老太太洗脚。我一看目瞪口呆,怎么是傅医生?我说:“傅医生,你怎么给病人洗脚呢?”他说:“护士在那边备药,看她忙我就给病人先洗脚。”我心里想,你这么大个医生,你叫我们或者叫其他护士来洗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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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培彬教授与学生们(右三为傅培彬,左一为张圣道)

手术时病人血压不好,那时我们血库刚成立,拿不到同样的血型,他一看病人的血型同他的血型是一样的,就要求抽他自己的血。我们都反对,说不能抽傅医生的血。他反问为什么,他说:“这是我的病人,我是健康人啊,我抽400 CC血无所谓,但对于病人来说就是救命。”这样输血后,病人的血压稳定了,他再开刀。我们大家才知道做医生是这个样子的。出院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病人的家属跪在傅医生的身旁表示感谢。看到这一切,我就更加坚定了做一名好医生的信念。

我进大学学医时,尚未形成究竟要做个什么样的医生这种概念,也没有考虑过要找什么样的老师。是我进了医院,耳濡目染傅培彬医生的一言一行,我才明白将来要做一个什么样的医生,所以我从心里崇拜他,下定决心要跟着他好好学。

还有一次,傅医生突然提出亲自带学生开刀,开一个十二指肠溃疡,他让我先去看书。第二天上手术台,我心里很笃定。傅医生问我书读了没有,我说读了十二指肠溃疡怎么开,他问假如溃疡不长在十二指肠,长在贲门怎么办?我没有看啊,我只看了十二指肠溃疡。他说假使你一刀下去发现病灶不在十二指肠而在贲门,你再回去看书吗?我羞愧得无地自容。他说今天我帮你开这个刀,你做助手,回去再读书,读完了我再让你主刀。我心里倍感惭愧,读完了向他汇报。他说好,又加一句,对每一个开刀病人,不仅要读外科手术,还要研究这个病人的病理,这个病人的症状,开刀会遇到哪些意料不到的情况,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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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圣道教授为学生授课

我到这个时候,才真正懂得了怎样做一名合格的外科医生。我牢记他对我的教导,我也把他的教导同样地讲给我的学生听。傅医生生前,每年他的生日我们都要到他家去看望他。我今年94岁,傅医生离开我们也已经30多年了。每年10月25日是我的生日,学生们也都会来看我,他们在24日就订蛋糕。所以你刚才问我在几十年的行医生涯当中,哪件事情记忆最深刻,那么这件事,就是我一生最难忘也是最幸运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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